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194年的长安城,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裹着。永巷里舂米的杵声早就停了,戚夫人的惨号也早已消散在粪坑的污秽里,只有未央宫的宫墙深处,还时不时传来汉惠帝刘盈压抑的咳嗽声。
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天子,在厕所里见过那团被称作“人彘”的血肉之后,人生就彻底塌了。他对着自己的母亲吕后喊出那句“此非人所为”之后,就彻底放弃了皇帝这个职业,天天在宫里喝酒、泡妞、摆烂,朝堂上的事,一概不管,一概不问。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精神内耗到了极致,直接选择了躺平摆烂,用自我放逐的方式,对抗那个让他绝望的母亲,和这个让他毛骨悚然的权力世界。
刘盈这一躺平,最高兴的人,莫过于吕后。
在此之前,她虽然是皇太后,是皇帝的亲妈,但毕竟朝堂上还有个名义上的皇帝,做事多少还要点遮羞布。现在皇帝自己主动把权力交了出来,相当于公司董事长直接撂挑子不了,那总经理自然就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整个公司的全部业务。更何况,吕后这个总经理,本来就握着公司的原始股,还陪着创始人刘邦走过了九死一生的创业路,现在整个大汉集团,再也没人能拦着她了。
但如果你以为,吕后接下来就该天天吃香的喝辣的,享受太后的荣华富贵了,那你就太小看这个女人了。
从沛县那个温柔贤淑的富家小姐,到楚营里两年多的阶下囚,再到未央宫里权倾朝野的皇太后,这二十多年的刀光剑影、生死离别,早就把吕雉心里那点柔软和温情,磨得一二净。她这辈子悟透了一个道理: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,恩义、感情、承诺,全都是虚的,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,才是唯一能让你晚上睡得着觉的东西。
现在刘邦死了,儿子废了,整个大汉的权柄落在了她手里,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安全。
我们不妨站在吕后的视角,看看她当时面临的局面,就知道她的焦虑和恐惧,到底从何而来。
朝堂之上,坐着的全是跟着刘邦打天下的开国功臣。萧何、曹参、陈平、周勃,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?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?他们跟着刘邦从沛县起兵,灭秦、灭楚,立下了赫赫战功,手里握着兵权,在军中、朝堂上威望极高。刘邦活着的时候,能镇得住这帮老兄弟,可刘邦死了,就剩她一个寡妇,带着一个仁弱的儿子,这帮人能真心实意地服她?刘邦刚死的时候,她想把这帮功臣全了,不是一时脑热的疯话,是她打心底里,就没信过这帮人。
朝堂之外,更让她睡不着觉的,是那些刘姓诸侯王。
刘邦活着的时候,把异姓诸侯王一个个清理净了,然后把自己的儿子、侄子、兄弟,封到了全国各地当诸侯王。这些人,个个手里有地盘、有军队、有钱粮,是正儿八经的土皇帝。他们都是刘邦的子孙,跟刘盈是兄弟叔侄,论血脉,比她这个吕家的外姓人亲多了。现在刘邦死了,她一个太后临朝,这帮刘姓王爷,哪个心里没点想法?哪个会心甘情愿地听她一个女人的号令?
内有功臣虎视眈眈,外有诸王心怀叵测,吕后就像坐在一个四处漏风的房子里,手里拿着一烧火棍,看着门口一群虎视眈眈的壮汉,你说她能不害怕?能不想办法给自己找点依仗?
而她唯一能信得过的,能毫无保留站在她这边的,只有她的娘家人——吕氏家族。
这个逻辑,其实一点都不复杂。就像今天开公司,你当了一把手,身边全是老创始人的旧部,还有一堆等着抢班夺权的股东,你能信谁?当然是自己的兄弟姐妹、子侄外甥。吕后接下来的所有作,皇子也好,封吕王也罢,打破白马之盟也好,本质上,都是在做一件事:把大汉集团的权力,从刘家人手里,尽可能多地抓到吕家人手里,给自己筑牢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。
当然,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,权力这东西,更是急不得。吕后很清楚,刘邦刚死,朝堂的基还不稳,白马之盟“非刘氏而王者,天下共击之”的话,还在全天下人的耳朵里响着,她要是一上来就封吕家的人为王,那就是把自己放在全天下的对立面,纯属找死。
所以,她的第一步,不是封王,是立威。她要先拿最刺头、最有实力的刘姓诸侯王开刀,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,得罪她吕太后,是什么下场。
第一个撞到枪口上的,是刘邦的庶长子——齐王刘肥。
刘肥这个人,我们在卷一里提过,他是刘邦当年在沛县跟曹寡妇私通生的私生子,是刘邦的第一个儿子。刘邦对这个长子,心里一直是有愧疚的,所以称帝之后,给刘肥的封地也是最大的,足足七十多座城,凡是会说齐国话的老百姓,全都划给了齐国。齐国地处关东,临海有渔盐之利,沃野千里,兵强马壮,是所有同姓诸侯王里,实力最强的一个。
汉惠帝二年,也就是公元前193年,刘肥按照规矩,从齐国来到长安朝见皇帝。刘盈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,见到自己的大哥来了,特别高兴,就在宫里摆了宴席,招待刘肥。
宴席上,刘盈觉得这是家宴,不用讲那些君臣规矩,就按照家里的礼节,让大哥刘肥坐在了上首的位置。刘肥也是个实在人,没多想,大大咧咧地就坐上去了。
他俩这边兄友弟恭,其乐融融,可坐在旁边的吕后,脸瞬间就黑了。
在吕后看来,这简直是反了天了!刘盈是皇帝,是天下之主,刘肥就算是大哥,也是臣子,哪有臣子坐在皇帝上首的道理?你刘肥坐拥七十多座城,实力雄厚,现在在皇帝面前都敢这么没规矩,背地里是不是早就想取而代之了?刘邦活着的时候,我就看你不顺眼,现在刘邦死了,你还敢在我面前摆谱,真当我这个太后是吃素的?
意,瞬间就从吕后的心里冒了出来。
她不动声色,悄悄吩咐身边的内侍,去准备两杯毒酒,端上来,让刘肥给自己敬酒祝寿。
没一会儿,两杯斟满了毒酒的酒杯,就端到了刘肥面前。刘肥也没多想,端起酒杯,就站起身来,准备给吕后敬酒。可就在这个时候,坐在旁边的刘盈,也跟着站了起来,拿起了另外一杯毒酒,要跟大哥一起,给母亲敬酒祝寿。
吕后一看,魂都吓飞了!她本来是要毒死刘肥的,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也要喝这杯毒酒,她总不能连自己的亲儿子一起毒死吧?情急之下,吕后猛地站起身,伸手就打翻了刘盈手里的酒杯。
这一下,场面瞬间就僵住了。
刘肥又不是傻子,看到这一幕,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就反应过来了:这酒里有鬼!他赶紧假装自己喝醉了,手里的酒杯也顺势掉在了地上,连连告退,说自己喝多了,不能再喝了,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宴席。
回到自己在长安的府邸,刘肥赶紧派人去打听,一打听,果然,那两杯酒里,全是剧毒。刘肥当场就吓出了一身冷汗,越想越怕:吕后这是摆明了要我啊!现在我身在长安,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,想怎么切就怎么切,这可怎么办?
就在刘肥急得团团转,觉都睡不着的时候,他手下的一个内史,给他出了个主意:“太后心里,最疼的两个人,一个是皇帝陛下,一个是鲁元公主。现在大王您有七十多座城,而鲁元公主,只有几座城的食邑。您要是能把一个郡的封地,献给太后,送给鲁元公主当汤沐邑,太后肯定高兴,您也就没什么危险了。”
刘肥一听,茅塞顿开!不就是割地吗?命都快没了,还要地盘什么?
但他觉得,光割地还不够,得再加点猛料,彻底把吕后哄高兴了。于是,他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:他不仅把齐国的城阳郡,全送给了鲁元公主,还当众认了自己的亲妹妹鲁元公主,当“王太后”。
这话是什么意思?就是刘肥把自己的妹妹,当成了自己的妈来孝敬。一个堂堂的齐王,刘邦的长子,为了活命,认了自己的亲妹妹当妈,这作,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,把不要脸和求生欲,拉到了极致。
可你别说,这招对吕后,简直是百试百灵。
吕后一听刘肥又是献地,又是认自己的女儿当妈,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。她觉得,刘肥这小子,还是挺上道的,知道好歹,没有反心。于是,吕后不仅消了气,还特意在长安的齐王府里,摆了宴席,好好招待了刘肥一顿,然后客客气气地把他放回了齐国。
刘肥靠着这波极限作,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。可经此一吓,他算是彻底看透了吕后的狠辣,回到齐国之后,天天提心吊胆,生怕吕后哪天又想起他来,再找他的麻烦。仅仅过了四年,汉惠帝六年,刘肥就在郁郁寡欢中去世了,年仅三十多岁。
刘肥的遭遇,就像一个信号,告诉了全天下的刘姓诸侯王:在长安这位吕太后面前,别摆什么王爷的架子,别耍什么小聪明,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,不然,戚夫人和刘如意,就是你们的下场。
摆平了实力最强的齐王刘肥,朝堂上的萧何、曹参这些老臣,又都是人精,从来不会跟吕后硬碰硬,吕后的权力,算是彻底坐稳了。可她没想到,安稳子没过多久,一个晴天霹雳,再次砸在了她的头上。
汉惠帝七年,也就是公元前188年,年仅二十四岁的汉惠帝刘盈,在未央宫驾崩了。
刘盈的死,对吕后来说,是天塌地陷的打击。
我们总觉得,吕后对刘盈很苛刻,着他看戚夫人的惨状,毁了他的人生。可实际上,刘盈是吕后这辈子,唯一的精神支柱,是她在这个乱世里,所有的依靠。当年在楚营里当人质,她能撑下来,靠的是对儿子的念想;当年刘邦要废太子,她豁出去一切,也要保住刘盈的位置,因为她知道,儿子的位置,就是她的命。
现在,儿子死了,她最后的依靠,没了。
刘盈死了,按照规矩,该由他的儿子继位。可刘盈的几个儿子,最大的也才几岁,还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娃娃。一个寡妇,带着一个几岁的小皇帝,要面对满朝功高震主的老臣,面对全国各地手握重兵的刘姓诸侯王,换做是你,你怕不怕?
所以,在汉惠帝的葬礼上,出现了中国历史上极其诡异的一幕:吕后坐在灵位前,哭得惊天动地,嗓子都哭哑了,却一滴眼泪都没掉。用《史记》里的原话来说,就是“太后哭,泣不下”。
满朝文武都看傻了,皇帝死了,太后光打雷不下雨,这是怎么回事?大家心里都犯嘀咕,却没人敢多嘴。
这时候,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,看透了吕后的心思。这个人,就是留侯张良的二儿子,张辟强,当时官拜侍中,天天在皇帝身边转悠,对宫里的事门儿清。
张辟强悄悄找到了当时的丞相陈平,开门见山就问:“丞相,太后就皇帝这么一个儿子,现在皇帝驾崩了,太后哭却不流泪,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?”
陈平多聪明的人,老狐狸中的老狐狸,他怎么会看不出来?可这种事,看破不能说破,他只能装糊涂,反问张辟强:“哦?你说说,是为什么?”
张辟强说:“皇帝没有成年的儿子,太后心里最怕的,就是你们这帮老功臣。你们跟着高皇帝打天下,手握兵权,威望又高,现在皇帝没了,小皇帝年幼,太后怕你们造反,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把你们全收拾了呢!你们现在,已经是危在旦夕了!”
这话一出,陈平后背瞬间就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太了解吕后了,这个女人,说得出,就做得到。当年刘邦刚死,她就想把满朝功臣全了,要不是郦商点醒了她,当年长安就血流成河了。现在惠帝死了,她没了依靠,被到了绝路上,什么事不出来?真要是把她急了,鱼死网破,大家都没好果子吃。
陈平赶紧问张辟强:“那你说,这事该怎么办?”
张辟强说:“很简单,您现在主动上奏,请太后封她的侄子吕台、吕产为将军,让他们统领长安的南北禁军,再让吕家的人,都进宫里来,执掌朝政。这样一来,太后心里踏实了,就不会对你们下手了,你们也就安全了。”
陈平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心里太清楚了,这一步踏出去,就等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,让吕家的人,彻底掌握了大汉的军权和朝政,将来会发生什么,谁也说不准。可他更清楚,现在不这么做,别说将来了,眼下这一关,他们都未必过得去。
刘邦死了,惠帝死了,现在朝堂上,吕后才是真正的掌权者,硬刚,只有死路一条。当年王陵硬刚刘邦,最后落得个辞官回家的下场,现在跟吕后硬刚,只会死得更惨。
最终,陈平点了点头,采纳了张辟强的建议。他立刻上奏,请求吕后封吕台、吕产为南北军将军,让吕家子弟入宫掌权。
果然,奏折一递上去,吕后的态度瞬间就变了。再哭的时候,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,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,肝肠寸断。
惠帝的葬礼,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办完了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从这一刻起,大汉的天,彻底变了。
南北禁军是什么地方?那是长安城的卫戍部队,是整个大汉最核心的军事力量。南军负责守卫皇宫,北军负责守卫长安城,谁掌握了南北军,谁就掌握了整个长安的生死,掌握了整个大汉的核心权力。
现在,吕后把南北军,交到了自己的侄子吕台、吕产手里,相当于把刀把子,彻底攥在了吕家人手里。从此以后,她再也不用怕功臣们造反,再也不用怕长安城里有任何风吹草动了。
惠帝下葬之后,吕后立了刘盈的儿子刘恭为皇帝,史称前少帝。因为皇帝年幼,无法亲政,吕后便名正言顺地“临朝称制”。
这里要给大家科普一下,什么叫“临朝称制”。
在这之前,太后就算再有权,也只能在后宫里预朝政,不能直接面对大臣,不能直接发布诏令,也就是所谓的“后宫不得政”。而“临朝称制”,就是太后直接走到朝堂上,和皇帝一样,面对文武百官,处理朝政,发布诏令,行使皇帝的全部权力。“制”,就是皇帝的诏令,称制,就是直接用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。
在中国历史上,吕后是第一个这么的女人。
在她之前,从来没有哪个女人,能光明正大地坐在朝堂上,以女子之身,行使皇帝的权力,统治整个天下。哪怕是战国时期秦国的宣太后,也只是在幕后掌权,没有走到台前临朝称制。吕后,开了中国历史上女主临朝的先河,后来的武则天、慈禧,走的都是她当年趟出来的路。
这一年,是公元前187年,吕后正式成为了大汉王朝,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。
大权在握的吕后,终于要她早就想的一件事了:封吕家的人为王。
当年刘邦白马,和全天下的大臣、诸侯王立下了白马之盟:“非刘氏而王者,天下共击之;非有功而侯者,天下共诛之。” 这句话,就像一道紧箍咒,牢牢地套在吕后的头上。她想封吕家的人为王,就必须先打破这个规矩,而打破规矩的第一步,就是试探朝堂上这帮老臣的态度。
于是,吕后在朝堂上,先是旁敲侧击,问当时的右丞相王陵,能不能封吕家的人为王。
王陵这个人,是刘邦的沛县老乡,性格耿直,出了名的硬骨头,当年刘邦起兵的时候,他还瞧不上刘邦,后来才跟着刘邦打天下,是个认死理的人。
一听吕后想封吕家的人为王,王陵当场就炸了,梗着脖子就怼了回去:“当年高皇帝白马,和群臣立下白马之盟,‘非刘氏而王者,天下共击之’!现在要封吕家的人为王,这是违背高皇帝的盟约,绝对不行!”
一句话,怼得吕后当场脸就黑了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吕后又转头问左丞相陈平,还有太尉周勃。
陈平是什么人?那是八面玲珑的老狐狸,当年鸿门宴上,就靠着一张嘴,帮刘邦逃出生天,最擅长的就是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能屈能伸。周勃呢,看着憨厚,其实心里门儿清,跟陈平早就穿一条裤子了。
俩人异口同声地说:“当年高皇帝平定天下,封自己的子弟为王,没毛病;现在太后您临朝称制,封自己的娘家子弟为王,也没什么不可以的。”
这话一说出来,吕后当场就笑了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
散朝之后,王陵气炸了,堵着陈平、周勃就骂:“当年高皇帝和我们歃血为盟,立下白马之誓的时候,你们俩不在场吗?现在高皇帝死了,太后一个女人临朝,想封吕家的人为王,你们就阿谀奉承,违背盟约,将来你们死了,有什么脸去地下见高皇帝?”
面对王陵的怒骂,陈平一点都不生气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在朝堂上,当着太后的面,硬刚直言,我们俩确实不如您;但是要保全大汉的江山,安定刘氏的社稷,您,可就不如我们俩了。”
这句话,道尽了陈平、周勃的生存哲学,也为后来的诸吕覆灭,埋下了伏笔。
他们不是真的想投靠吕后,也不是忘了白马之盟,他们只是知道,现在吕后大权在握,手里握着南北军的兵权,硬刚,就是以卵击石,不仅拦不住她,还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先认怂,先蛰伏,先保住自己的位置,等将来有机会了,再连本带利地拿回来。
这就是官场生存的顶级智慧:不硬碰硬,不逞一时之勇,能屈能伸,等风来。
骂完了,气也出了,王陵也知道,自己拦不住吕后了。没过多久,吕后就明升暗降,把王陵提拔为皇帝的太傅,实际上是夺了他的丞相之权。王陵也是个硬骨头,一气之下,直接辞官回家,闭门不出,再也不上朝了。
赶走了最大的绊脚石王陵,吕后封吕为王的路,就算是彻底铺平了。
但吕后还是很谨慎,她没有一上来就直接封吕家的活人为王,而是玩了一手“先死人,后活人”的作。
她先是追封自己已经去世的大哥吕泽,为悼武王。
这一手,玩得极其高明。追封死人,一来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,毕竟人都死了,给个虚名而已;二来,相当于开了个先例,吕家的人,是可以封王的,哪怕是死人,也打破了“非刘氏不王”的规矩;三来,吕泽当年跟着刘邦起兵,确实立下了赫赫战功,封王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,功臣们也不好多说什么。
果然,追封吕泽为王,朝堂上几乎没什么反对的声音。
吕后一看,成了,这事儿能办!
于是,她开始一步步地,给吕家的活人封王封侯。
她先是封自己的侄子吕台为吕王,把齐国的济南郡划出来,成立了吕国,给了吕台。这是吕家第一个活着的诸侯王,白马之盟,被彻底撕得粉碎。
紧接着,她又封自己的另一个侄子吕产为梁王,吕禄为赵王,侄孙吕通为燕王,就连她的妹妹吕媭,也就是樊哙的老婆,都被封为了临光侯,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个被封侯的女性(第一个是刘邦的嫂子阴安侯)。
短短几年时间里,吕家前后有三个人被封为诸侯王,十几个人被封为列侯,朝堂上的要害职位,几乎全被吕家的人把持了。南北禁军在吕产、吕禄手里,朝政大权在吕后手里,整个大汉王朝,明面上还是刘家的天下,实际上,已经成了吕家的囊中之物。
当然,吕后也知道,光靠封吕家的人为王,还不够,她必须把那些刘姓诸侯王,牢牢地控制在手里。
于是,她又搞了一手“刘吕联姻”的作。
简单来说,就是把吕家的女儿,全都嫁给刘姓的诸侯王。刘邦的儿子、侄子,只要是封了王的,几乎都娶了吕家的姑娘当王后。
比如,赵王刘友,娶了吕家的女儿为王后;梁王刘恢,也娶了吕家的女儿为王后;营陵侯刘泽,娶了吕后的妹妹吕媭的女儿,后来被封为琅琊王;甚至连刘邦的孙子,齐哀王刘襄,也娶了吕家的姑娘。
吕后的算盘打得很精:一来,通过联姻,把刘家和吕家绑在一起,都是亲戚了,你总不好意思反我吧?二来,这些吕家的姑娘,嫁过去之后,就是吕后安在各个诸侯国里的眼线,诸侯王的一举一动,都在吕后的监视之下,稍有异动,吕后就能第一时间知道。
可吕后没想到,这手联姻作,不仅没起到安抚的作用,反而成了催命符,把刘邦的儿子们,一个个送上了绝路。
刘邦一辈子,一共有八个儿子。
长子刘肥,被吕后吓破了胆,郁郁而终;次子刘盈,也就是汉惠帝,被人彘事件吓出了心病,英年早逝;三子刘如意,被吕后毒在宫里,这是我们上一节就讲过的。
剩下的四个儿子,分别是:四子刘恒,封为代王;五子刘恢,先是封为梁王,后来改封赵王;六子刘友,先是封为淮阳王,后来改封赵王;七子刘长,封为淮南王;八子刘建,封为燕王。
这四个儿子里,最先遭殃的,是六子刘友。
刘友的王后,是吕家的姑娘,仗着有吕后撑腰,在王府里骄横跋扈,本不把刘友放在眼里。刘友本来就对这门婚事不满意,对这个吕家王后更是没什么感情,天天躲着她,跟自己的其他姬妾待在一起。
这下,可把这位吕王后气坏了。她一气之下,直接跑回了长安,跑到吕后面前告状,诬告刘友,说:“刘友天天说,吕家的人怎么能封王?等太后死了,我一定带兵,把吕家的人全了!”
这话,直接戳中了吕后最敏感的神经。她本来就对这些刘姓王爷不放心,一听这话,当场就怒了,立刻下令,召刘友来长安。
刘友明知道这一去,就是凶多吉少,可他不敢不来,只能乖乖地到了长安。结果刚到长安,吕后就把他关在了长安的府邸里,派卫兵把府邸围得水泄不通,不给饭吃,活活饿死他。
王府里的随从,偷偷给刘友送点吃的,一旦被发现,立刻就被抓起来治罪。可怜的刘友,堂堂的赵王,刘邦的亲儿子,就这么被关在房子里,饿得嗷嗷叫,最后在公元前181年,被活活饿死在了府邸里。
刘友死了之后,吕后连个诸侯王的葬礼都没给他办,就按照平民的礼节,随便埋在了长安城外的乱葬岗里。
刘友饿死了,赵王的位置就空了出来。吕后转头,就把五子刘恢,从梁王改封为赵王。
刘恢心里,那叫一个苦啊。他在梁地待了十几年,地盘熟,人心也熟,过得好好的,现在突然被改封到赵国,赵国是什么地方?前两任赵王,刘如意、刘友,全死在了这个位置上,这简直就是个死亡座位,谁坐谁死。
更让刘恢绝望的是,吕后给他安排的新王后,是自己的侄子吕产的女儿。这位吕王后,比刘友的那个王后还要过分,不仅骄横跋扈,还带来了一大帮吕家的人,把持了赵王府的所有权力,刘恢的一举一动,都被监视得死死的,连跟自己的姬妾见一面,都要偷偷摸摸的。
有一次,刘恢偷偷跟自己心爱的姬妾见了一面,结果被吕王后知道了,直接派人,用毒酒把那个姬妾给毒死了。
刘恢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面前,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,堂堂的诸侯王,活得像个囚徒,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,心里的绝望和悲愤,可想而知。
就在这个姬妾被毒死四个月后,刘恢万念俱灰,在赵王府里,上吊自了。
消息传到长安,吕后不仅没有半点同情,反而气得不行,说刘恢为了一个女人,居然自,背弃祖宗,不配当刘家人,直接下令,废除了刘恢儿子的继承权,赵国的封地,也直接收了回来。
就这样,刘邦的第五个儿子,也死在了吕后的手里。
紧接着,是第八个儿子,燕王刘建。
刘建倒是没被吕后直接下手,他在公元前181年,也就是刘恢自的同一年,病逝了。刘建死的时候,还有一个儿子,是他跟姬妾生的,按理说,应该继承燕王的王位。
可吕后觉得,留着这个孩子,就是个隐患,直接派人,把刘建这个唯一的儿子,给了。刘建绝了后,燕国的封地,自然也就被吕后收了回来,转头就封给了自己的侄孙吕通。
短短一年时间里,刘邦的三个儿子,刘友饿死,刘恢自,刘建绝后,三个诸侯国,全落到了吕家的手里。
到这个时候,刘邦的八个儿子,就只剩下两个了:一个是七子淮南王刘长,一个是四子代王刘恒。
刘长为什么能活下来?原因很简单,他是吕后养大的。刘长的母亲,当年因为贯高谋反的案子,被关在监狱里,生下刘长之后,就自了。刘邦可怜这个孩子,就把他交给了吕后抚养。吕后一手把他带大,跟他有母子之情,自然不会对他下手。
而代王刘恒,能活下来,全靠一个字:怂。或者说,是极致的低调和隐忍。
刘恒的母亲薄姬,本来是魏王魏豹的姬妾,魏豹被刘邦灭了之后,薄姬就被送进了刘邦的后宫,一年多都没见过刘邦的面,后来偶然被刘邦临幸了一次,就生下了刘恒。从此以后,薄姬就几乎再也没见过刘邦,在后宫里,就是个小透明,毫无存在感。
也正是因为这份不受宠,吕后在刘邦死后,清理后宫的时候,才没把她放在眼里,允许她跟着儿子刘恒,去了代国当代王太后。
刘恒和他母亲薄姬,都是出了名的低调、谨慎,从来不惹事,从来不张扬。吕后掌权之后,几次试探刘恒,他都完美地躲了过去。
比如,刘友饿死之后,吕后曾经下过诏令,要把刘恒从代王改封为赵王。赵国的地盘,比代国大多了,也富庶多了,这看起来是好事,实际上是吕后的试探。
刘恒一看这诏令,心里门儿清,前几任赵王,全死了,这赵王的位置,就是个火坑,谁跳谁死。他立刻给吕后上书,言辞极其谦卑,说自己愿意待在代国,替太后镇守边疆,抵御匈奴,不敢去赵国当王,把这个烫手山芋,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。
吕后一看,这孩子这么懂事,这么怂,对自己一点威胁都没有,也就没再为难他,让他安安稳稳地待在代国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最怂、最没存在感的代王刘恒,最后居然成了大汉王朝的下一任皇帝,也就是后来的汉文帝。当然,这都是后话了。
我们回头看看,吕后这一系列的作,皇子,封吕王,打破祖制,把刘姓的天下,几乎变成了吕家的天下,看起来狠辣无比,无法无天。
但如果你真的读懂了她的一生,就会发现,她所有的狠辣,所有的疯狂,所有的不择手段,背后藏着的,是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,是一个女人,在男权社会里,拼尽全力的自我保护。
她这辈子,从来没有真正地依靠过谁。
丈夫刘邦,在她最需要的时候,永远都不在。她在沛县替他坐牢,他在芒砀山亡命;她在楚营里当人质,生死未卜,他在彭城的王宫里,搂着戚夫人喝酒作乐;她人老珠黄,他眼里只有年轻貌美的戚夫人,甚至还要废掉她的儿子,夺走她最后的依靠。
她的前半生,颠沛流离,九死一生,所有的苦难,都是拜这个男人所赐。她唯一能靠的,只有自己,只有手里的权力,只有自己的娘家人。
刘邦死了,儿子死了,她一个寡妇,带着年幼的孙子,坐在权力的顶峰,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眼睛。她不把兵权抓到吕家手里,不把吕家的人封王,不把那些有威胁的刘姓皇子除掉,她晚上能睡得着觉吗?
她的狠,是被出来的;她的疯狂,是被恐惧出来的。她就像一只被到悬崖边的母狼,为了保护自己,保护自己的家族,只能露出獠牙,把所有靠近的威胁,全都撕碎。
当然,我们也不能因为她的狠辣,就否定她的治国能力。
很多人提起吕后,第一反应就是毒妇、人彘、皇子、专权,却不知道,这个女人,在执掌大汉王朝的十五年里,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,给后来的文景之治,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司马迁在《史记·吕太后本纪》里,给了她极高的评价:“孝惠皇帝、高后之时,黎民得离战国之苦,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,故惠帝垂拱,高后女主称制,政不出房户,天下晏然。刑罚罕用,罪人是希。民务稼穑,衣食滋殖。”
什么意思?就是说,惠帝和吕后在位的时候,老百姓终于脱离了战国以来的战乱之苦,君臣都想休养生息,无为而治。惠帝不管事,吕后临朝称制,政令不出宫门,天下却太平安稳。刑罚很少使用,犯罪的人也寥寥无几。老百姓专心种地,子越过越好,衣食越来越富足。
这是什么概念?这是太平盛世的景象啊!
吕后虽然在朝堂上,搞权力斗争,皇子,封吕王,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,但她从来没有折腾过老百姓。她延续了刘邦定下的休养生息、无为而治的国策,减轻赋税,鼓励农耕,废除了秦朝传下来的很多苛法,比如“挟书律”“三族罪”“妖言令”,这些都是秦朝最残暴的律法,全都是在吕后手里废除的。
对外,她面对匈奴的挑衅,忍辱负重,没有轻易发动战争,继续和匈奴和亲,保住了大汉边境的和平,给了国家休养生息的时间。
她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政治家,也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。她对政敌有多狠,对老百姓就有多宽。她的权力斗争,只局限在高层,从来没有蔓延到民间,没有影响到老百姓的子。
这一点,比后来很多争权夺利,把整个天下都拖入战火的人,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