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三秒。
陈烬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货架，呼吸平缓得可怕。超市供电系统早已在十分钟前彻底瘫痪，只有几盏应急灯在远处通道尽头苟延残喘，投下鬼影般摇晃的光晕。外界不再是混乱，而是彻底死寂之前的、那种被无形大手扼住咽喉的沉闷。
他闭上眼，不是恐惧，是在记忆中精准校对。
前一世，这一刻，他正蜷缩在大学宿舍的床底，捂着嘴，听着走廊外第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与玻璃的爆裂。
“三。”
仓储区深处，堆积如山的纸箱开始无风自动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不是地震，是更深层的东西在“挤”进来。
“二。”
空气骤然变得粘稠，带着铁锈和臭氧混合的怪味，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冷的凝胶。有女人压抑的啜泣从某个角落传来，又立刻被捂住。
“一。”
来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，也没有科幻片里炫目的光柱。只有一声——
“嗤啦。”
仿佛一块无比巨大的、覆盖着整个天空的布帛，被看不见的手缓慢而无可抗拒地撕开。
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，尖锐，冰冷，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漠然。紧接着，是远比之前剧烈百倍的震动！货架像喝醉的巨人般倾倒，成箱的货物瀑布般砸落，尘埃混合着某种淡紫色的、非自然的光粒子，在狭窄的空间里狂乱飞舞。
“啊——！”
“救命！楼要塌了！”
“那是什么光？！外面！”
哭喊、尖叫、绝望的吼叫瞬间炸开，取代了死寂。人间蒸发了，这里是炼狱的前厅。
陈烬在第一个货架倾倒的瞬间就动了。不是躲，而是猛地矮身前冲，手中那把从五金区弄来的加长版消防斧划过一道冷弧。他刚才倚靠的那片区域上方，混凝土天花板像被无形巨锤砸中，蛛网般的裂痕蔓延，大块碎石簌簌落下。
不是巧合。是“规则挤压”从宏观转向微观，开始随机点脆弱的空间结构。前世十年，他见过太多人死在这种看似“意外”的坍塌下。
他脚步不停，冲向仓储区通往超市卖场的厚重防火卷帘门。门早已因断电半落，离地只剩一条不到半米的缝隙。外面卖场的惨叫和撞击声更加清晰，还夹杂着一种……黏腻的、快速爬行的声音。
陈烬在缝隙前伏低身体，目光锐利如刀，扫向外面的惨状。
卖场穹顶的采光玻璃大部分已经碎裂，淡紫色的、仿佛拥有实质的“天光”泼洒进来，将一切都蒙上不祥的色调。人群像炸窝的蚂蚁，盲目奔逃。货架被撞翻，商品踩踏成泥。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
几条惨白色的、四肢着地的身影，正以违反生物关节构造的迅猛速度，在倾倒的货架和人群中穿梭。
它们体型像被拉长的人，但皮肤光滑无毛，没有五官，只在应该是脸的位置长着一张大嘴，里面是密密麻麻、螺旋排列的尖牙。四肢末端是锋利的骨刃。
舔食者。最低等的眷族炮灰，神域力量的延伸造物。对神明而言是随手丢弃的垃圾，对此时手无寸铁、惊慌失措的人类来说，却是高效的屠宰工具。
一个中年男人被绊倒，还没爬起来，一条白色影子掠过，骨刃轻松掠过他的脖颈。血喷起老高，头颅滚落。那舔食者甚至没有停顿，扑向下一个目标。
尖叫的音量再次拔高，却迅速被更多的撕裂声和咀嚼声盖过。绘图，实时上演。
陈烬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。恐惧？前世看得太多了。怜悯？有，但深埋在冰冷的理智之下。现在冲出去，除了送死，毫无意义。这些低等眷族感知敏锐，嗜血成性，但缺乏智慧，只会被鲜活的血肉和剧烈的动作吸引。
他需要等。
等混乱达到顶峰，等这些家伙被四处奔逃的“血食”分散注意。
他的目光越过血腥的卖场，投向更远处超市入口的方向。巨大的玻璃幕墙已经完全消失，像是被什么力量凭空抹去。外面街道的景象映入眼帘——翻滚的、铅灰色与暗紫色交织的诡异云层，远处几栋高楼拦腰折断，断面平滑如镜。更远的天空上，几个巨大的、难以名状的模糊轮廓在云后缓缓移动，投下令人窒息的身影。
神门洞开，主宰入场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粗重痛苦的喘息声突然从卷帘门另一侧很近的地方传来。陈烬瞳孔微缩，握紧斧柄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，连滚带爬地扑到卷帘门下，试图钻进来。是个穿着超市保安制服的男人，三十多岁，体格魁梧，但右臂血肉模糊，像是被硬生生撕掉了一大块肉，血像小溪一样淌下来。他脸上全是血和汗，眼神里是野兽般的求生欲，拼命用手扒拉着地面，想挤进这半米高的缝隙。
他身后，黏腻的爬行声急速近。
保安也听到了，他绝望地回头。
一条舔食者出现在五米外的货架顶端，惨白的身体在紫色天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。它没有眼睛，但那张布满利齿的大嘴对准了保安，微微开合，滴下腥臭的涎液。
保安吓得几乎瘫软，扒着缝隙，对着里面的陈烬嘶吼：“拉我！求求你！拉我进去！！”
陈烬看着他，没动。
“救我！我有老婆孩子！求求你！！”保安的声音撕裂了，眼泪混着血往下流。
舔食者动了，像一道白色闪电扑下！
就在骨刃即将刺穿保安后心的刹那——
陈烬动了。
他不是去拉保安，而是猛然从缝隙中窜出！动作快得带起残影，消防斧自下而上，划出一道狠戾的弧线，目标不是舔食者，而是它扑击路径前的地面——一个倾倒的、装满金属罐头货物的推车。
铛！
火星炸开！
斧刃精准地砍在推车边缘，巨力加上巧劲，让沉重的推车猛然横移半米，恰好拦在舔食者的扑击路线上。
砰！
白色怪物结结实实撞在推车上，罐头哗啦散落一地。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动作一滞。
这停滞不到一秒。
但对陈烬来说，够了。
他没有追击舔食者，而是一把抓住地上保安的衣领，恐怖的臂力爆发，像拖麻袋一样将超过八十公斤的壮汉硬生生拽过了卷帘门缝隙，甩进相对安全的仓储区通道。
几乎同时，他左手五指张开，对准了刚刚调整好姿态、再次扑来的舔食者。
没有光芒，没有巨响。
只有一种感觉——那片扑来的空间，包括其中的白色怪物，忽然“缺”了一块。
不是切割，不是粉碎。是更本的……抹除。
舔食者扑到一半的躯体，从头部开始，到小半个膛，就那么凭空消失了。断面光滑得诡异，没有血液，没有内脏流出，仿佛它天生就长成那副残缺的模样。剩余的残躯依循着惯性摔在地上，抽动两下，不再动弹。
【绝对湮灭】。第一次，对活物使用。
陈烬放下手，指尖有些发麻，太阳传来细微的刺痛。消耗不大，但很清晰。这能力霸道，却也“挑食”。抹除生命体，比抹除死物费力得多。
他转身钻回卷帘门下。
那个保安瘫坐在污秽的地上，背靠着墙，呆呆地看着陈烬，又看看外面那具诡异的残尸，脸上的血和泪都忘了擦。他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陈烬没看他，走到一旁堆积的货箱边，翻找了几下，扯出一包未开封的廉价毛巾，扔到保安怀里。
“压住伤口，绑紧。想活命，就闭嘴，别动，别出声。”
声音平静，没有救人的温和，也没有命令的严厉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保安一个激灵，手忙脚乱地撕开包装，用毛巾死死按住狰狞的伤口，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，但死死咬着牙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他看着陈烬捡起斧头，走向仓储区更深处，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，混合着恐惧、感激和深深的茫然。
陈烬没理会背后的目光。他走到冷藏库厚重的金属大门前。这里是他的目标，也是记忆中，这块区域初期最易防守的据点之一。断电一段时间，冷库内温度会回升，但厚重的隔热层和坚固结构，足以暂时抵挡那些低等眷族。
他找到手动开启阀，用力转动。
齿轮发出生涩的嘎吱声。
门刚打开一道缝隙，一股混合着腐败食物和冰冷陈腐的空气涌出。同时涌出的，还有一声压抑的、充满警惕的低喝：
“谁？！”
门后阴影里，隐约有金属的寒光闪动。
陈烬动作一顿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。
里面有人。
而且，听这声音……
他握着斧头的手没有丝毫放松，另一只手却缓缓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在五金区顺来的短撬棍，横在身前，声音平静地开口，报出了一个名字：
“赵铁山？”
门后的阴影，猛地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