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。
地上跪着一排瑟瑟发抖的御厨，面前摆着上百道精致菜肴，从炙烤鹿肉到清蒸鲈鱼，从燕窝粥到蟹粉酥，无一不备。
可这些足以让任何人食指大动的美味，此刻却已经冰冷僵硬。
龙椅上，身穿黑色龙袍的男人，面沉如水。
楚峥，大雍王朝的君主，一个以冷酷暴虐闻名的男人。
此刻，他那张俊美到毫无瑕疵的脸上，写满了烦躁与厌恶。
他有厌食症。
从三年前开始，任何食物在他嘴里，都如同嚼蜡，甚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。一开始只是没胃口，到后来，光是闻到食物的味道，胃里就翻江倒海。
这三年来，他靠着名贵的参汤吊着命，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戾。
因为吃不饱，所以看谁都不爽，整个朝堂都在他的低气压下战战兢兢。
“滚。”
一个冰冷的字，从他薄唇中吐出。
御厨们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，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。
“陛下，您好歹用一些吧。”贴身太监总管王德全满脸忧色地劝道，“龙体为重啊。您都三天没怎么进食了，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。”
“拿走。”楚峥闭上眼，揉了揉刺痛的眉心，“闻着就想吐。”
胃里空得像个无底洞，烧得他心慌，却又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极度的反胃。这种矛盾的折磨，快要把他疯了。
“去夜巡。”他猛地站起身。
与其在这里被这些令人作呕的味道包围，不如出去走走，吹吹冷风清醒一下。
王德全不敢再劝，连忙取来一件玄色大氅，为他披上。
皇宫的夜晚，寂静又森冷。
楚峥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，寒风吹动他的衣袍，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。他讨厌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，就像他也渐渐无法掌控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门阀一样。
他漫无目的地走着，不知不觉，竟偏离了主道，朝着后宫最偏僻、最荒凉的西北角走去。
那里，是冷宫的方向。
一个他三年来从未踏足，甚至不愿想起的地方。
就在他眉头紧锁，准备转身离开时，一股奇异的香味，毫无预兆地，像一只霸道的手，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，硬生生钻进了他的鼻腔。
那是一种……他从未闻到过的味道。
浓烈，霸道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，仿佛能穿透骨髓，直达灵魂。
楚峥的脚步，猛地顿住了。
他那潭死水般毫无波澜的感官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烙铁，瞬间沸腾了起来。
令人作呕的腥臭感……消失了。
盘踞在他脑海中三年的厌恶感……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、最原始的渴望。
饿！
前所未有的饥饿感，像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猛兽，在他体内疯狂咆哮，撞击着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的胃在抽搐，他的喉结在不受控制地滚动，他的身体在本能地催促他，去寻找那个味道的源头！
这怎么可能？
楚峥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荒谬。
他痛恨食物，痛恨进食。可现在，他竟然为了一股来路不明的香气，破防了？
他想抗拒，想转身离开，维护自己身为帝王的尊严。
可那股香味仿佛有魔力，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小手，勾着他的魂，拖着他的腿，一步步往前走。
理智与本能，在他的脑海里展开了天人交战。
“该死！”
楚峥低咒一声，最终还是无法抵挡身体最诚实的反应。胃里那震耳欲聋的咕噜声，是对他帝王尊严最大的嘲讽。
他想知道，到底是什么东西，能有如此魔力。
他循着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香气，穿过杂草丛生的荒芜小径，最终，停在了一座破败的宫院前。
“漱芳斋”。
三个字，让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是那个女人的冷宫。
沈微。
那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，亲手打入冷宫的废后。
她不是应该……已经死了吗？
午时，他才刚下了命令，让小李子去传话，让她自行了断。
难道是她死前的最后一餐？
不对，一个将死之人，一个被他下令断绝所有供给的废后，怎么可能弄出如此惊天动地的香味？
楚峥的眼神变得幽深而危险。
他挥手示意跟在身后的王德全和暗卫退下，独自一人，推开了那扇虚掩的、布满蛛网的院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院内的景象，比他想象的还要凄凉。
枯藤，落叶，朽木。
而在院子中央，一堆微弱的篝火旁，一道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，正背对着他，蜷缩在一口破铁锅前。
那股让他失控的香气，正是从那口锅里散发出来的。
“谁？”
或许是听到了开门声，那道身影动了动，缓缓地转过头来。
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却依旧能看出昔绝色风华的脸，映入了楚峥的眼帘。
她的眼神，很奇怪。
没有见到他时应有的恐惧、震惊，甚至连恨意都没有。
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，此刻平静得像一口古井，只是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，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……了然？
就像是……她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
沈微的声音嘶哑涩，她没有行礼，只是靠着墙，微微颔首，姿态算不上恭敬，倒像是一种平等的通知。
楚峥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他没理会她的无礼，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口锅上。
锅里，只有半锅清汤寡水，连一片菜叶都没有。
可那股让他快要发疯的香气，就源自于此。
“锅里是什么？”他的声音，因为强行压抑着身体的渴望，而显得有些紧绷和沙哑。
沈微看着他，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，此刻正用一种狼一般的眼神，盯着她那锅雪水。
她知道，他上钩了。
她慢慢地、一字一顿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颗石子，精准地投进了楚峥的心湖。
“是汤。”
“你想喝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