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重的铁锈味混着某种酸腐气息，随着风灌进鼻腔。眼前是一片狼藉的厂区，倒塌的龙门吊砸穿了仓库顶棚，纠缠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块堆得到处都是，像是巨兽死后朽烂的骨架。几座高大的烧结炉沉默地矗立在更远处，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锈迹。这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安静，连风穿过金属缝隙的呜咽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“铁渣场。”赵铁山背着受伤的工友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灾变前就半废了，听说底下埋的污染料不少。这地方……感觉不太对劲。”
陈烬没接话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阴影交错的角落。【万维回溯】无声运转，视野里并未浮现出即时的攻击轨迹或能量残留，但一种粘稠的、令人不安的“寂静”笼罩着这里。太净了，连常见的啃噬痕迹或低级眷族的排泄物都极少。这不正常。
“走中间通道，避开那些废料堆和厂房深处。”陈烬迈开步子，“苏蝉，留意所有非自然阴影流动。铁山，跟紧我，注意脚下和头顶。”
沈妙云抿着唇，手里紧握着一从五金店带出来的撬棍，指节有些发白。她走在队伍中间，呼吸刻意放得轻缓，眼神却努力学着苏蝉的样子，不断扫视四周。她知道自己的表现还不够好，但至少，不能再像第一次那样僵住。
通道两侧是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零件和矿渣，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墙壁。光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，明明是大白天，却昏暗得像傍晚。脚步声在金属碎屑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，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“陈哥，”赵铁山忽然开口，声音带着犹豫，“你说有办法带我们找安全地方……是指哪儿？这世道，还有安全地方吗？”
“没有绝对安全。”陈烬回答得很直接，脚步没停，“只有相对稳固的据点，和能互相依靠的人。我要建一个这样的地方。你，和你愿意守护的人，可以成为它的一部分。”
赵铁山沉默了几秒，粗重的呼吸里带着复杂的情绪。“……我信你。从你喊出我名字，还能打开那扇该死的门开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两个兄弟，是我带出来的，我得对他们负责。”
“那就活下去，变强。”陈烬说。
就在这时，苏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左侧一片浓郁的阴影中浮现，快得像一道黑色的涟漪。“左前，废料堆后面。”她的声音又轻又冷，“三个。不像是蠕行者或影仆……形态更接近人，但动作扭曲。有微弱的能量反应，很混乱。”
陈烬抬手，队伍立刻停住。他闭上眼，又迅速睁开，眸底有极其细微的、常人难以察觉的银色碎芒一闪而过。【万维回溯】朝着苏蝉指明的方向延展。
视野变了。
不再是静止的废料堆，而是无数叠加的、破碎的因果轨迹。他“看”到几小时前，几个穿着破烂工装的身影慌不择路地跑进这里，被空气中飘散的、掺杂了神明残留力量的工业污染物侵入。他看到他们的挣扎，血肉在混乱能量下的畸变，理智被痛苦和恐惧吞噬。最后定格的，是三个佝偻着、四肢着地、关节反向扭曲的“人形”，它们体内核心处，一团暗淡浑浊、不断冲突的能量源忽明忽灭。
畸变体。不是神明直接制造的眷族，而是人类暴露在复杂污染环境下产生的可悲产物。前世见过不少。
“被污染畸变的幸存者。”陈烬快速低语，“核心在腔偏右，能量混乱不稳定，速度可能不慢，攻击方式无法预测。铁山，保护伤员和妙云。苏蝉，你左我右，速战速决，别让它们靠近。”
话音刚落，废料堆后便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。三个身影猛地扑出！
它们还勉强保持着人类的轮廓，但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和暗绿交杂的颜色，布满暴起的、颜色诡异的血管。眼睛只剩下浑浊的白翳，嘴巴夸张地咧开，淌着带有腐蚀性的涎水。它们不是跑，而是像蜘蛛一样用扭曲的四肢扒着地面和金属废料，速度快得惊人，而且轨迹飘忽。
陈烬动了。他没有冲向最前面那个，反而侧身一步，【绝对湮灭】的力量在指尖凝聚成一道极细的灰线，倏地划向右侧包抄过来的那只畸变体。灰线悄无声息地掠过空气，触及目标挥来的、指甲变得尖利漆黑的爪子。
没有碰撞声。那截爪子，连同附着其上的混乱能量，直接消失了一小段，断面光滑如镜。
畸变体发出一声尖锐的、非人的嘶叫，动作僵滞了百分之一秒。
足够了。
苏蝉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影子，从陈烬留下的视觉残像旁滑过。她手中那柄特制的短刃（从五金店找到并进行粗糙附魔）没有丝毫反光，精准地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，刺入陈烬用【万维回溯】标记出的、这只畸变体腔右側能量最冲突的那个“点”。
噗嗤。沉闷的声响。短刃上附着的、她自身“影月”的力量爆开，像一滴浓墨滴入浑浊的水，瞬间扰乱了本就极不稳定的能量核心。
畸变体的嘶叫戛然而止，身体剧烈抽搐一下，扑倒在地，不再动弹。
与此同时，正面扑来的那只和另一只从左侧绕来的，已经近。赵铁山怒吼一声，将背上的工友小心放下，抓起旁边一沉重的锈蚀钢管，悍然横扫！他不是攻击，而是利用力量和钢管长度，强行制造了一个阻隔区域，将沈妙云和伤员护在身后。
“别过来！”他额头青筋暴起。
正面那只畸变体被钢管扫中侧身，传来骨头断裂的闷响，但它的冲势只是歪了歪，完全不知疼痛，利爪继续抓向赵铁山面门。
陈烬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赵铁山侧前方。他甚至没看那抓来的利爪，右手五指张开，对准畸变体口那个混乱的能量点，虚虚一握。
【绝对湮灭】——局部释放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以那个能量点为中心，畸变体小半个腔，连同里面的畸变核心，悄无声息地化为一缕青烟。前扑的躯体失去动力，软软栽倒，擦着赵铁山的裤腿滑过去。
第三只畸变体，也是速度最快、最狡猾的一只，竟然趁此机会，猛地从一堆低矮的废铁上弹起，高高跃过赵铁山的阻拦，直扑向队伍最后方的沈妙云！
它的目标似乎很明确——这个散发着令它厌恶又渴望的、微弱纯净生命能量的人类女孩。
沈妙云瞳孔紧缩，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。她几乎能闻到那股腐臭腥甜的气息。身体比思维更快，她尖叫一声，不是后退，而是双手握着撬棍，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猛地一捅！
撬棍的尖端，在她极度恐惧和求生欲下，竟然蒙上了一层极其淡薄、几乎看不见的温润微光。
噗！
撬棍捅进了畸变体的腹部，不深。但就在接触的刹那，那层微光微微一闪。畸变体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痛苦的嘶嚎，仿佛被烙铁烫伤，动作瞬间变形，抓向沈妙云脸庞的爪子也偏了方向，只在她的左肩外侧留下了三道不深不浅的血痕。
鲜血涌出。
苏蝉的刀到了。从畸变体后颈精准刺入，终结了它的痛苦。
战斗在十几秒内开始并结束。铁渣场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，和沈妙云因疼痛和惊吓发出的压抑抽气声。
陈烬第一时间来到沈妙云身边，抓住她的胳膊检查伤口。伤口边缘微微发黑，有很淡的污染气息，但并不严重，更多是物理撕裂伤。“忍着。”他撕下自己衣服相对净的内衬下摆，快速给她进行压迫包扎。“你的本能反应救了你。刚才那点光，是你的异能。”
沈妙云脸色苍白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看着陈烬近在咫尺的、冷静到没有波澜的眼睛，忽然没那么怕了。她咬着牙点头。“我……我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很好。以后继续。”陈烬简单评价，包扎动作利落。
苏蝉已经蹲在最先被她解决的那只畸变体旁，短刃挑开破烂衣物，看向腔伤口。她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。“烬哥。”她声音更冷了，“能量残留……有极淡的紫色。和之前试图标记妙云的阴影，同源。但被这里的混乱污染严重稀释、扭曲了。”
陈烬包扎的手微微一顿。
紫色？幽荧的力量？
【万维回溯】再次启动，聚焦于苏蝉解决的这只畸变体，向前追溯。在那破碎混乱的畸变因果中，他果然捕捉到一丝几乎要消散的、极其隐晦的“指引”。就像是有人在这些幸存者被污染、痛苦绝望、濒临畸变的临界点上，轻轻推了一把，或者留下了一个充满恶意的“路标”，让他们更容易被铁渣场深处某种特定的污染吸引、捕获，并加速畸变过程。
不是直接控。是更阴险的诱导和“播种”。把人类变成怪物，再欣赏怪物吞噬同胞，或者被同胞斩……这很符合幽荧的趣味。
“她来过了。或许，她的力量早就渗透到这里。”陈烬站起身，眼神锐利地扫过铁渣场更深处那些如同巨兽咽喉的黑暗厂房入口。“这里不仅是污染区，还可能被她经营成了一个‘游戏场’。”
赵铁山听不懂“幽荧”是谁，但能听懂“游戏场”和“更危险”。他脸色凝重。“那咱还往里走？”
“走。”陈烬语气斩钉截铁，“但目标变了。找东西。”
他走到那只攻击沈妙云的畸变体旁，目光落在那被撬棍捅出的、边缘似乎比其他伤口“净”些许的腹部创口。沈妙云那微弱到极致的净化之力，似乎对这里的混合污染，有那么一点点效果。
他记得前世一个模糊的传闻。在某些极端污染与生命能量异常对冲的区域，极小概率会催生出一种畸形的“平衡产物”，一种剧毒但也可能蕴含特殊净化属性的植物或矿物，常被用来以毒攻毒，处理某些棘手的混合型污染或诅咒。
铁渣场，混合了工业剧毒、神明散逸能量、以及幽荧刻意引导的绝望污染……还有沈妙云刚才那一下无意中的微弱净化对冲。
条件，似乎诡异地凑齐了一些。
“找一种植物，或者像结晶的矿物。”陈烬描述着，“可能生长在污染最重和生命残存痕迹的交界处。颜色暗红发黑，可能有脉络状光晕，气味……腥甜，但带着一丝奇异的清新。”他看向苏蝉和赵铁山，“提高警惕。我们要找的东西附近，很可能有更麻烦的‘看守’。”
沈妙云忍着肩痛站起来，眼神里除了痛楚，还多了一丝坚毅。“我……我能感觉到一点不舒服的能量流动方向。”她有些不确定地指着一个方向，那边是几座巨大烧结炉的阴影交界处，黑暗浓得化不开。“那边，让我觉得……很闷，很难受，但又有点……不一样。”
陈烬看向她指的方向，眼神幽深。
“那就去那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