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了一下:23:59。
陈烬盯着那串数字,指尖的烟灰无声断裂,掉在油腻的键盘缝隙里。劣质烟草的味道,混杂着网吧特有的泡面馊味、汗酸和机器过热的焦糊气,一股脑涌进鼻腔。
真实得令人作呕。他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年轻、没有疤痕、指甲缝还算净的手指。用力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,传来清晰的刺痛。
不是梦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回到了一切开始的那个夜晚,大门洞开的前一分钟。
耳机里还传来队友气急败坏的叫骂:“烬哥!烬哥你掉线了?我这波团……哎?我屏幕怎么红了?”
陈烬没理。他掐灭烟头,站起身。破旧的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旁边几个通宵的少年瞥了他一眼,又迅速沉迷回闪烁的屏幕。
他走到窗边,一把扯开总是拉不严实的厚重窗帘。
玻璃窗外,城市的霓虹还在无力地闪烁。但天空……那轮本应银白的圆月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浸染上一层黏稠、暗淡、不祥的暗红。
像一只慢慢睁开的、充血的眼球。
“开始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心脏在腔里重重地擂鼓,却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冰冷的、沸腾的东西,从十年积压的灰烬深处轰然升起。不甘、愤怒、目睹亿万同胞化为飞灰的灼痛、最后堡垒崩塌时耳边的哀嚎……所有被神威碾碎的绝望,在这一刻全数倒灌进血管。
网吧里有人也注意到了,发出诧异的嘀咕:“月亮怎么这个颜色?”
“血月啊,天文奇观吧。”
“奇观个屁,看着有点瘆人……”
陈烬不再看窗外。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这间即将变成第一批屠宰场之一的网吧。那些年轻的、苍白的、沉浸在虚拟世界的面孔。他们不知道,几分钟后,这里将充斥尖叫、断裂的肢体和异界怪物贪婪的咀嚼声。
他救不了所有人。
前世十年,这个认知像一锈蚀的钉子,早就楔进骨头里。仁慈是奢侈品,在神明圈养的牧场里,多余的善心只会让自己和要保护的人死得更快。
但他记得一些人。一些在后来黑暗岁月里,闪耀过、战斗过、最终也熄灭了的火光。
比如门外那条小巷里,此时应该正拖着垃圾袋的网吧保洁,赵铁山。前世他用那副魁梧身躯,堵在避难所缺口,为三百妇孺争取了七分钟撤离时间,最后被“腐行猎犬”啃噬得只剩一副骨架,至死没退一步。
比如东南方向三条街外,那个老旧居民楼天台,此刻正独自练习匕首格斗技巧的沉默少女,苏蝉。未来的“寂静刀锋”,顶尖刺客,最后为了替他争取零点三秒的斩击机会,主动撞向了“幽荧”编织的绝望幻境,灵魂碎成了千万片。
时间不多了。
陈烬深吸一口气,那口混杂着污浊空气的气息沉入丹田。紧接着,一股远比前世觉醒时狂暴、深邃、也……更痛苦的力量,毫无征兆地在他体内炸开!
不是单一的、孱弱的【动态视力强化】。
是两股。
一股冰冷死寂,仿佛能终结一切的“无”,从脊椎骨最底端窜起,所过之处,细胞都在颤栗哀鸣。另一股则缥缈浩瀚,带着无数画面碎片、光影流沙的质感,席卷了他的大脑。
“呃——!”
他闷哼一声,单手撑住油腻的桌面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内脏像被扔进熔炉焚烧,又瞬间冻结。视野里,网吧嘈杂的色彩褪去,只剩下黑白二色的、不断龟裂又重组的世界线条。无数细密的、未来的可能性碎片闪过——门口保安下一秒会打哈欠,左边第三台机器的少年即将五,天花板某处陈旧的电线将迸出火花……
【绝对湮灭】。
【万维回溯】。
双生顶级异能,同时觉醒。
痛苦来得剧烈,去得也快。大概只持续了三秒。但对陈烬而言,这三秒仿佛被拉长,足够他将两种力量粗暴地、强行地纳入掌控。不是温和的引导,是征服。用十年锤炼出的、近乎非人的意志力,把它们狠狠摁进自己的灵魂框架。
他睁开眼。
瞳孔深处,一点极致的黑与一抹流转的银芒交替闪过,旋即隐没。
成了。
几乎在异能觉醒完成的瞬间,窗外,血月的光辉浓烈到了极致。
“嗡————”
无法形容的低沉鸣响,并非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在所有生灵的脑髓深处震颤。城市灯光成片熄灭,电路发出短路的噼啪爆响。尖叫声零星响起,迅速连成恐慌的浪。
网吧陷入黑暗,只有主机电源灯和少数笔记本屏幕还亮着惨白的光,映照出一张张茫然惊惧的脸。
“停电了?”
“我手机没信号了!”
“外面……外面什么声音?”
那不是人类或任何已知动物能发出的声音。像是无数金属在刮擦玻璃,混合着湿漉漉的吞咽和嘶嘶的漏气声,从街道的各个角落,从下水道口,从本不该有声音的楼宇阴影里,蔓延开来。
神门开启了。最廉价、数量也最多的先遣怪物——“啃食者”,已经降临。
陈烬动了。他没有冲向大门,反而转身走向网吧后厨的方向。步伐很快,却异常稳定,黑暗丝毫不能影响他的行动。前世在绝对黑暗中与“无光蠕行者”搏的经验,早已刻入本能。
“喂!那边是厨房!”网管在柜台后惊慌地喊。
陈烬没理。他撞开厨房虚掩的门,目光一扫,落在砧板旁。一把厚重的斩骨刀,一把细长的剔肉刀。他拿起斩骨刀,掂了掂分量,又抓起剔肉刀,反手在后腰用T恤下摆遮住。
转身出来时,网吧大门方向传来巨响和尖叫!
“怪……怪物啊!!!”
玻璃破碎声,桌椅翻倒声,还有……血肉被撕裂、啃食的黏腻声响。
尖叫声戛然而止,变成嗬嗬的漏气声,然后彻底安静。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和贪婪的吞咽。
网吧里剩下的十几个人彻底炸了锅,哭喊着盲目地向后门涌去。
陈烬逆着人流,挤向侧门——那是员工通道,通向堆放杂货和后巷的小门。他记得赵铁山通常会在那里整理废品。
侧门被从外面撞得砰砰响,还传来粗重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。
陈烬拉开门栓。一个魁梧的身影踉跄着跌进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是赵铁山。他脸色煞白,额头青筋暴起,右手死死捂着左臂。指缝里,暗红的血汩汩外涌,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。他左手还抓着一断裂的拖把杆,断口处沾着黏稠的、散发腥臭的绿色液体。
门外,昏红的月光下,两只类人形、皮肤灰白溃烂、手指异化成骨刃的“啃食者”,正嘶吼着扑来。它们嘴角还挂着碎肉,浑浊的眼珠里只有对鲜活血肉的饥渴。
“关门!快关门!”赵铁山看到陈烬,嘶声吼道,还想用身体去顶门。
陈烬的动作比他声音更快。
他没关门,反而一步跨出,迎向第一只啃食者。动作简洁得近乎粗暴。斩骨刀挥出,没有多余花哨,直取脖颈。
那怪物反应不慢,骨刃抬起格挡。
就在刀锋与骨刃接触的前一刹那,陈烬眼中银芒微不可察地一闪。怪物抬臂动作的轨迹、肌肉发力的弱点、骨骼连接处最脆弱的那个“点”,如同透视般清晰浮现。
【万维回溯】——洞察“此刻”之因。
刀锋轨迹在空中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调整,避开骨刃最坚硬的正面,“擦”着边缘划过,然后精准地劈入了怪物肩颈连接处那个刚刚被“标记”出的薄弱点。
噗嗤。
手感不对。不是砍入血肉,更像是……抹去。刀刃触及之处,灰白皮肤、肌肉、骨骼,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部分,留下一个边缘光滑、绝对黑暗的残缺断面。
【绝对湮灭】——抹除“存在”之果。
怪物冲势顿止,上半身因为结构被破坏而扭曲,嘶吼卡在喉咙里。陈烬手腕一翻,刀身横拉,那点“湮灭”之力随之扩散。怪物的头颅歪斜着,与大半边肩膀一同滑落,尚未落地,就在空气中崩解成细密的黑色灰烬,连那腥臭的血液都没能溅出。
第二只啃食者已经扑到近前,腥风扑面。
陈烬甚至没有回头。空着的左手向后腰一探,剔肉刀在手。看也不看,反手一刺。
银芒在意识中勾勒出怪物扑击的完整轨迹线与腔内核心的跳动位置。
刀尖刺入,精准地点在那个跳动的、散发着微光的“弱点”上。同样轻微的湮灭效果触发,怪物的动作瞬间僵直,然后扑倒在地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伤口没有流血,只有一个贯穿的、边缘焦黑的细小孔洞。
从出门到解决两只怪物,不到五秒钟。
陈烬甩了甩斩骨刀上并不存在的灰烬,转身看向靠在门框上,已经看呆了的赵铁山。
赵铁山张着嘴,看看地上迅速风化般消散的怪物残骸,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着普通、眼神却冷得像冰窟一样的年轻人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是啥?”
“想活命,就跟我走。”陈烬言简意赅,目光扫过他血流不止的手臂,“能撑住吗?”
赵铁山低头看了眼伤口,一咬牙,扯下脖子上汗津津的毛巾,用牙齿和右手配合,死死勒住上臂。“能!这点伤算个球!兄弟,刚才多谢了!我老赵欠你一条命!”
“命自己留着。”陈烬走进后巷,辨了一下方向,“想还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现在,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找一个人。”陈烬迈开步子,朝着东南方向,那个老旧居民楼的方向,“一个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
赵铁山忍着痛,抓起地上另一更粗的木棍,毫不犹豫地跟上。他不懂这个年轻人哪来的本事和冷静,但刚刚那脆利落、怪物如砍瓜切菜般的一幕,还有那救他一命的举动,让他本能地选择了相信。
穿行在黑暗的巷道。远处主街的惨叫和怪物嘶吼越来越密集,火光开始零星窜起,映红低垂的暗红天幕。世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滑向深渊。
陈烬走得很快,脑海中却异常清醒。双生异能初次使用,比他预想的还要契合。【万维回溯】看穿破绽与轨迹,【绝对湮灭】负责一击必,攻防一体的闭环初步显现。但消耗也不小,精神有种微微的感。
更重要的是,必须尽快找到苏蝉。前世她独自在天台觉醒,虽然凭借过人天赋活了下来,但也受了不轻的伤,并且因为初始异能的暴走,留下了长期隐患。
拐过一条堆满垃圾桶的小巷,前方那栋六层老楼在望。楼里一片死寂,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哭泣和碰撞声。
陈烬抬头,看向楼顶天台边缘。
一个模糊的、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们,面对着下方街道上开始蔓延的混乱火光。夜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衫。
似乎察觉到注视,那身影微微一动,转了过来。
黑暗中,陈烬依然看清了那张脸。年轻,苍白,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寂,眼神像浸在寒潭里的刀锋。
苏蝉。
她手里握着一把短柄消防斧,斧刃和她的手臂上,都沾染着黏稠的、非人类的绿色血液。脚下,倒着两具啃食者破碎的尸体。她的呼吸有些急促,肩膀微微起伏,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斗。
看到突然出现的陈烬和赵铁山,她瞬间绷紧身体,消防斧横在身前,眼神警惕如受困的幼兽,冰冷地扫过两人,尤其是在手持斩骨刀、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的陈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“你们是谁?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锐利的棱角。
陈烬停下脚步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望着她。前世记忆里,她最后破碎的眼神与此刻冰冷警惕的目光重叠。
他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苏蝉。想活下去,想光这些怪物,就跟我走。”
“我没时间解释第二次。”
苏蝉沉默,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、刀上,以及旁边虽然受伤却站得笔直、眼神坦荡的赵铁山身上来回移动。远处的爆炸声和凄厉哀嚎不断传来,如同末背景的鼓点。
几秒后,她紧握消防斧的手指,稍微松了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