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180年,当汉文帝刘恒坐着马车,从代国的苦寒之地踏入长安城的时候,他接手的,其实是一个看着光鲜、内里早已被掏空的烂摊子。
很多人对汉初的印象,总停留在“楚汉争霸结束,刘邦登基,天下太平”的美好想象里,可现实远比想象骨感得多。我们不妨先算一笔账,看看刘恒登基的时候,大汉王朝到底穷到了什么地步。
从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,到公元前180年刘恒登基,短短二十九年的时间里,天下就没消停过。三年反秦战争,四年楚汉争霸,刘邦登基之后,又连着打了七年平定异姓诸侯王的战争,紧接着就是吕后专权的十五年,朝堂上来去,边境上匈奴三天两头南下打秋风,整个中原大地,就像一块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,早就千疮百孔了。
秦朝鼎盛时期,全国人口有两千多万,到刘邦登基的时候,人口直接腰斩,只剩一千多万了,而且这一千多万里,还大多是老弱妇孺,青壮年要么死在了战场上,要么躲进了深山老林,连户籍都没了。种地的人少了,粮食自然就贵得离谱,一石米要卖到一万钱,是和平时期的几十倍,人相食的记载,在《史记》《汉书》里比比皆是。
老百姓活不下去,朝廷也好不到哪去。刘邦当了皇帝,想找四匹颜色一样的马来拉自己的天子车驾,找遍了整个长安城,居然都凑不齐。堂堂开国皇帝,出门只能坐四匹杂色马拉的车,你说寒碜不寒碜?皇帝都这样,下面的大臣就更惨了,萧何、曹参这些位列三公的丞相、开国元勋,出门连马车都坐不上,只能坐牛车。
这就是汉初的真实写照:府库空虚,民生凋敝,人口锐减,百业废弛。整个大汉王朝,就像一个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病人,浑身上下全是伤,连喘口气都费劲,别说什么开疆拓土、建功立业了,能不能活下去,都是个问题。
更要命的是,前面还有个血淋淋的例子摆在那——秦朝。
秦朝是怎么亡的?两千多年来,无数人总结过无数原因,说到底就四个字:太能折腾了。
秦始皇一统六国,确实是前无古人的伟业,可他接下来的事,一件比一件折腾。修长城,征发民夫几十万;建阿房宫、修骊山皇陵,又征发了七十多万人;北击匈奴,三十万大军常年驻守边疆;南征百越,五十万大军深入岭南,前后打了十几年。
这些事,单独拎出来一件,都算得上是影响深远的大工程、大功绩,可把这些事堆在一起,在短短十几年里集中爆发,老百姓就扛不住了。秦朝的律法又严苛,动不动就连坐,老百姓种地的收成,三分之二都要拿去交税,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,还要被拉去服徭役、兵役,不去就是死罪,去了也是十死无生。
被到绝路上的老百姓,只能喊出那句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,揭竿而起。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秦帝国,短短十五年就土崩瓦解,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大一统王朝。
这个教训,对汉初的统治者来说,实在是太深刻了。刘邦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,他亲眼见过秦朝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死的,也亲眼见过老百姓被到绝路上的力量有多可怕。所以从他登基的那天起,他和他的功臣集团,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:怎么才能让大汉王朝不重蹈秦朝的覆辙,怎么才能让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,活下去。
最终,他们找到了一个看似最“躺平”,实则最有效的解决方案——黄老之术,无为而治。
很多人一听到“无为而治”,第一反应就是:这不就是躺平吗?皇帝天天在宫里喝酒睡觉,啥也不管,国家自己就好了?要是真这么简单,中国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亡国之君了。
这里我们得先掰扯清楚,汉初的“无为而治”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它绝对不是啥也不,更不是摆烂躺平,它的核心精髓,用我们今天的大白话来说,就是五个字:少管闲事。
政府别瞎折腾,别动不动就搞大工程,别动不动就发动大规模战争,别三天两头改法律、变政策,别用严苛的律法把老百姓管得喘不过气,别把手伸到民间的方方面面,给老百姓一个稳定、宽松、可预期的生存环境。你只要别瞎搅和,老百姓自己就能把子过好,地里的庄稼自己就能长出来,经济自己就能恢复,国家自己就能回血。
这套理论,不是汉初的统治者一拍脑袋想出来的,它的源头,是黄老道家的思想。所谓“黄老”,黄是黄帝,老是老子,这套学说核心就是“道生法”“君无为而臣有为”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,讲究的是顺应自然,顺应民心,不妄为,不胡来。
这套思想,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很流行了,可真正把它用到治国上,还得从汉初说起。没办法,秦朝的“有为”把国家折腾亡了,汉初的统治者,只能反着来,你秦朝使劲折腾,我就啥也不折腾,你秦朝用严刑峻法管天管地,我就宽刑简政,给民间松绑。
第一个把这套思想落地的,是萧何。
刘邦入咸阳的时候,别人都在抢金银珠宝,只有萧何把秦朝的户籍、地图、律法档案全收了,他太清楚秦朝的律法有多严苛,也太清楚老百姓有多恨这些苛法了。所以刘邦刚入关中,就搞了个“约法三章”,把秦朝所有的苛法全废了,只留了三条:人者死,伤人及盗抵罪。就这简单的三句话,瞬间就收服了关中的民心,老百姓箪食壶浆,就盼着刘邦能当关中王。
刘邦登基之后,萧何当了丞相,他在秦朝律法的基础上,删繁就简,废除了大量的苛法,制定了《九章律》,给大汉王朝定下了最基本的法律框架。更重要的是,他定下了“与民休息”的基本国策,轻徭薄赋,把田租定在了“十五税一”,也就是老百姓种地的收成,只需要交十五分之一给国家。
这个税率,到底有多良心?我们对比一下就知道了,秦朝的田租是“泰半之赋”,也就是三分之二的收成都要交税,是汉初的十倍还多。哪怕是春秋战国时期,各国的税率也大多是“什一税”,也就是十分之一,萧何定的十五税一,比这个还要低。
老百姓种了一年地,收了十五袋粮食,只需要交一袋给国家,剩下的全是自己的,搁谁不玩命?
萧何定了这套规矩,没几年就去世了,接替他当丞相的,是曹参。而曹参的事,更是把“无为而治”的精髓,玩出了花,也给后世留下了一个家喻户晓的成语——萧规曹随。
这里我们得好好说说曹参这个人,很多人对他的印象,还停留在刘邦开国功臣里的武将,身经百战,身上有七十多处伤,攻城略地无数,是个实打实的猛将。可很少有人知道,曹参不仅会打仗,治国更是一把好手。
萧何去世的消息传到齐国的时候,曹参当时正在齐国当丞相,辅佐刘邦的庶长子齐王刘肥。一听说萧何死了,曹参立刻就让手下收拾行李,说:“我马上就要去长安当丞相了。”
果不其然,没几天,朝廷的诏令就来了,召曹参进京当丞相。
曹参到了长安,接任了丞相之位后,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:啥也不改,啥也不动,萧何之前定下的所有规矩、法令、制度,一个字都不改,全盘照抄。然后他就开始天天喝酒,天天开派对,朝廷的事,能推就推,能躲就躲,几乎啥也不管。
手下的官员们一看,这哪行啊?新丞相上任,不说新官上任三把火,总得点事吧?天天喝酒算怎么回事?于是就有很多人跑到丞相府,想劝劝曹参,结果人一到,曹参就拉着人家喝酒,人家刚想开口说事,他就立刻给人满上酒,一杯接一杯,直到把人灌醉了送走,人家压就没机会开口。
一来二去,大家也都习惯了,丞相府里天天酒气熏天,曹参的子过得那叫一个潇洒。
这事很快就传到了汉惠帝刘盈的耳朵里。刘盈当时刚登基,年纪轻轻,本来就想点事,一看当朝丞相天天喝酒不活,心里那叫一个气。他觉得,曹参这是看他年轻,欺负他这个小皇帝。
可曹参是开国元勋,刘盈也不好直接骂他,就找了个机会,跟曹参的儿子曹窋说:“你回家之后,私下里问问你爹,高皇帝刚去世,新皇帝又年轻,您当丞相,天天喝酒,啥事也不管,就不担心天下安危吗?但是你别说是我让你问的。”
曹窋领了命,回家之后,就照着汉惠帝的话,劝了曹参一顿。结果话刚说完,曹参当场就炸了,拿起鞭子,把儿子抽了两百下,骂道:“你个臭小子,懂个屁!国家大事,是你该嘴的吗?赶紧滚回宫里去!”
曹窋被打了一顿,哭哭啼啼地跑回宫里,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汉惠帝。汉惠帝更生气了,第二天上朝的时候,直接当着百官的面,质问曹参:“你为什么打曹窋?那些话是我让他说的!”
曹参一听,赶紧脱了帽子,跪在地上磕头谢罪,然后不慌不忙地问了汉惠帝两个问题:“陛下,您自己掂量掂量,论圣明英武,您跟高皇帝比,谁更强?”
汉惠帝愣了一下,老老实实说:“我怎么敢跟高皇帝比?差远了。”
曹参又问:“那陛下您看,我跟萧相国比,谁更有本事?”
汉惠帝也没客气,实话实说:“我看您好像也比不上萧相国。”
曹参立刻就笑了,说:“陛下您说得太对了!您看,高皇帝和萧相国平定了天下,定下了清清楚楚的法令和规矩,这些规矩都被证明是好用的,是对的。现在陛下您垂拱而治,我们这些做臣子的,只要守好自己的岗位,照着之前的规矩来,不跑偏,不瞎改,不就行了吗?”
一句话,直接把汉惠帝说懵了。
汉惠帝琢磨了半天,终于反应过来了,对啊!我爹和萧何已经把路铺好了,规矩定好了,我只要照着走就行了,瞎折腾什么呢?于是他对着曹参说:“你说得太对了!行了,我知道了,你回去接着喝酒吧!”
这就是著名的“萧规曹随”。
很多人看完这个故事,都觉得曹参就是个懒汉,占着丞相的位置不活,只会喝酒。可实际上,曹参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。
当时的大汉王朝,最需要的是什么?不是什么大刀阔斧的改革,不是什么标新立异的新政,是稳定,是不折腾。萧何定下的休养生息的政策,已经初见成效,老百姓刚刚过上几天安稳子,你新丞相一上任,就把之前的规矩全改了,今天出个新法令,明天搞个新政策,老百姓就会无所适从,刚刚恢复的民生,又会被折腾得鸡飞狗跳。
曹参的“无为”,不是啥也不,是不乱,不瞎。他守住了萧何定下的基本国策,守住了“与民休息”的底线,不给老百姓添乱,不给国家添负担,让整个大汉王朝,在稳定的环境里,一点点回血,一点点恢复元气。
曹参当了三年丞相,天天喝酒,啥也没“”,可天下却太平得很,老百姓安居乐业,没人骂他,反而都歌颂他:“萧何为法,顜若画一;曹参代之,守而勿失。载其清净,民以宁一。”
你看,老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,谁对他们好,谁让他们过上安稳子,他们就念谁的好。那些天天喊着要搞新政、要大事,实则把老百姓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官员,哪怕话说得再好听,老百姓也不会买账。
曹参之后,吕后专权的十五年里,朝堂上虽然得血雨腥风,从戚夫人到刘姓皇子,再到吕氏集团,权力斗争就没停过。可不管朝堂上怎么斗,吕后始终没碰民间的那套“无为而治”的政策,依旧是轻徭薄赋,宽刑简政,不折腾老百姓,不发动大规模战争。
司马迁在《史记·吕太后本纪》里,给了吕后一句极高的评价:“孝惠皇帝、高后之时,黎民得离战国之苦,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,故惠帝垂拱,高后女主称制,政不出房户,天下晏然。刑罚罕用,罪人是希。民务稼穑,衣食滋殖。”
什么意思?就是说,惠帝和吕后在位的时候,老百姓终于脱离了战国以来的战乱之苦,君臣都想休养生息,无为而治。所以惠帝不管事,吕后临朝称制,政令连宫门都不用出,天下却太平安稳。刑罚很少用,犯罪的人寥寥无几。老百姓专心种地,子越过越好,衣食越来越富足。
你看,这就是无为而治的魔力。朝堂上斗得再凶,只要不折腾老百姓,不把权力斗争蔓延到民间,天下就乱不了,老百姓就能安安稳稳过子,国家就能一点点好起来。
而把这套“无为而治”的治国理念,玩到极致,推到巅峰的,正是我们上一节里说到的汉文帝刘恒。
刘恒这个人,我们之前已经讲过了,他从一个偏远代国的透明王爷,靠着极致的谨慎和顶级的政治手腕,接住了天上掉下来的皇位,稳稳地坐稳了龙椅。他不仅懂政治,懂权术,更懂民生,懂治国。他太清楚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汉王朝,最需要的是什么了。
他登基之后,不仅全盘继承了刘邦、萧何定下的“与民休息”的国策,更是在这个基础上,把“少管闲事”的精髓,发挥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。
刘恒的第一件事,就是给老百姓减税,而且是往死里减,减到了中国封建王朝历史上的最低水平。
刘邦时期定的是十五税一,惠帝和吕后时期也延续了这个税率,已经算是很低了。可刘恒觉得,还不够。他登基的第二年,就下了一道诏令,直接把田租从十五税一,降到了三十税一。
三十税一是什么概念?老百姓种三十斤粮食,只需要交一斤给国家,剩下的二十九斤全是自己的。这个税率,别说在两千多年前的封建王朝,就算放在今天,也是低得难以想象的。
这还不算完,又过了十年,也就是刘恒登基的第十二年,他再次下令,把当年的田租再减半,也就是六十税一。
更离谱的还在后面,第二年,也就是公元前167年,刘恒直接下了一道震惊天下的诏令:废除全国的田租。
是的,你没看错,全天下的农民,种地不用交一分钱的田税了。而且这一免,就免了整整十二年,直到刘恒去世,汉景帝刘启登基,才重新恢复了三十税一的税率。
在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王朝历史上,能做到连续十二年免除全国田租的皇帝,只有汉文帝刘恒一个人,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
很多人看到这里,肯定会问:免了田租,朝廷吃什么?皇帝和官员们喝西北风吗?
这里我们得科普一下,汉代的财政收入,不只是田租这一项。除了田租,还有人头税(算赋、口赋)、盐铁税、工商税、山川园池的税,还有诸侯国的进贡,这些都是朝廷的收入来源。
刘恒免的,只是土地税,其他的税收还在,足够维持朝廷的基本运转。更重要的是,刘恒自己就是个出了名的节俭皇帝,我们上一节里说过,他想建个露台,一听要花百金,相当于十户中产人家的家产,立刻就不建了;他的龙袍穿破了打补丁接着穿,后宫的夫人衣服不能拖到地上,帷帐不能有花纹;他给自己修的霸陵,全用瓦器,不用金银铜锡,依山而建,不搞大规模的封土堆,最大限度地不扰民,不花钱。
皇帝自己带头节俭,朝廷的开支自然就少得可怜,本不需要从老百姓手里收重税来维持。
而刘恒减税的核心逻辑,其实特别简单:藏富于民。
国家有钱,不如老百姓有钱。老百姓手里有了余粮,有了余钱,才会愿意好好种地,才会多生孩子,人口才会增长,经济才会发展。如果国家把老百姓手里的钱全收走了,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,谁还会给你种地?谁还会拥护你的统治?秦朝不就是这么亡的吗?
事实证明,刘恒的做法,是完全正确的。田租一减再减,甚至直接免除,老百姓种地的积极性直接被拉满了,原本荒芜的土地,全被开垦了出来,粮食产量蹭蹭往上涨,人口也飞速增长,原本逃到深山老林里的百姓,也都纷纷回到了家乡,登记户籍,安心种地。整个大汉王朝的经济,就像坐了火箭一样,飞速发展。
除了给老百姓减税,刘恒的第二件事,就是废除苛法,宽刑简政,给老百姓最大的人身自由和安全感。
刘恒刚登基的第一年,就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:废除连坐法。
连坐法,是从商鞅变法开始,秦朝一直沿用下来的苛法,说白了就是“一人犯罪,全家株连”,甚至邻居都要跟着倒霉。一个人犯了罪,不光自己要受罚,他的父母、妻子、儿女、兄弟姐妹,全都要跟着坐牢,甚至被处死。
这条法律,有多不讲理,有多残酷,可想而知。刘恒登基之后,第一件事,就把丞相、太尉这些大臣叫过来,说:“法律,是用来制止暴力,引导老百姓向善的。现在有人犯了罪,已经定了惩罚,却还要连累他无罪的父母、妻子、儿女,甚至把他们收为奴婢,我觉得这太不合理了,把这条法律废了吧。”
结果大臣们纷纷反对,说:“连坐法已经实行了这么多年,老百姓都习惯了,就是靠这个,才能管住老百姓,让他们不敢犯罪,不能废啊!”
刘恒直接怼了回去:“我听说,法律公正,老百姓就会忠厚;惩罚得当,老百姓就会服气。管理老百姓,引导他们向善,是当官的责任。如果当官的既不能引导老百姓向善,又用不公正的法律惩罚他们,那这法律,就是坑害老百姓的暴力工具。我没看出来这条法律有什么好的,你们再好好想想。”
大臣们被刘恒怼得哑口无言,最终只能同意,废除了连坐法。
两年之后,刘恒又了一件大事:废除诽谤妖言罪。
这条法律,也是从秦朝传下来的,说白了就是,你要是敢说皇帝的坏话,敢议论朝政,敢发表不同的意见,就犯了诽谤妖言罪,轻则坐牢,重则头。
这条法律有多可怕?它直接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大臣们不敢给皇帝提意见,老百姓有怨气也不敢说,朝廷听不到真话,看不到自己的问题,久而久之,就成了闭目塞听的聋子、瞎子。秦朝的时候,这条法律更是被用到了极致,甚至到了“偶语诗书者弃市”的地步,两个人在一起聊一聊《诗经》《尚书》,都要被拉到街上砍头。
刘恒废除这条法律的时候,下了一道诏令,说得特别通透:“古代的圣明君主,治理天下,专门设立敢谏之鼓、诽谤之木,就是为了让老百姓敢说话,让朝廷能听到自己的过错。现在这条诽谤妖言罪,让大臣们不敢说实话,我再也听不到自己的过错了,远方的贤才也不敢来投奔我了,这条法律必须废了。”
“以后就算有人骂我,说我坏话,甚至诅咒我,也不算犯罪,不许再拿这条法律给人定罪。”
你看,这就是汉文帝的格局和襟。一个皇帝,能允许老百姓骂自己,能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,这在两千多年前的封建王朝,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就凭这一点,刘恒就担得起“仁君”这两个字。
而最让后人津津乐道的,就是刘恒废除肉刑这件事,而这件事的起因,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一封上书。
这件事发生在刘恒登基的第十三年,齐国的太仓令淳于意,犯了罪,按照当时的法律,要被押到长安来,处以肉刑。
肉刑是什么?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残酷刑罚,主要有三种:黥刑,就是在脸上刺字,一辈子都消不掉;劓刑,就是割掉鼻子;刖刑,就是砍断左脚、右脚,或者双脚。一旦受了肉刑,人就彻底残废了,一辈子都活在屈辱里,再也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了。
淳于意没有儿子,只有五个女儿,被押走的时候,看着哭哭啼啼的女儿们,气得骂道:“生孩子不生儿子,遇到急事,一点用都没有!”
他最小的女儿,叫缇萦,当时才十几岁,听到父亲这句话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当即就做了一个决定:跟着父亲一起去长安,就算拼了命,也要救父亲。
到了长安,缇萦直接给刘恒上了一封书,信里写得情真意切:“我的父亲在齐国做官,齐国的老百姓都说他廉洁公平,现在犯了法,要受肉刑。我最难过的是,人死不能复生,身体受了刑,就再也长不回来了,就算想改过自新,也没有机会了。我愿意被罚做官家的奴婢,替父亲赎罪,让他有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
这封上书,最终送到了刘恒的手里。刘恒看完之后,被这个小姑娘的孝心深深打动了,更重要的是,他从这件事里,看到了肉刑的残酷和不合理。
他当即就下了一道诏令,说:“人犯了错,还没教育他,就给他用了肉刑,就算他想改过自新,也没路可走了,我实在是不忍心。肉刑把人弄得断手断脚,在脸上刺字,一辈子都抹不掉,这是多么残酷、多么不道德的事啊!这哪里是为民父母的君主该的事?从今天起,废除肉刑,用其他的刑罚来代替。”
就因为一个小姑娘的一封上书,刘恒直接废除了流传了上千年的肉刑,这在中国法制史上,是划时代的进步,是从野蛮走向文明的关键一步。
很多人都说,刘恒是中国历史上最温柔的皇帝,他的温柔,不是软弱,是刻在骨子里的仁厚,是对生命的尊重,是对老百姓的体恤。他废除了这些残酷的苛法,用宽和的法律治理天下,整个社会的犯罪率直线下降,史书里记载,刘恒在位的时候,一年下来,全国判的案子,只有几百件,几乎到了刑法搁置不用的地步,真正做到了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。
刘恒的第三件事,就是休兵止战,绝不主动发动大规模战争,最大限度地不折腾,不消耗国力。
我们都知道,打仗是最烧钱的事,一场大规模的战争,能把一个国家几十年的家底直接掏空。秦朝的灭亡,很大程度上,就是因为常年对外征战,耗尽了国力,得老百姓活不下去。
刘恒登基的时候,大汉王朝最大的外患,就是北边的匈奴。从刘邦白登山之围后,大汉对匈奴就一直采取和亲政策,可匈奴人从来就没安分过,隔三差五就南下,冲进关内烧抢掠,抢粮食,抢人口,边境的老百姓苦不堪言。
面对匈奴的挑衅,刘恒是怎么做的?他不是怂,不是不敢打,而是算过一笔账:跟匈奴打一场大规模的战争,要征发几十万民夫,要消耗海量的粮食和物资,老百姓要承担沉重的赋税和徭役,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民生,会瞬间被打回原形。就算打赢了,匈奴是游牧民族,逐水草而居,你也没法彻底占领他们的地盘,最终还是得不偿失。
所以,刘恒始终坚持“和亲为主,防守为辅”的策略,绝不主动发动大规模的北伐战争。
文帝三年,匈奴右贤王带着大军冲进了河南地,烧抢掠,刘恒只派灌婴带着八万五千骑兵,去把匈奴人赶出去就完事了,匈奴人一跑,汉军就收兵了,绝不深入匈奴腹地追击。
文帝十四年,匈奴老上单于带着十四万大军,冲进了萧关,了北地都尉,前锋部队都打到了离长安只有几百里的甘泉宫,整个长安城都震动了。刘恒调了十万大军驻守长安,又派了几路大军去迎击匈奴,可匈奴人在关内抢了一个多月,带着抢来的人口和物资,大摇大摆地走了,汉军只是一路把他们送出了边塞,连一仗都没打。
不是汉军不敢打,是刘恒下了命令,只防守,不追击,不主动开战。
很多人骂刘恒怂,面对匈奴的入侵,只会一味忍让,没有汉武帝的雄才大略。可他们忘了,刘恒接手的,是一个一穷二白的烂摊子,他手里的家底,本经不起大规模战争的消耗。他不是不想打,是不能打,是时候未到。
他的忍让,不是懦弱,是隐忍。他要给大汉王朝攒家底,要让老百姓安安稳稳地过子,要等国家真正富强起来,等家底真正厚了,才有跟匈奴硬碰硬的资本。没有文景之治几十年的休养生息,攒下了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铜钱,汉武帝拿什么北击匈奴,封狼居胥?拿什么开疆拓土,建立不世之功?
刘恒用自己的隐忍,给大汉王朝争取了几十年的和平发展时间,也给后世的子孙,攒下了跟匈奴叫板的家底。
不光对匈奴是这样,对南边的南越国,刘恒更是把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智慧,玩到了极致。
南越国,就是今天的两广、越南一带,是秦朝的将领赵佗建立的。刘邦时期,赵佗就归顺了汉朝,被封为南越王。可吕后专权的时候,禁了南越的铁器贸易,把赵佗惹毛了,直接宣布脱离汉朝,自立为“南越武帝”,还带着军队攻打长沙国,跟汉朝彻底撕破了脸。
刘恒登基之后,面对这个称帝的南越国,没有发兵去打,而是用了一套极其温柔的作,就把问题解决了。
他先是派人,把赵佗在河北真定老家的祖坟,重新修缮了一遍,安排了专门的人,守着祖坟,按时祭祀;然后又找到了赵佗在老家的兄弟,给他们封了官,赏了大量的财物,给足了赵佗面子。
做完这些,刘恒写了一封信,派使者陆贾送到了南越,交给了赵佗。
这封信,写得那叫一个水平,没有半句指责,没有半句威胁,全程客客气气,放低姿态,先是跟赵佗叙旧,然后说自己登基之后,做了哪些事,修了他的祖坟,善待了他的兄弟,接着又说,打仗对两国的老百姓都没好处,打来打去,死的都是老百姓,最后又说,我愿意跟你恢复之前的关系,你也别称帝了,咱们还像以前一样,互通有无,和平共处。
赵佗看完这封信,当场就被打动了。他本来就不是真的想跟汉朝对着,吕后时期是被无奈,现在刘恒给了他这么大的面子,又这么通情达理,他当场就下令,取消了帝号,重新向汉朝称臣纳贡。
刘恒没费一兵一卒,没花一分钱军费,只用了一封信,就解决了南越称帝的问题,让南方边境恢复了和平,老百姓免遭战火之苦。这就是无为而治的最高境界:不战而屈人之兵,用最小的成本,解决最大的问题。
刘恒的第四件事,就是放开管制,给民间经济松绑,激活整个社会的活力。
他登基之后,很快就下了一道诏令:弛山泽之禁。什么意思?就是放开了山林湖泊的国家管制。在这之前,天下的山林、湖泊、矿山、盐池,都是归国家所有的,老百姓不许随便进去砍柴、打猎、捕鱼、挖矿、煮盐,违者就是重罪。
刘恒直接把这个禁令废了,老百姓可以随便进入山林湖泊,想砍柴就砍柴,想捕鱼就捕鱼,想挖矿就挖矿,想煮盐就煮盐,国家一概不管。
这一下,可把民间的活力彻底激活了。老百姓除了种地,又多了无数的谋生门路,手工业、商业、渔业、矿业,全都飞速发展起来了。尤其是煮盐和冶铁,这两个行业,是古代最赚钱的行业,放开之后,无数商人靠着煮盐、冶铁发了大财,也带动了整个社会的经济发展,老百姓的收入也跟着水涨船高。
紧接着,刘恒又废除了“过关用传”制度。什么叫“传”?就是古代的通行证,在这之前,老百姓要出门,要从一个郡到另一个郡,必须要有官府开的通行证,没有通行证,你连关卡都过不去,私自闯关就是重罪。
这个制度,极大地限制了人员的流动,也限制了商业的发展。刘恒直接把这个制度废了,从此以后,老百姓出门再也不用开通行证了,想去哪就去哪,人员可以自由流动,商人可以带着货物,走遍天下做生意。
就这一个政策,直接让大汉的商业,彻底活了过来。长安、洛阳、临淄、邯郸这些大城市,都成了全国性的商业中心,商品琳琅满目,贸易往来频繁,整个国家的经济,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。
你看,刘恒的这些事,核心都是一样的:政府少管闲事,给民间松绑,给老百姓自由。你管得越少,老百姓的创造力就越强,经济就越有活力,国家就越富裕。这就是无为而治的魔力。
刘恒在位二十三年,汉景帝刘启在位十六年,父子俩前后三十九年的时间里,始终坚持这套“无为而治”的国策,轻徭薄赋,宽刑简政,休兵止战,与民休息,几乎没搞过什么大工程,没发动过什么大规模战争,最大限度地不折腾老百姓。
唯一的一次大动荡,就是汉景帝时期的七国之乱。七个刘姓诸侯王,打着“诛晁错,清君侧”的旗号起兵造反,可这场叛乱,只用了三个月,就被周亚夫带兵平定了。时间短,规模也只局限在关东地区,对整个国家的经济民生,几乎没造成什么影响,本没打断大汉王朝休养生息的进程。
叛乱平定之后,汉景帝继续延续汉文帝的政策,依旧是三十税一,依旧是宽刑简政,依旧是与民休息,大汉王朝的回血之路,丝毫没有停滞。
那么,这套无为而治的国策,最终给大汉王朝带来了什么?
司马迁在《史记·平准书》里,给我们留下了一段极其经典的记载,这段记载,就是我们常说的“文景之治”的盛世景象:
“汉兴七十余年之间,国家无事,非遇水旱之灾,民则人给家足,都鄙廪庾皆满,而府库余货财。京师之钱累巨万,贯朽而不可校。太仓之粟陈陈相因,充溢露积于外,至腐败不可食。众庶街巷有马,阡陌之间成群,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。”
翻译过来就是:汉朝建立七十多年,国家没有大的动荡,只要不遇到水灾旱灾,老百姓家家富足,人人温饱。城里和乡下的粮仓,全都堆满了粮食,朝廷的府库里,堆满了花不完的钱财。长安国库里的铜钱,积累了几万亿,串钱的绳子都烂了,散钱多得数都数不清。太仓里的粮食,一年压一年,新粮压着旧粮,一直堆到了粮仓外面,很多都发霉腐烂了,本吃不完。普通老百姓的街巷里,到处都有马,田野里的马更是成群结队,谁要是骑一匹母马出门,都会被人看不起,连聚会都不让你参加。
这是什么概念?
刘邦时期,皇帝找四匹同色的马都找不到,大臣只能坐牛车;到了文景之治末期,老百姓骑个母马出门,都会被人笑话。这前后的反差,有多大?
粮食多到发霉吃不完,铜钱多到串钱的绳子都烂了,老百姓家家富足,社会治安好到一年只有几百件案,边境和平,四夷臣服,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盛世——文景之治。
很多人都说,治国的最高境界,是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,是“无为而无不为”。汉文帝和汉景帝,用几十年的时间,完美地诠释了这句话。
他们没有秦始皇的雄才大略,没有汉武帝的开疆拓土,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,没有名垂青史的大工程,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龙椅上,少管闲事,不瞎折腾,给老百姓足够的空间和时间,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过子,让国家自己慢慢恢复,慢慢回血。
可就是这样看似“躺平”的作,却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,给大汉王朝攒下了厚厚的家底,让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,彻底站稳了脚跟,也给后来的汉武帝,留下了足够挥霍的资本,让他有底气跟匈奴硬刚,有能力开疆拓土,把大汉王朝的威名,传遍了整个东亚大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