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,沉沉压在城市的上空,连路灯的光都显得有些微弱,透过写字楼的落地窗,勉强在办公桌的角落投下一小片昏黄。林颂揉了揉发酸的太阳,指尖划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,眼底满是疲惫——连续加班三个小时,颈椎的酸痛顺着脖颈蔓延至后肩,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沉重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十分,指针转动的滴答声,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,像是在倒计时,提醒着她此刻的狼狈与匆忙。她关掉电脑,收拾好桌上的文件,塞进帆布包里,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水杯,冰凉的水洒在手腕上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,也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
走出写字楼,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,扑面而来,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。街道上行人稀少,只有零星的车辆驶过,车灯划破夜色,又迅速消失在路的尽头。林颂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,快步走向地铁站——她只想快点回家,泡个热水澡,卸下一身的疲惫,好好睡一觉。
陆鸣应该已经在家了。他是神经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员,大多时候比她清闲,总是会提前回家,做好晚饭等她。结婚三年,陆鸣一直是旁人眼中的好丈夫,温柔、体贴,记得她所有的喜好,连她不吃香菜、怕黑这样的小细节,都记得一清二楚。林颂一直以为,自己是幸运的,能在茫茫人海中,遇到这样一个懂她、疼她的人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陆鸣变得越来越沉默,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盯着她的脸看很久,眼神复杂,像是在看她,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;他给她买的“安眠药”,她吃了之后,总是睡得很沉,醒来后会忘记一些零碎的小事,一开始她以为是工作太累,可次数多了,心底的不安,就像一颗种子,悄悄生发芽。
地铁到站,林颂走出站台,沿着熟悉的小巷往家走。巷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住户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风穿过巷口,带着一阵轻微的呜咽声,让人心头发紧。她加快脚步,掏出钥匙,推开了家门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,一片漆黑,只有厨房的方向,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,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星火。林颂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喊了一声:“陆鸣?我回来了。”
没有回应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黄瓜清香,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,钻进鼻腔里。林颂皱了皱眉,摸索着按下了客厅的灯开关,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洒满整个房间,驱散了黑暗,也让她看清了客厅中央的景象——陆鸣坐在沙发上,背对着她,手里拿着一黄瓜,还有一把银色的削皮刀,正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削着黄瓜皮。
他的动作异常缓慢,像是在进行一场某种仪式,指尖握着削皮刀,轻轻划过黄瓜的表皮,薄薄的黄瓜皮,顺着刀刃缓缓滑落,卷曲着,落在脚边的垃圾桶里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肩膀微微紧绷,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,与平时那个温柔体贴的陆鸣,判若两人。
“怎么不开灯?”林颂的声音有些涩,心底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,她放下帆布包,缓缓走向陆鸣,“这么晚了,还在吃黄瓜?”
陆鸣听到她的声音,动作顿了一下,缓缓转过身。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,林颂清晰地看到,他的眼神有些空洞,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,没有丝毫波澜,既没有寻常丈夫见到妻子晚归的关切,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——瞳孔微微涣散,目光没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,而是有些失焦地飘在她的肩头,像是在看她,又像是透过她,看到了另一个不存在的人影。他的眼睑微微下垂,眼尾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黑,想来也是许久没有休息好,可那青黑之下,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偏执。过了几秒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平淡,没有丝毫温度,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台词:“怕灯光晃到你。”
“晃到我?”林颂愣住了,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,“我什么时候说过,怕灯光晃到我?”
陆鸣的眼神骤然闪烁了一下,像是被戳中了隐秘的心事,眼睫飞快地颤了颤,刻意避开了林颂的目光,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,才重新低下头,继续削着手里的黄瓜。他的指尖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,握着削皮刀的手稳得过分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,动作依旧缓慢而机械,每一刀都削得格外均匀,像是在完成某种固定的程序。语气依旧平淡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:“你忘了?昨天晚上,你说开灯睡觉不舒服,怕灯光晃眼睛,影响睡眠。”他的嘴角扯了扯,试图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可那笑容却僵硬得很,没有到达眼底,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,就迅速消失,眼底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麻木。
林颂努力回忆着,可脑海里一片空白,没有丝毫关于这件事的记忆。昨天晚上,她加班到十点多回家,吃了陆鸣递来的“安眠药”,倒头就睡,连澡都没来得及洗,怎么可能和他说这些?
“我不记得了,”林颂的声音有些颤抖,指尖微微发凉,“陆鸣,我昨天晚上回来就睡了,没有和你说过这些话。”
陆鸣削黄瓜的动作又顿了一下,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低下头,而是抬起头,重新看向林颂。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愧疚像水一样短暂地漫过眼底,却又很快被一层偏执覆盖,那偏执里藏着一丝慌乱,像是怕被林颂看穿什么秘密。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,可转瞬就又舒展开,恢复了之前的平淡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牵强的解释,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镇定:“可能是我记错了,或许是你睡着前,迷迷糊糊说的。”他的目光又一次避开林颂的视线,落在茶几的角落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削皮刀的刀柄,指腹反复蹭过冰凉的金属,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慌乱,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,侧脸的线条冷硬而紧绷,没有丝毫平时的温柔。
他的解释,牵强得有些可笑。林颂看着他,看着他手里那把银色的削皮刀,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,与他缓慢机械的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让她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她总觉得,陆鸣在撒谎,而且,他不仅仅是在撒谎那么简单。
陆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怀疑,他停下了削黄瓜的动作,将削好的黄瓜放在茶几上,推到林颂面前,语气柔和了几分,试图掩饰刚才的异常:“累了吧?我给你削了黄瓜,解解乏。快坐下休息一会儿,我去给你倒杯热水。”
林颂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茶几上的黄瓜——翠绿的表皮被削得净净,露出里面嫩白的果肉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可她却没有丝毫胃口,反而觉得一阵恶心。她的目光,又落在了陆鸣刚才放在一边的削皮刀上,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丝黄瓜的汁液,在灯光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