五月下旬,苏念从分享会回来的第二天,收到了一个更大的邀请。
电话是从北京打来的,一个出版公司的编辑,姓刘,声音很年轻,说话语速很快。“苏念老师,我们看到了您在网上分享的那十二幅画和您的故事,非常感动。我们想邀请您把这些画和故事整理成一本书,书名就叫《悦己者》。我们会负责编辑、设计、印刷、发行,您只需要提供画稿和文字。版税百分之八,首印一万册。您考虑一下?”
苏念握着手机,手在微微发抖。书。她要出书了。不是给别人画画,不是参加联展,不是做明信片,而是出一本属于自己的书。书名是她的名字——不,书名是《悦己者》,但那是她的故事,她的画,她的名字印在封面上。她想起一年前,她在出租屋里,对着空白的备忘录,打了四个字:“悦己者。”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四个字会变成什么。现在它变成了一本书。
“我愿意。”苏念说。她没有犹豫,没有问更多细节,没有说要考虑。她等这个机会等了一年了,不,等了一辈子了。从她还是那个在河边画画的小女孩开始,她就在等这一天。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在等,也从来不敢相信这一天会来。
刘编辑说会把合同发给她,让她先整理一下画稿和文字,六月底交稿,年底前出版。苏念算了算,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。够的,她每天都在画,每天都在写,她的素材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摞。她只需要把它们整理出来,串联成一个完整的、有头有尾的故事。
挂了电话,她坐在书桌前,愣了很久。小念跳到她腿上,用头蹭她的手。她低头看着小念,小念的眼睛是浅黄色的,在阳光下像两颗琥珀。她捧起小念的脸,说:“小念,我要出书了。”小念喵了一声,然后开始舔自己的爪子,好像这件事一点都不值得大惊小怪。苏念笑了,把小念抱在怀里,亲了亲它的头。“你这个小东西,什么都不懂,但你一直都在。谢谢你。”
她给妈妈打电话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“妈,我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妈妈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:“什么事?你生病了?”苏念笑了。“不是,妈,我要出书了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妈妈的声音炸开了:“什么?!出书?!真的假的?!哪家出版社?!什么时候出?!妈要买一百本送人!”苏念笑出了声。“妈,你冷静一下。”冷静不了!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念念,妈太高兴了。你从小就想当画家,现在你不但能画画,还能出书了。妈这辈子值了,能看到你出息了。”
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妈,不是出息,是我在做我喜欢的事。”妈妈哽咽着说:“做喜欢的事还能出书,就是出息。念念,妈为你骄傲。”挂了电话,苏念擦眼泪,开始整理画稿。她把这一年多画的几百张画一张一张地翻看,选出最满意的、最能代表她成长轨迹的几十张。从第一张线条练习到最近的《光》,从稚嫩到成熟,从混乱到有序,从模仿到创造。她把这些画按时间顺序排列,像整理一本相册,每翻一页,就看到自己的一步脚印。
她开始写文字。不是小说,不是散文,是她的真实经历。她写离婚那天的细节——蛋糕的牌子、蜡烛的颜色、窗外的万家灯火。她写出租屋的第一个早晨——阳光落在眼睛上,她没有躲。她写第一次拿起画笔时手的颤抖,写卖戒指时心里的不舍,写报画画班时银行卡余额的数字,写第一幅画卖出去时收到的买家评价,写周说的每一句让她记住的话,写大理的天空有多蓝,写网店第一个订单的激动,写妈妈带来的那锅汤的味道,写小念第一次跳到她腿上的感觉,写分享会上那个女孩的眼泪。
她写了整整一个星期,每天从早写到晚,写到手指发酸、眼睛发花。小念趴在她腿上,陪着她,偶尔用爪子拨弄她的笔,在她写到动情处时跳上桌子,用头蹭她的脸。她停下来,摸摸小念,然后继续写。写到周去世的那一段,她哭了,眼泪滴在键盘上,她擦,继续写。写到妈妈拥抱她的那一段,她又哭了,哭完继续写。写到分享会上那个女孩说“我也可以重新开始”的时候,她笑了,笑着继续写。
初稿完成的那天晚上,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三万多字,加上几十幅画,够一本书了。她不知道这本书会不会有人买,不知道会不会被认可,不知道会不会对别人有帮助。但她知道,这本书是她用心写的,用血和泪写的,用每一个不放弃的夜写的。这就够了。
她给刘编辑发了一封邮件:“刘老师,初稿完成了,请查收。”附件上传的时候,进度条走得很慢,一格一格地爬。苏念看着那个进度条,想起自己这一年多的路。也是一格一格地爬,很慢,但每一步都在往前。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,邮件发送成功。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小念跳到她腿上,蜷成一个球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苏念摸着它的背,觉得这个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。因为它告诉她:你在,我在,我们都活着。
二
六月,苏念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。
白天画画,晚上写书稿的修改,周末办悦己画室的线下活动。第二次活动来了十五个人,客厅坐不下了,她把活动场地搬到了附近的一个共享空间,租了一间大教室,能容纳三十个人。报名的人越来越多,每次名额一放出来,几分钟就抢光了。有人在评论区留言说“抢不到名额比抢春运火车票还难”,苏念看了笑了,但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多有名,而是因为太多人需要这样一个地方——一个可以放下防备、做自己的地方。
活动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。除了画画,她还增加了分享环节,每次请一位参与者讲自己的故事。有一个叫小云的女孩,二十五岁,被查出卵巢囊肿,手术后又复发,医生说她可能无法生育。她的男朋友知道后,跟她分手了。小云在活动上哭着说:“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。”苏念走过去,抱住她,说:“你完整不完整,不是由能不能生孩子决定的,是由你自己决定的。你是一个完整的女人,因为你就是你。”小云在她怀里哭了很久。活动结束后,小云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:“苏念姐,谢谢你。我今天第一次觉得,我还可以活下去。”
有一个叫梅姐的女人,四十多岁,丈夫出轨,她为了孩子忍了五年,去年终于离了婚。离婚后她开始跑步,从一公里跑到十公里,从十公里跑到半马。她说:“跑步的时候,我只想着一件事——下一步踩在哪里。我不想想过去,不想想未来,只想下一步。”她拿出手机,给大家看她的奖牌,好几块,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。她说:“这些奖牌不是给别人看的,是给自己看的。每当我怀疑自己的时候,我就看看它们,告诉自己,你能跑这么远,你还能跑更远。”
有一个叫小艾的女孩,才二十二岁,大学毕业一年,在一家公司做行政,每天被领导骂、被同事甩锅、被客户刁难。她说:“我觉得自己像一块抹布,谁都能来擦一下,擦完了就扔一边。”苏念问她:“你想做什么?”小艾说:“我想做设计师,但我不是科班出身,没人要我。”苏念说:“你回去画一幅画,发给我看。”小艾回去画了一幅,发过来,苏念看了,构图有想法,配色有感觉,只是缺练习。苏念给她推荐了几个线上课程,又把她拉进了悦己画室的群。一个月后,小艾在群里发了一幅新画,进步很大。又过了一个月,她找到了一个助理设计师的工作。她在群里说:“苏念姐,谢谢你。你让我知道,抹布也可以变成画布。”
这些故事,苏念都记在心里。她觉得,悦己画室不只是一个画画的地方,它是一个小小的避难所,一个让受伤的女人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。她们在这里哭,在这里笑,在这里画画,在这里拥抱,在这里找到继续走下去的力量。而她,是这个避难所的创建者。这个身份,比她曾经有过的任何身份都让她骄傲。
三
七月,苏念和李栩的关系有了新的进展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表白,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浪漫,而是一种很自然的、水到渠成的靠近。他们开始每周见两三次面,有时候吃饭,有时候散步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。苏念发现,跟李栩在一起的时候,她不需要刻意打扮,不需要找话题,不需要担心冷场。她可以素颜,可以穿最舒服的衣服,可以说她想说的任何话。她做自己,而他喜欢的就是这个做自己的她。
有一天,李栩问她:“苏念,你现在觉得幸福吗?”苏念想了想,说:“幸福不是一种持续的状态,是一个一个的瞬间。吃到一个好吃的橘子,画完一幅满意的画,收到一个买家的好评,看到小念在阳光下打呼噜,接到妈妈的电话,跟你坐在这里晒太阳——这些瞬间加起来,就是幸福。”李栩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知道吗,你说话的方式,跟你画画的方式一样,慢慢的很温柔。”苏念也笑了。“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慢?”李栩说:“夸你。慢一点好,慢一点才能看到细节,才能感受到温度。”
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。没有正式的表白,没有确定关系的仪式,只是两个人在一个普通的下午,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晒着太阳,聊着天,然后李栩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苏念低头看着那两只手——一只大的,骨节分明;一只小的,手指上有颜料渍。它们握在一起,不紧不松,刚好。她没有抽回,也没有握紧,就那么让他握着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,像碎金子。
那天晚上,苏念在记本上写:“今天李栩牵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不大不小,刚好包住我的手。我没有心跳加速,没有脸红,没有紧张。我只是觉得,很安心。那种安心不是依赖,是知道有一个人在你旁边,不会走开,也不会你走得更快。他可以跟上你的节奏,也可以停下来等你。他像一棵树,不吵不闹,站在那里,风雨来了也不动。我想,这就是我要的。不是轰轰烈烈,是安安静静。”
四
八月底,苏念的书稿通过了出版社的终审。
刘编辑给她打电话,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:“苏念老师,审稿的老师们都很喜欢你的书。他们说,这本书有一种很真诚的力量,不是那种喊口号的励志,而是那种经历过黑暗、一步一步走到光里的真实。我们决定把首印数提高到一万五千册,而且会重点推广。你准备一下,十月份会有一个新书发布会。”
苏念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一万五千册。重点推广。新书发布会。这些词离她太远了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但它们是真实的。它们正在发生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谢谢刘老师。我会好好准备的。”挂了电话,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八月的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,站在天桥上,想往下跳。如果那时候她跳了,就不会有这本书,不会有悦己画室,不会有今天的一切。
她没有跳。她选择了活下来。她选择了画画。她选择了做自己。这些选择,把她带到了这里。
她给妈妈打电话。“妈,书要出版了,一万五千册。”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。不是那种小声的哭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出声的哭。苏念握着手机,也哭了。母女俩隔着电话线,哭了很久。最后妈妈抽噎着说:“念念,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,但妈生了你,是妈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。”苏念说:“妈,谢谢你生了我。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谢谢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,给我转了那两千块钱。”妈妈破涕为笑。“你记得那两千块?”苏念说:“记得。那是我这辈子收过的最重要的两千块。不是钱,是你告诉我,不管我变成什么样,你都在。”
五
九月,苏念做了一件大胆的事。
她把悦己画室从线上搬到了线下,租了一个小小的店面。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离她以前住的出租屋不远,离周的旧书店也很近。店面不大,只有四十多平米,但有一个大大的玻璃窗,阳光可以照进来。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装修,刷墙、铺地板、买家具、挂画。她把自己最满意的几十幅画挂在墙上,把书桌摆在窗前,把画架放在中间,把茶具放在茶几上,把小念的猫窝放在角落里。
装修完的那天,她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小店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这是她的店,她的画室,她的地盘。不是租来的,不是借来的,是她用自己的双手、自己的画、自己的努力换来的。她走进去,摸了摸墙上的画,摸了摸书桌的桌面,摸了摸画架的木头。每一样东西都有她的指纹,都有她的温度,都有她的故事。
她在门口挂了一块小木牌,上面写着:“悦己画室。每周三到周开放。欢迎来画画、喝茶、发呆。猫在,人也在。”开业的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有悦己画室的粉丝,有参加过活动的女孩,有妈妈和爸爸,有李栩,有出版社的编辑,有美术馆的策展人,有旧书店的老头——他也来了,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苏念看到老头,眼眶湿了。“您怎么来了?”老头把那本书递给她,说:“送你的。开业礼物。”苏念接过书,是一本旧版的《一间自己的房间》,封面上还有图书馆的印章。老头说:“这本书我跟了你一年多了,一直想找个机会送给你。今天合适。”苏念捧着那本书,眼泪掉下来了。“谢谢您。”老头摆了摆手,走到角落里,看墙上的画去了。
开业仪式很简单,没有剪彩,没有讲话,只有大家聚在一起,喝茶、吃点心、看画、聊天。苏念的妈妈带来了自己做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,放在桌上,被大家抢光了。爸爸站在角落里,不说话,但他的眼神是满意的。李栩帮大家倒茶、递点心,像一个称职的男主人。小念在人群中穿来穿去,跳到陌生人的膝盖上,蹭蹭,然后跳下来,继续巡视。
苏念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,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不是因为有钱,不是因为有名,而是因为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,有了一群在乎她的人,有了一份让她每天早上都迫不及待起床的事。这些,就是她的一切。
六
十月,新书发布会。
地点在城里的一个文化空间,来了大概两百多人。苏念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一条深蓝色的长裙,头发放下来,化了淡妆。她站在台上,面前是一个讲台,上面放着她的新书——《悦己者》。封面是她自己设计的,深蓝色的底色,上面有一盏灯,灯不大,但很亮。书名是她的手写体,旁边写着:苏念/著·绘。
她看着那本书,觉得它像一个孩子。一个她怀了一年的、用心血浇灌的、终于出生的孩子。她翻开第一页,开始读。读的不是书里的内容,而是一封信,一封她写给自己的信。
“亲爱的苏念,一年前的今天,你签了离婚协议,净身出户,搬进一间出租屋。你给自己买了一个蛋糕,了一蜡烛,许了一个愿:‘从今天起,我只取悦自己。’那时候你不知道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,你只是觉得,不能再那样活下去了。一年后的今天,你站在这里,手里拿着你的第一本书。这本书里,有你画的画,有你写的字,有你走过的路,有你流过的泪,有你笑过的时刻。这本书是你的,也是每一个正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的。你想对她们说:别怕,我在,你们也在。我们的光,会汇在一起,变成银河。”
她读完了。台下响起了掌声,很响,持续了很久。苏念站在台上,看着那些鼓掌的人,看到妈妈在哭,爸爸在点头,李栩在笑,小念——小念没来,但她在心里。她鞠了一个躬,走下了台。
签售环节,队伍排了很长。苏念一个一个地签,在扉页上写不同的寄语。有的写“做你自己”,有的写“你的光正在亮起来”,有的写“慢慢来,不急”。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排了很久的队,轮到的时候,她手里拿着三本书。“我要三本,一本给我,一本给我女儿,一本给我孙女。我们家三代女人,都需要这本书。”苏念握着老的手,说:“,您真棒。”老笑了。“我八十二了,我还在学做自己呢。”
签售结束的时候,苏念的手酸得抬不起来。但她心里是满的,像一杯倒满了的水,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。那溢出来的,是感激,是幸福,是那种终于被看见、被理解、被认可的释然。
七
十一月,苏念回到了大理。
不是去旅行,是去参加一个女性艺术节。她被邀请作为嘉宾,分享她的创作经历。艺术节在洱海边的一个艺术空间里,来了很多女性艺术家、作家、诗人。苏念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艺术院校背景的。但她不害怕了。她知道,她的背景不是学院,是生活。她的老师不是教授,是周、是妈妈、是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夜晚、是那些在纸上留下痕迹的线条。
她的分享主题是“从悦人到悦己”。她讲了自己离婚后的第一年,讲了那些画背后的故事,讲了悦己画室的诞生,讲了那本书的出版。她没有用讲稿,没有用PPT,只是站在那里,像跟朋友聊天一样,慢慢地讲。讲到动情处,她哽咽了,停下来,深呼吸,然后继续。台下没有人催促她,没有人看手机,所有人都在听。她讲完之后,掌声响了很久。
有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过来,递给她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“苏念姐,我也是一个正在黑暗中的人。你的话让我觉得,我不孤单。谢谢你。”苏念把纸条收好,放在口袋里。她想,这些纸条,这些瞬间,都是她的光。
晚上,她一个人坐在洱海边。月亮很圆,倒映在水面上,像一枚银币。风从水上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水草的味道。她拿出画本,画洱海的月夜。水是深蓝色的,月亮是银白色的,倒影是模糊的、流动的、像梦一样。她画得很慢,不急,因为她知道,她有的是时间。
画完之后,她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大理,我又来了。这次我不再是来找自己的,因为我已经找到了。我来,是为了告诉这里的山水,我过得很好。”
八
十二月,苏念的书登上了某个读书榜单的年度推荐。
不是第一名,是第八名。但苏念觉得够了。她的书,和那些她崇拜的作家的书,放在同一个榜单上。她的名字,和那些她仰望的名字,出现在同一个页面上。她截图发给妈妈,妈妈发了一长串的感叹号。发给李栩,李栩发了一个大拇指。发到悦己画室的群里,群里炸了,几十条消息,全是“恭喜”“太棒了”“为你骄傲”。
苏念看着那些消息,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。不是因为她成功了,而是因为在她成功的路上,有这么多人在陪着她、支持她、为她高兴。这些人,是她用真心换来的。她对他们真心,他们也对她真心。
十二月底,苏念做了一件事。她把自己这一年多赚的钱算了一下——网店收入、画稿费、版税预付款,加起来大概十二万。她把其中两万块捐给了一个帮助单亲妈妈的公益组织,剩下的十万块,存了起来,准备用来扩大悦己画室。
她在记本上写道:“这一年,我赚了十二万。不多,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赚的,不是别人的施舍,不是运气,是我用自己的画、自己的时间、自己的心换来的。我把两万块捐了出去,因为我知道,比我更需要帮助的人还有很多。剩下的十万块,是我的种子。我要把它们种下去,等它们长成大树,结出更多的果子。不是给我自己,是给那些需要树荫的人。”
九
一月的第一个周末,苏念在悦己画室举办了一场特别的活动。
她邀请了所有参加过活动的女孩回来,一起庆祝悦己画室的一周年。客厅里挤满了人,有二十多个,沙发上、地毯上、窗台上,到处都坐着人。小念被抱来抱去,有点不耐烦,但也没有挣扎,任由大家摸它。
苏念站在中间,说:“一年前,我在这间屋子里,对着空白的画纸,画了第一条线。那条线很直,很稳,因为它是我用心画的。一年后的今天,我站在这里,看着你们,我觉得自己画的不是线,而是一张网。一张把我们连在一起的网。你们每一个人,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。没有你们,这张网就不存在。”
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抱在一起。苏念没有哭,她在笑。她笑着看着这些人,觉得自己这一年的努力,值了。不是为了钱,不是为了名,是为了这一刻。为了这些女人的笑脸,为了她们眼里的光,为了她们说“苏念姐,谢谢你”时的那种真诚。
活动结束后,大家帮忙收拾。有人扫地,有人擦桌子,有人洗碗,有人陪小念玩。苏念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路灯亮了,街上有人在散步,有孩子在追逐,有狗在叫。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,但对她来说,这是一个不普通的夜晚。因为这是悦己画室的一周年,是她重生的纪念。
她拿起手机,给周的微信号发了一条消息。周不在了,但她的微信号还在,苏念没有删。她发了一句:“周,悦己画室一周年了。你看到了吗?”她知道不会收到回复,但她相信周能看到。
十
二月,苏念三十一岁了。
生那天,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她不想办派对,不想收礼物,不想被人围着唱生歌。她只想一个人待着,做自己喜欢的事。早上,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,加了一个荷包蛋,几片青菜,一小勺辣椒油。面煮得刚好,不软不硬,汤有点咸,但她觉得刚好。她坐在窗前,慢慢吃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吃完面,她洗了碗,擦了灶台,把厨房收拾净。然后她坐到画架前,开始画画。她画的是自己——三十一岁的自己,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杯茶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,脸比以前圆了一点,眼睛里有一种安定的、不慌不忙的光。她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地,像在跟镜子里的自己对话。
画完之后,她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苏念,三十一岁。你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,养得还不错。”她把画贴在墙上。墙上已经有一百多张画了,从第一张线条到现在的自画像,从黑暗到光,从迷茫到坚定。每一张都是一步脚印,每一个脚印都踩得很深。
下午,李栩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个蛋糕,很小,六寸的,上面写着“31”。他站在门口,有点不好意思。“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,就买了最普通的油蛋糕。你不会嫌弃吧?”苏念笑了。“不会。进来吧。”
他们坐在窗前,吃蛋糕。油很甜,蛋糕胚很软,苏念吃了一口,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。不是因为蛋糕本身,是因为有人记得她的生,有人愿意为她买一个蛋糕,有人愿意陪她吃。这个人,是李栩。
“许个愿吧。”李栩说。
苏念闭上眼睛。她许了一个愿:“我希望,我能一直做自己。不管遇到什么,都不放弃。不管走多远,都不忘记从哪里出发。”她睁开眼,吹灭了蜡烛。
“许了什么?”李栩问。
“不能说,说了就不灵了。”苏念笑了。
李栩没有追问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苏念看着那两只手,一只是他的,一只是她的,握在一起,不紧不松。她想,这就是她想要的。不是轰轰烈烈,是安安静静。不是海誓山盟,是一起吃蛋糕。
晚上,妈妈打来电话。“念念,生快乐。”妈妈的声音很暖,“妈给你转了一千块钱,你买点好吃的。”苏念说:“妈,不用,我有钱。”妈妈说:“你有是你的,妈给是妈的心意。你收着。”苏念收了。“谢谢妈。”妈妈说:“念念,妈今年也要做一件事。妈想学画画,认认真真地学。你教妈。”苏念说:“好,妈,我教你。你从线条开始,就像我当初那样。”妈妈笑了。“好,妈从线条开始。”
挂了电话,苏念坐在书桌前,打开记本。今天她写了很长很长的一篇。她写道:
“三十一岁了。三十岁这一年,我离婚了,净身出户,搬进出租屋,学了画画,开了网店,办了画展,出了一本书,开了一间画室,养了一只猫,认识了很多很好的女人,找到了一个愿意陪我慢慢走的人。三十岁这一年,是我人生中最苦的一年,也是最好的一年。因为在这一年里,我从一个讨好所有人的苏念,变成了一个取悦自己的苏念。”
“我不知道三十一岁会怎样。也许会有新的挑战,新的困难,新的迷茫。但我不怕了。因为我知道,不管遇到什么,我都可以面对。我有我自己,我有小念,我有悦己画室,我有那些喜欢我画的人,我有妈妈,有爸爸,有李栩。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周说过,做你自己,其他的都会来的。其他的真的来了。不是突然来的,是一点一点来的。像春天的花,一朵一朵地开。我等到了春天,也等到了花。但我等的不是花,是那个在春天里盛开、凋谢、然后再次盛开的自己。”
写完之后,她合上本子,关了灯。小念跳到床上,缩在她的脚边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梦里,她看到了那条河。河边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,她站在河对岸,朝苏念招手。苏念走过桥,走到她面前。小女孩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长大了。”苏念说:“是的,我长大了。”小女孩说: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苏念说:“记得。你是六岁的我,在河边抓蝌蚪,掉进水里,被爸爸捞起来的那个我。”小女孩说:“你现在还会掉进水里吗?”苏念说:“会。但我学会了游泳。”小女孩笑了,伸出手,苏念握住了。两只手,一只是小小的、软软的,一只是长大了的、有力的。它们握在一起,像是把过去和现在连成了一条线,而这条线的尽头,是未来。
苏念醒了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坐起来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今天的天空很蓝,像大理的那种蓝,像她画里的那种蓝。
她起床,洗漱,换了衣服,坐到书桌前。她打开画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今天她要画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不管画什么,都是她想画的。不管画得好不好,都是她的。不管有没有人看,她都会画。
因为画画这件事,就是她取悦自己的方式。
她拿起画笔,蘸了颜料,在纸上画了第一笔。
金色。很亮的金色,像阳光,像希望,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她一笔一笔地画,画得很慢,很认真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手上,落在她的画上,落在她的脸上。
她笑了。
(第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