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铁锈和某种腐败的甜腥味混杂得令人作呕。沈妙云指出的方向，通向一座半塌的烧结炉，炉体像被巨兽啃过，露出黑红色的内脏。炉子投下的阴影边缘，颜色深得反常，与周围灰败的景物格格不入。
陈烬抬手，示意停下。
他盯着那片阴影交界处，瞳孔深处，无形无质的波纹悄然荡开。【万维回溯】启动。不是追溯漫长时光，而是像最精密的探针，扫描眼前空间“状态”的成因与流向。无数细微的“线”在他视野中浮现、纠缠——污染的沉积轨迹、畸变体残留的疯狂意念、风中尘埃的落点规律……还有一丝，极其隐晦的、紫黑色的“编织感”。
像是有人用阴影的丝线，在这里打了个精巧的结，又用混乱污染做了伪装。
“是陷阱？”苏蝉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人已经无声地移动到侧翼，目光锁死了阴影周围的几个死角。
“是‘诱饵’，也是‘筛选’。”陈烬收回目光，眼神冷冽。幽荧的风格他太熟了。她不屑于布置简单的死亡陷阱，那太无趣。她更喜欢埋下一些“特别的东西”，看哪些猎物有本事拿到，又有哪些会在过程中展现出“有趣”的特质，值得她多看几眼，多玩一会儿。“东西应该就在里面，但取的过程，她会看着。”
赵铁山紧了紧手里临时找来的钢筋，挡在沈妙云侧前方：“那还拿不拿？”
“拿。”陈烬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，“她喜欢看，就让她看。但看什么，由我们定。”他转向沈妙云，“你感觉最不适的那个点，具体在哪？不要用眼睛看，用你之前感应到净化冲动的那种感觉。”
沈妙云脸色还有些苍白，左肩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，还在隐隐作痛。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，努力忽略生理上的恶心和恐惧。几秒钟后，她抬起没受伤的右臂，手指有些颤抖，但指向非常明确——烧结炉阴影最深处，一块半埋着的、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焦黑炉渣下方。
“那里……很‘脏’，但脏的中间，好像有个很小的‘空泡’，让我想把它擦掉。”她睁开眼，额上见汗，描述得有些吃力。
“够了。”陈烬点头。他看向苏蝉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无需多言，苏蝉的身影倏然淡去，仿佛融化在背景的杂色里，只有最敏锐的感知才能捕捉到一缕极淡的、贴着地面掠向烧结炉另一侧的微风。
陈烬自己则径直朝沈妙云所指的方向走去。步伐不快，甚至有些随意，但每一步落下，周身萦绕的那种无形力场便清晰一分。不是张扬的力量外放，而是一种内敛的、令人心悸的“空无”感。
他停在炉渣前。弯腰，伸手。
不是去挖，而是将掌心虚按在那片“空洞”感对应的上方。
【万维回溯】再次聚焦，这次精度极高，范围极小。瞬间，他“看”到了：炉渣下方，复杂的污染与阴影能量如同怪异的藤蔓，缠绕保护着一小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混沌物质。它像一颗微缩的心脏，时而收缩成近乎透明的结晶，时而舒张吐出几缕污浊的烟气。那些缠绕的“藤蔓”，既是保护，也是连接外界的“导线”，任何触碰或能量，都会顺着“导线”传向某个遥远的感知源头。
【绝对湮灭】。
陈烬虚暗的手掌下，空间微微坍缩了一瞬。没有巨响，没有光华。就那么悄无声息地，那团混沌物质外围最关键的几能量“导线”，以及内层几处用于稳定形态的污染节点，凭空消失了。不是切断，是彻底抹去其存在的痕迹。
缠绕的结构瞬间失衡、崩解。
那团混沌物质暴露出来，剧烈波动了一下，形态定格成一株三寸长短、仿佛黑白雾气凝结成的奇异“芽苗”，芽尖还带着一点诡异的紫。就是它——前世记忆里，只在极端矛盾能量对冲地才有可能诞生的“混乱之芽”。本身蕴含剧毒与混乱精神冲击，但若使用得当，特别是配合特定的净化或扰乱手段，能暂时扰乃至屏蔽某些基于情绪与感知的追踪与窥视。
陈烬迅速用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铅盒（来自五金小楼）将它扣住、盖紧。隔绝。
几乎在铅盒盖上的同时，他敏锐地感知到，那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周围的、带着紫意的窥视感，出现了极为短暂的“凝滞”。像是目光忽然失去了清晰的焦点。
“走！”他低喝一声，毫不犹豫转身。
赵铁山一把将沈妙云护在身侧，跟着陈烬就朝铁渣场更深处、建筑和废弃机械更密集的区域撤去。苏蝉的身影在十几米外一闪而现，如影随形地跟上，警惕后方。
队伍沉默地疾行。穿过堆积如山的废钢料，钻过锈蚀的传送带下方，空气中飘荡的污染尘埃越来越浓，能见度降低，各种杂乱的能量残留也越发扰感知。
一口气冲出近千米，陈烬才在一个由巨大废弃反应罐构成的相对隐蔽角落里停下。
“暂时甩掉了那‘视线’。”苏蝉靠在罐体边缘，微微喘息，声音肯定。“不是消失了，是变得模糊、不确定。那东西的作用？”
“混乱之芽，能散发一种精神污染层面的‘杂波’。”陈烬拍了拍腰间的铅盒，脸色并不轻松，“尤其对幽荧那种依赖情绪和心灵暗面感知的家伙，效果更明显。但治标不治本，她肯定已经记住了我们的能量特征，尤其是……”
他目光转向沈妙云。
沈妙云正靠着冰冷的罐壁休息，闻言抬起头，有些茫然。
“……尤其是你。”陈烬走过来，蹲下身，眼神锐利得让她有些不安，“幽荧两次试图标记你。畸变体事件里，也有诱导它们攻击你的迹象。你身上有什么特别吸引她的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沈妙云摇头，脸色更白了，“我只是个学生，刚觉醒异能，还这么弱……”
“弱，但‘稀有’。”苏蝉在一旁开口，目光落在沈妙云受伤的左肩，“你的净化能力，哪怕再微弱，也触及了‘概念’。而幽荧的力量，植于‘污染’——心灵的、能量的。你的存在本身，对她可能就是一种‘不协调的音符’。要么想尽早抹除，要么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想把你变成她最精致的‘收藏品’，扭曲你的净化，变成传播绝望的瘟疫。那种事，她做得出来。”
沈妙云听得浑身发冷，下意识抱紧了胳膊。
赵铁山啐了一口：“狗屁神明！专挑软柿子捏！妹子别怕，有我们在，那鬼东西别想碰你！”
“铁山说得对，但不够。”陈烬站起身，眉头紧锁，“被动防御只会越来越糟。幽荧已经注意到我们这个小队，尤其是妙云。我们需要更主动的反制手段，或者……让她暂时转移注意力。”
他脑海中飞快掠过前世的记忆碎片。铁渣场……混乱之芽……幽荧的早期游戏场……对了！
“这附近，应该有一处她经营更久的‘观察点’，或者说‘戏剧舞台’。”陈烬看向复杂厂区的更深处，那里隐约传来断续的、非人的嘶嚎，以及建筑物不自然的扭曲阴影，“她喜欢同时控多场‘演出’。如果我们主动‘闯进’另一场她正在兴头上的游戏，制造足够大的‘意外’，打乱她的剧本，或许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多时间，也能更清楚地摸到她的行事脉络。”
“闯进神明的游戏场？”赵铁山瞪大眼睛，“这不是更危险？”
“待在哪里不危险？”陈烬反问，语气平静却带着钢铁的重量，“被她暗中算计引导危险，还是冲到她台前，让她不得不把部分注意力放到明面上危险？前者我们连对手的剧本都不知道，后者，至少我们能看见幕布在哪里。”
他看向苏蝉，苏蝉沉默地点了下头，表示可行。
最后看向沈妙云。这个年轻女孩脸上还残留着恐惧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到绝境后生出的韧劲。她迎上陈烬的目光，咬了咬下唇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晰：“我听您的。我不想……不想变成谁的收藏品。”
“好。”陈烬不再多言，“铁山，注意保护妙云。苏蝉，前出侦察，寻找能量异常汇聚、或有大量低级眷族聚集，但又不像是单纯狩猎场的地方。找到后，不要惊动，立刻回报。”
苏蝉点头，身影再次淡去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反应罐外，风声呜咽，夹杂着远处模糊的嘶吼和金属摩擦的怪响。沈妙云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左肩的伤口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赵铁山立刻问。
“伤口……有点痒。不是发炎的那种痒。”沈妙云解开一点绷带，借着罐体缝隙透进的微光查看。陈烬也低头看去。
只见那原本被畸变体抓伤、已经止血结痂的伤口边缘，不知何时，竟渗出了几丝极其微弱的、紫黑色的气息。那气息非常淡，几乎肉眼难辨，正试图沿着她的皮肤纹理，向周围缓慢蔓延。沈妙云自身的治愈异能似乎在与它对抗，让这蔓延的速度慢如蜗牛，但无法彻底驱散。
陈烬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普通的污染残留。这是印记，幽荧的阴影力量留下的、更深层的追踪印记！难怪两次标记不成，原来真正的后手埋在这里！那畸变体的攻击，本身就是一个传递印记的载体！
“别动。”陈烬声音沉了下去。他伸出右手食指，指尖一点绝对“空无”的气息凝聚。
必须立刻抹掉它，哪怕会伤及一点皮肉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紫黑气息的刹那——
沈妙云肩头那印记像是受到了，猛地一涨，竟在她皮肤表面形成一个极其微小、但复杂无比的紫色纹路，一闪而逝。
同时，一个慵懒、悦耳，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女子轻笑，如同冰冷的蛛丝，骤然缠上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意识。
“找到你了哦，可爱的小萤火虫。”
声音缥缈，带着戏谑的恶意，清晰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