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卷过铁渣场,带起铁锈和淡淡的血腥味。仓库门在身后无声合拢,像合上一口棺材。
“走。”
陈烬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风吹散。不需要更多命令,四个人影如同融入凌晨灰暗背景的墨点,快速离开这处暴露的临时据点。苏蝉在最前,身影与残破建筑的阴影几乎不分彼此,她偶尔停顿,抬手示意。赵铁山护在沈妙云侧后方,宽厚的肩膀微微绷紧,眼睛扫视着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。陆明哲走在陈烬斜前方,手指无意识地在战术腰包的搭扣上轻敲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安静得只有脚步声,还有自己腔里过于清晰的心跳。
城市废墟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骸骨。断裂的高架桥横亘天际,偶尔有扭曲的、不属于地球生物的影子在其上掠过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空气里除了铁锈和尘灰,还有一种更隐晦的甜腥气,那是神明眷族活动后留下的“场”,普通人闻久了会头晕呕吐,觉醒者则感到本能的不适与压迫。
陈烬面不改色。前世十年,他闻惯了这种气味,它混合着死亡、屈辱和一点点渺茫到可笑的希望。
“路线安全,但‘噪音’在增加。”苏蝉的声音通过极细微的金属丝震动传来,这是她利用阴影折射声音的小技巧,比无线电更隐蔽。“西偏北三十度,七百米外,有至少三个高能反应在移动,不是幽荧的造物,气息更……浑浊。”
“绕开。”陈烬没有停顿,“我们的目标是气象站,不是清理杂兵。”
陆明哲推了推眼镜,镜片在微弱天光下反着冷光。“气象站那个方位,据之前的能量逸散图谱,近期应该有至少一次中等规模的‘神性沉降’。去那里,会不会是另一种暴露?”
“沉降已经结束。”陈烬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今天会不会下雨,“残留的‘神性余烬’会扰大部分追踪手段,包括幽荧的。那里是暂时的盲区,也是陷阱。”
“陷阱?”赵铁山瓮声问,拳头捏紧了。
“我们布置的陷阱。”陈烬看了他一眼,“给可能追上来的东西。”
沈妙云抿着嘴唇,努力跟上步伐。她肩头被幽荧烙印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,并非肉体上的,更像某种冰冷的印记在往骨头里渗。陈烬暂时屏蔽了它,但那种被标记、被凝视的感觉从未真正消失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陈烬给的那柄短刃——用仓库里找到的旧锉刀粗糙改造的,仅仅因为握柄缠上了能隔绝一丝精神探查的“混乱之芽”纤维。
穿过一片半坍塌的居民区时,异状陡生。
不是袭击,是“迹象”。
路旁一具早已腐败得只剩骨架和破布的尸体,突然抽动了一下。不是复活,而是它身下那片深褐色的、浸透了不知名液体的土地,像鼓膜一样轻微起伏。紧接着,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臭猛地浓烈起来,空气瞬间变得粘稠。
“停!”陈烬举手。
所有人瞬间止步,进入掩体或寻找支撑点。苏蝉像没有重量般贴在一堵断墙后,指间夹着两片薄如蝉翼的阴影刃。
那尸体下方的地面,汩汩地冒出暗红色的、仿佛凝固般的粘稠物质。它们蠕动着,彼此汇聚,发出“咕嘟……咕嘟……”的、吞咽般的声音。几个呼吸间,就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不规则血潭。
“是‘剥皮者’的召唤血沼。”陆明哲的声音有点涩,“阎罗麾下的低级爪牙……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这个区域的‘主宰’标记明明是幽荧的……”
“狗咬狗,或者单纯路过打野食。”陈烬眼神冰冷,“不管为什么,它发现我们了。”
话音刚落,血潭中心猛地向上凸起!三只由粘稠和破碎骨片勉强构成人形的东西爬了出来。它们没有皮肤,的“肌肉”是不断流动的暗红液体,头部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和一张裂到耳、滴着粘液的嘴。手上“长”着不规则骨刺,拖在地上,划出嗤嗤作响的腐蚀痕迹。
恶臭扑面而来。
“老赵,护住妙云和明哲。”陈烬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钉进空气里,“苏蝉,左一右二,速。中间那个,我来。”
没有犹豫。
苏蝉的身影直接从原地消失,不是隐身,而是以人类视网膜难以捕捉的速度切入左侧“剥皮者”的侧面。那怪物刚扭过头,一道极细的阴影线已经从它脖颈处闪过——不是切割,而是“抹除”。怪物头颅与身体连接的部位,凭空消失了一截,暗红液体和骨片哗啦散落一地,尚未完全失去活性的躯还在盲目抓挠。
右侧两只几乎同时扑向看似落单的陆明哲和沈妙云。赵铁山低吼一声,不退反进,整个小臂泛起岩石般的灰白色光泽,膨胀一圈,像一面盾牌狠狠撞在最前那只怪物口。沉闷的撞击声,骨片碎裂,怪物被撞得踉跄后退。赵铁山拳头紧跟而上,灰白光泽覆盖拳锋,一拳砸在那张扭曲的“脸”上,直接将其轰得爆开一团污血。
但爆开的污血并未落地,反而有生命般卷向赵铁山的手臂,试图腐蚀、缠绕。
就在这时,一点微弱的、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翠绿光晕,从赵铁山身后亮起。沈妙云双手交叠在前,脸色有些发白,但眼神专注。那光晕扫过赵铁山的手臂,粘附其上的污血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竟冒起几缕黑烟,活性大减,被赵铁山轻易甩脱。
“谢了,妹子!”赵铁山精神一振。
此刻,中间那只最强壮的“剥皮者”已经嘶嚎着冲到陈烬面前,高举的骨刺手臂带着腥风砸落。
陈烬没动。
他甚至没看那砸下的骨刺。他的眼睛深处,一点极细微的银芒流转了一瞬。
【万维回溯】启动——不是大范围长时间回溯,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这只怪物身上,逆向追溯它“诞生”于血沼那一瞬间的能量节点。
在陈烬的视界中,眼前狰狞的怪物褪去了表象。他看到的是无数条暗红色能量细线,从地下深处延伸上来,汇聚在怪物心脏偏左三寸、一个不断脉动的暗点上。那是它临时的“核心”,也是它吸收周围负面情绪与生命力维持形态的中枢。
信息获取,只在刹那。
骨刺即将触及陈烬额头的瞬间,他动了。侧身,幅度不大,刚好让骨刺擦着发梢落下。同时,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萦绕着一丝绝对黑暗、连光线似乎都能吞噬的微芒——【绝对湮灭】,极度凝练的一缕。
不显声势,没有光华。
他只是抬手,对着那暗红色能量脉络汇聚的“点”,轻轻一戳。
噗。
一声轻响,像戳破了一个灌满水的气球。
“剥皮者”砸落的动作僵住,高举的手臂停在半空。它那空洞的眼窝“看”向陈烬,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。下一秒,从陈烬手指点中的位置开始,怪物的整个躯,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、灰黑色的尘埃,簌簌飘散。只剩下外围少量粘稠和几片碎骨,无力地摔落在地,迅速失去活性,变成一滩真正的腐臭污物。
战斗从开始到结束,不到十秒。
“走。血沼会吸引更多麻烦。”陈烬甩了甩手指,那缕湮灭之力早已收回。他目光扫过沈妙云,在她尚未完全收敛的、带着惊讶和些许茫然的脸上一顿。
刚才那净化污血的效果……虽然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而且,她的“生命回响”光芒,似乎比前世同期更凝实一点?是压力下的成长,还是……因为幽荧烙印的,或者自己用湮灭之力暂时屏蔽烙印时,产生了某种未知的交互?
念头一闪而过,陈烬没有深究。现在不是时候。
“陈哥,”沈妙云小跑两步跟上,声音还有些不稳,“我……我刚才好像……”
“做得不错。”陈烬打断她,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,“你的能力,以后多留意对‘神性污染’的排斥反应。这很重要。”
沈妙云怔了一下,重重点头,将这句话死死记在心里。
陆明哲看着地上迅速涸腐败的残留物,又看了看陈烬的背影,镜片后的眼神复杂。刚才陈烬解决那只“剥皮者”的方式……太过诡异,也太过高效。那是什么力量?他从未在任何异能图鉴或理论推演中见过类似描述。直接抹除存在?这已经触及了……“规则”的层面?
“明哲。”陈烬的声音传来,没有回头,“别发呆。计算一下,按照这个速度,抵达气象站还需要避开几个已知的高风险能量涡流。”
陆明哲猛地回神,压下翻腾的思绪,手指在空中快速虚点,仿佛面前有看不见的键盘和屏幕。“三个。下一个在一点七公里后,建议从右侧污水处理厂的废墟边缘绕行,虽然多走四百米,但可以避开两个可能存在的潜伏哨点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
队伍再次沉默地前进,将短暂的交战和依旧弥漫的甜腥腐臭抛在身后。东方天际,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,但那光亮非但不能带来暖意,反而将废墟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狰狞清晰。
陈烬走在队伍中段,目光沉静地扫过前方的道路,以及更远处,那座矗立在矮山上的、白色圆顶建筑模糊的轮廓。
气象站。暂时的避风港,也是他选定的下一个战场。
幽荧吃了点小亏,以她的性子,报复不会隔夜。阎罗的爪牙意外出现在这片区域,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?天灾那种纯粹的“规则灾害”暂时不会理会这种小,但它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不知何时会落下。
他握了握拳,感受着体内蛰伏的两股力量。一股能追溯万物破绽,一股能斩碎一切法则。
还不够快。
要更快变强,集结力量,找到那些记忆中散落在废墟各处的“钥匙”和“火种”。
神明们还在高高在上地玩弄他们的牧场游戏。
那就把这场游戏,彻底掀翻。
他看了一眼身边沉默但眼神坚定的同伴,步伐加快。
废墟尽头,矮山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,像一头沉默等待的巨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