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藏库的门开了一条缝。
不是被里面的人拉开，而是被一把斜抵在门后的消防斧卡住了大半。门缝里泻出冷气和手电筒晃动的微光，映出一张满是戒备、胡子拉碴的国字脸。赵铁山的眼睛瞪得很大，里面混杂着恐惧、凶狠，还有一丝没藏好的茫然。
他死死盯着门外阴影里的陈烬，手里握着一从货架上拆下来的钢管，指节捏得发白。“你谁？”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颤抖后的沙哑，“你怎么知道我名字？”
陈烬没回答。他目光越过赵铁山肩膀，快速扫过冷藏库内部。大约二十平米，堆着些冻肉箱子，角落蜷缩着两个穿超市制服、瑟瑟发抖的女人。赵铁山挡在最前面，位置选得不错，易守难攻。和记忆中一样，这家伙哪怕在最仓促的时候，本能也会让他先找掩护、守住出入口。
“让开，”陈烬说，语气没什么波澜，“这里不够安全，我知道更好的地方。”
赵铁山没动，眼神更警惕了。“外面……那些怪物……”
“舔食者，低等眷族，嗅觉灵敏，速度很快，但脑子不行，怕持续低温。”陈烬语速很快，像在念说明书，“冷藏库温度不够低，它们迟早会撞门。铁皮门挡不住几次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想活下去，想找到你女儿赵小芽，就听我的。”陈烬打断他，报出一个地址，“青石路老棉纺厂家属院，三楼，东户。你老婆今天带她回姥姥家了，对吧？”
赵铁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。钢管哐当一声磕在铁门上。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？！”声音里透出惊骇，还有一丝被触及逆鳞的凶悍。
“能让你见到活着的女儿的人。”陈烬终于把视线定在他脸上，那双眼睛太平静了，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，完全不像个刚经历末降临的年轻人。“现在，把门打开。或者，我自己来。”
他往前踏了一小步。
冷藏库里的冷气扑出来，混着外面飘来的淡淡血腥味。赵铁山喉结滚动，额头青筋跳动。他在衡量。眼前这小子太邪门了，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，可偏偏……他说出了小芽，说出了只有自己家人才清楚的细节。外面的惨叫声还没停，怪物的嘶吼越来越近。
“！”赵铁山低吼一声，猛地用肩膀顶开消防斧，把铁门彻底拉开。“进来！”
陈烬闪身而入，反手就把门推回，消防斧重新卡死。动作净利落。
角落里两个女员工吓得往后缩。陈烬看都没看她们，径直走到一堆冻货箱后面，扒开几个纸箱，露出后面墙壁上一扇锈迹斑斑的检修铁门。门上有把老式挂锁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后面……”赵铁山跟过来，愣住了。
“这里是以前的冷库扩建的，后面连着旧压缩机房，空间不大，但只有这扇门一个入口，墙壁是加厚的混凝土。”陈烬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截细铁丝，在锁眼里捅了几下。咔哒一声，锁开了。他拉开门，一股更陈腐的冷风涌出，里面黑洞洞的。
“搬点箱子，把冷藏库大门彻底堵死，做成交战掩体的样子。然后，所有人进这里面，保持安静。”陈烬回头，目光扫过赵铁山和那两个女人，“弄出声音，引来了东西，我不会救你们。”
一个女员工哭出了声。赵铁山咬了咬牙，没废话，转身就去搬旁边沉重的冻肉铁箱。他力气很大，一个人就能拖动。陈烬也没闲着，把一些空纸箱和破帆布堆在冷藏库显眼位置，故意弄乱。
十几分钟后，冷藏库大门内侧被杂物堵了七七八八，看起来像仓促堆砌的障碍。四人钻进检修门后的压缩机房。陈烬最后一个进去，轻轻带上门，只留一丝缝隙。
黑暗笼罩下来。只有赵铁山手里那支手电还亮着，光柱扫过布满灰尘和管道的狭窄空间。这里确实很小，挤四个人已经有些勉强，空气冷而沉闷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赵铁山压低声音，还是忍不住问，“你知道我，知道我女儿，还知道这鬼地方……”
“我说我做过梦，梦到过今天，你信吗？”陈烬靠着冰冷的管道坐下，闭上眼睛，似乎在休息，又像是在倾听外面的动静。“别问那么多。想活着见你女儿，接下来听我指挥。你有把子力气，敢拼命，这就够了。”
赵铁山不说话了，膛起伏着。手电光下，他能看清陈烬的脸。很年轻，但眉宇间有种挥之不去的冷硬和疲惫，像经历过无数场厮的老兵。这种气质，和那张脸格格不入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外面隐约传来撞击声，还有舔食者特有的、湿哒哒的爬行声。两个女员工死死捂住嘴。赵铁山握紧了钢管。
撞击声在冷藏库大门外响了几下，似乎徘徊了一阵，渐渐远了。
陈烬这时才缓缓睁开眼。他从背包里拿出水和压缩饼，自己吃了一份，扔给赵铁山一份，对那两个女人，只递过去半瓶水。“节省点。不知道要困多久。”
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女员工啜泣着接过。
赵铁山没客气，狼吞虎咽吃完，盯着陈烬：“接下来怎么办？一直躲着？”
“等。”陈烬说，“等第一波‘混乱’过去。现在外面全是四处猎食的低等眷族和吓破胆到处乱跑的人。出去就是活靶子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而且，我在等一个‘信号’。”
“信号？”
陈烬没解释。他靠着管道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。只有偶尔眼睑抬起时，眸子里会掠过一丝锐利的光，像在计算着什么。
大约又过了两小时。外面彻底安静下来，死寂得可怕。
突然——
嗡！
一种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，却直刺脑髓的震颤传来。空气仿佛轻微扭曲了一下。那两个女员工直接晕了过去。赵铁山闷哼一声，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心悸。
只有陈烬，猛地坐直身体，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。
“来了……”他低语。
几乎同时，压缩机房外，冷藏库方向，传来一种截然不同的、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不是舔食者的爪子，更像是……某种坚硬甲壳摩擦金属的声音。还有细微的、仿佛无数小嘴吮吸的啧啧声。
赵铁山脸色一变，就要起身。
陈烬一把按住他肩膀，力量大得出奇。“别动。不是冲我们来的。”他侧耳倾听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是‘攀附者’。二级眷族，喜欢待在能量残留多或者死尸多的地方，用口器吸取血肉和灵魂碎屑……它们在清理‘战场’。”
刮擦声在冷藏库里响了一会儿，似乎在那些伪装的障碍物旁停留了片刻。接着，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吞咽声。
赵铁山胃里一阵翻腾。
声音持续了几分钟，渐渐移向冷藏库大门方向，似乎要离开了。
就在这时，外面卖场远处，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、濒死的人类惨叫！声音在空旷的卖场里回荡，异常清晰。
攀附者的刮擦声猛地停住。
下一秒，唰啦——！
迅疾无比的移动声响起，那东西显然被惨叫吸引，快速离开了冷藏库区域，朝着惨叫方向去了。
陈烬轻轻吐了口气，松开按着赵铁山的手。“走了。”
赵铁山后背全是冷汗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经验。”陈烬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。“该我们出去了。攀附者被引开，附近暂时安全。我们要去拿点东西，然后离开这里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药店。”陈烬拉开检修门，率先走入依然昏暗的冷藏库。冷藏库里一片狼藉，他们之前堆放的杂物被翻动过，地上残留着几滩粘稠的、散发着酸味的暗绿色液体，但没有尸体——显然都被拖走了或者“处理”了。
陈烬小心避开那些液体，走到冷藏库大门旁，透过门缝向外观察。卖场里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，随处可见喷溅的血迹和破碎的货架，死寂一片。
“跟上。”他拉开一道门缝，闪身出去。
赵铁山犹豫了一秒，回头看了看压缩机房里昏迷的两个女人，一咬牙，提着钢管跟了上去。穿过血腥的卖场，陈烬目标明确地走向药品和医疗器械区域。这里同样混乱，但好在货架高，遮蔽多。
陈烬快速扫视，从倾倒的货架下扒拉出几个完好的急救包，又捡了几瓶抗生素、止痛药、消毒酒精，塞进背包。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拿东西。
“你要这些……”赵铁山帮忙撑着背包。
“有人需要。”陈烬言简意赅，“一个女孩，很重要的治愈系能力者。她现在应该被困在东区那边的社区诊所，受伤了，没这些她会死。”
“治愈系？”赵铁山茫然。
“以后你会懂。”陈烬拉好背包拉链，“走，从卸货区后门出去。那边怪物暂时少。”
两人贴着墙，在阴影中移动。经过一个化妆品柜台时，旁边突然传来微弱的呻吟。
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倒在血泊里，肚子被划开了，肠子流出来一截，还没死，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，嘴里嗬嗬作响。
赵铁山脚步一顿，面露不忍。
陈烬只看了一眼，就继续往前走。“没救了。失血太多，内脏破裂，就算现在有顶尖外科医生在场也救不回。靠近可能引来别的麻烦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你想害死自己，害死你女儿，就去救。”陈烬头也不回，声音冷硬。
赵铁山身体僵住，看着那保安渐渐微弱的呻吟，又看看陈烬毫不迟疑的背影，最终狠狠扭过头，跟了上去。只是握着钢管的手，更紧了。
穿过满是废弃纸箱的卸货区，厚重的铁质防火卷帘门半开着。外面是超市的后巷，堆着垃圾箱，同样寂静，但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淡了一些。昏暗的天空依旧泛着那层不祥的淡紫。
陈烬蹲在门边，仔细观察了几分钟巷子两头，然后打了个手势，率先钻了出去。赵铁山紧随其后。
后巷连通着一条背街。几辆汽车撞在一起，堵死了大半路面。远处依稀传来零星的惨叫和爆炸声，但比之前稀疏了许多。
“贴着墙走，别走马路中间。”陈烬低声道，选了左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。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，让赵铁山暗自心惊。
通道走到一半，前方拐角突然传来急促的、跌跌撞撞的脚步声，还有一个女人压抑的哭泣。
陈烬瞬间停下，抬手示意赵铁山止步，身体紧贴墙壁阴影。
一个穿着睡衣、拖鞋跑丢了一只、满脸血污的年轻女人从拐角冲出来，差点摔倒。她本没注意到阴影里的两人，只顾着惊恐地回头看。
就在她身后，拐角处，一团黑影悄无声息地蔓延出来。
那东西像一团粘稠的、不断蠕动的沥青，表面布满细密的、不断开合的复眼，没有固定形状，贴着地面和墙壁滑行，速度快得诡异。它经过的地方，留下一条湿滑的、腐蚀过的痕迹。
女人回头看到，发出绝望的尖叫，腿一软，瘫倒在地。
“是‘影沼’！二级，物理攻击效果很差，怕强光和高温！”赵铁山脑子里一片空白时，陈烬冰冷而快速的声音已经钻进他耳朵。“堵住你那边！别让它散开！”
话音未落，陈烬已经冲了出去。他不是冲向那女人，而是斜刺里上，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那把从超市带出来的战术直刀。
影沼似乎察觉到新的猎物，一部分躯体骤然弹起，化作几尖锐的黑色触手，带着腥风刺向陈烬！
陈烬眼睛微微眯起。
【万维回溯】发动。
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得不同。黑色触手的轨迹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、灰白色的“线”，那是它运动的轨迹、力量传递的路径、以及……构成它躯体能量流动的节点。其中几条线，颜色格外暗淡，微微闪烁。
弱点。破绽。
时间仿佛变慢。陈烬身体以毫厘之差侧身，避开最粗壮的两触手。第三触手擦着他肋下划过，衣服瞬间腐蚀出一道口子，皮肤传来灼痛。
但他手里的刀，已经顺着眼中一条最灰暗、闪烁最剧烈的“线”，笔直刺入影沼主体中央偏下某个点。
没有刺入实体的感觉。更像是捅进了一团胶子。
但陈烬握刀的手腕，极其细微地、高速地震颤了三次。
嗡！
刀身表面，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、纯粹的黑芒一闪而逝。
【绝对湮灭】——微量释放。
“叽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接收极限的嘶鸣猛地爆发！瘫软在地的女人和后面的赵铁山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。
那团蠕动的影沼剧烈颤抖、收缩，被刀刺中的部位，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凭空出现，并且边缘还在不断“消失”，向四周蔓延！没有流血，没有碎片，就是彻底的、无声无息的湮灭。
影沼疯狂挣扎，试图分裂逃脱，但湮灭的速度超乎想象，眨眼间就吞噬了它近半躯体。剩下的部分剧烈扭曲，最终“啪”地一声炸开，化作一滩腥臭的黑色粘液，溅得到处都是，再不动弹。
陈烬抽回刀，脸色微微白了一下，随即恢复。他看了一眼地上吓傻的女人，又看了看巷子深处。
“还能走吗？”他问那女人，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。
女人呆呆地看着他，又看看那滩粘液，猛地点头，挣扎着想爬起来，却腿软得厉害。
赵铁山这时才如梦初醒，赶紧上前把她搀扶起来。
陈烬没再理会，快步走到影沼被消灭的地方，用刀尖在那滩粘液里拨了拨，挑出一颗指甲盖大小、不规则的多面体黑色晶体。他用布擦净，收起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赵铁山忍不住问。
“神晶碎片。低等能量聚合体，有点用。”陈烬简短解释，看向惊魂未定的女人，“附近有没有药店？或者小诊所？”
女人哆嗦着，指了一个方向：“前……前面路口右转……‘为民药店’……但、但玻璃门碎了……里面好像……有声音……”
“谢谢。”陈烬点头，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小包止血粉和纱布，扔给她。“自己处理伤口，找地方躲好，别乱跑。”
说完，他径直朝女人指的方向走去。
赵铁山扶着那女人，看着她手里的药，又看看陈烬毫不犹豫的背影，眼神复杂。他最终把女人扶到一堆杂物后面相对隐蔽的地方，说了句“保重”，便快步追上陈烬。
“你……其实不是那么冷血，对吧？”赵铁山跟上，闷声问。
陈烬脚步没停。“冷血才能活下来。多余的感情，会害死你自己，还有你在乎的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顺手能给条生路的时候，我也不介意给。仅此而已。”
赵铁山沉默了。他看着陈烬在暮色与紫光中显得异常挺拔又孤绝的背影，突然开口：“我信你一次。只要能找到我女儿，我赵铁山这条命，以后就是你的。”
陈烬侧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为民药店的招牌歪斜着，玻璃门果然碎了满地。里面黑漆漆的。
陈烬在门口停下，没有立刻进去。他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瞳孔深处似乎有极淡的灰白色流光掠过。
【万维回溯】再次启动，以最低限度感知门内情况。
没有活物移动的轨迹线。但有淡淡的能量残留，以及……几具倒在地上的“线团”，那是尸体。还有柜台上方，一个微弱、断续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“光点”。
“沈妙云……”陈烬低语，握紧了刀柄，“这次，你不会死了。”
他正要迈步。
“哎呀呀……真是感人的重逢戏码呢，虽然还没开始。”一个轻飘飘的、带着诡异回音、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。
不是来自药店内。
而是来自……头顶。
陈烬和赵铁山猛地抬头。
斜对面一栋六层居民楼的楼顶边缘，不知何时，站着一个“人”。
她穿着漆黑如夜、裙摆仿佛在不断流动的长裙，身形高挑纤细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。一头长发无风自动，在淡紫色的天幕下，泛着幽蓝的光泽。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、慵懒的微笑，正低头俯瞰着巷子里的两人。
她的眼睛，是完全的漆黑，没有眼白，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仅仅是视线接触，赵铁山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，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，几乎无法呼吸。那是比面对舔食者、攀附者、影沼时强烈千百倍的、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。
陈烬的身体，在看见那身影的瞬间，绷紧了。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极致冰冷的、近乎实质的意，从他身上一闪而逝。他认出了这张脸。
幽荧。
绝望与欺诈之神的从神。前世，玩弄了无数人类强者命运，将希望一次次碾碎成绝望的……愉悦犯。
幽荧的嘴角勾起更深的弧度，黑瞳锁定陈烬，声音带着玩味：“一个有趣的凡人。身上带着……让我不太舒服的味道。而且，你好像认识我？”
她轻轻抬起一只苍白的手，修长的手指对着陈烬，隔空，虚点了一下。
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没有攻击，没有多余的动作。说完，她的身影就如同融入夜色般，悄无声息地淡去，消失在楼顶。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那残留的、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深入骨髓的冰冷，证明刚才并非幻觉。
赵铁山大口喘着气，冷汗浸透了后背衣服，看向陈烬，发现他依旧站着，脊梁挺直，只是握着刀的手指，因为过于用力而骨节发白。
陈烬收回望向楼顶的目光，眼中的冰冷沉淀下去，化为更深的幽暗。
“走。”他吐出这个字，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，率先踏入了破碎的药店大门。
黑暗，吞噬了他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