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205年的夏天,荥阳的黄河水混着泥沙滚滚东流,河风裹着血腥味吹在城墙上,把刘邦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也吹醒了他脑子里还没散净的彭城酒气。
就在两个月前,他还坐在项羽的彭城王宫里,左手搂着美人,右手端着美酒,对着五十六万大军吹牛皮,觉得西楚霸王不过如此,天下唾手可得。而现在,他身边能打的兵,加起来不到十万,身后是被项羽打穿的防线,老爹和老婆还在人家手里当俘虏,放眼望去,全天下的墙头草诸侯,一夜之间全倒向了项羽,连之前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塞王司马欣、翟王董翳,都麻溜地滚回了项羽的怀抱,活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,跑回了家长身边。
很多人读到这里,都会觉得刘邦这时候该崩了。换做一般人,确实该崩了。你辛辛苦苦了三年,好不容易从一个亡命徒混成了诸侯盟主,凑了五十六万的家当,结果半天时间,就被人用三万人打得底裤都快输没了,老爹老婆被抓,盟友全反水,换谁不得心态爆炸,找绳子自我了断?
但刘邦不是一般人。
他这辈子,从沛县起兵开始,就没少挨揍,没少跑路,输得精光的场面,也不是第一次见。他的人生信条特别简单:只要脑袋还在脖子上,只要还能喘气,这局就算输得再惨,我也能接着凑下一局。你项羽能打,一拳把我打趴下没关系,只要我没被打死,爬起来我还能接着跟你耗。
当然,光有不怕输的精神是没用的,精神胜利法救不了命,也打不赢项羽。刘邦能从彭城的惨败里缓过神来,最终在荥阳站稳脚跟,靠的不是一腔孤勇,是两个关键的东西:一个是顶级的战略眼光,另一个,是他这辈子最靠谱的基本盘——萧何和关中。
我们先说说,刘邦为什么一路西撤,最终选了荥阳这个地方,跟项羽死磕。
很多人对荥阳没什么概念,放在今天,它就是河南郑州下辖的一个县级市,看着平平无奇。但在两千多年前的楚汉战场上,这里就是决定天下归属的命门,是关中平原的东大门,是中原通往关中的必经之路。
我们摊开地图就能看明白,荥阳往西,是连绵的豫西山地,过了函谷关就是八百里秦川,刘邦的大本营关中;荥阳往东,就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,无险可守,项羽的骑兵可以在上面肆意驰骋,想怎么冲就怎么冲。
换句话说,荥阳就是刘邦最后的防线。这里要是丢了,项羽的骑兵就能一路冲到函谷关下,关中就彻底暴露在项羽的兵锋之下,他连龟缩防守的机会都没有。
更重要的是,荥阳旁边,有一个决定了这场拉锯战胜负的关键地点——敖仓。
敖仓是什么地方?这是秦始皇当年一统天下之后,在敖山上修建的天下第一大粮仓。大秦帝国把从全国各地征收来的粮食,源源不断地运到这里储存起来,不管是东出平定叛乱,还是北击匈奴,这里都是最重要的后勤基地。用今天的话说,这就是大秦帝国的国家战略储备粮库,里面的粮食,多到能养活几十万大军好几年。
秦末大乱之后,这地方就一直没人正经管过,刘邦打进关中的时候,也没顾得上这里,直到彭城惨败,一路往西跑的时候,才反应过来:我去,这还有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啊!
打仗这事儿,说穿了,拼到底就是拼吃饭。士兵们拿着刀枪上战场,不是为了什么王侯将相的大道理,是为了能吃饱饭,能拿军饷,能活着回家。你要是连饭都给不起,别说打胜仗了,士兵们不哗变砍了你,就算你运气好。
项羽为什么能在巨鹿之战破釜沉舟?因为他知道,打赢了,章邯的粮仓就是他们的,有吃有喝;为什么彭城之战三万骑兵能冲垮五十六万大军?因为刘邦的军队都在彭城抢钱抢粮,军心散了,没了拼命的心思。
而现在,刘邦占了敖仓,就等于握住了这场持久战的饭票。他在荥阳修了一条甬道,直通黄河边的敖仓,源源不断地把粮仓里的粮食运到荥阳城里,士兵们顿顿能吃饱饭,就有了守住城池的底气。
这就是刘邦的战略眼光。他虽然打仗不如项羽,甚至连中等水平都算不上,但他太懂地缘政治了,太懂打仗的底层逻辑了。他知道,跟项羽正面硬刚,我十个刘邦也打不过一个项羽,那我就不跟你在平原上打野战,我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,靠着粮仓跟你耗,你再能打,总不能一拳把城墙砸穿吧?
当然,光有城池和粮食还不够,项羽的追兵已经跟在屁股后面了,要是挡不住这波冲锋,再好的防线也是白搭。就在刘邦手忙脚乱,差点被项羽的骑兵直接冲垮的时候,两个人站了出来,帮他稳住了阵脚。
这两个人,一个是韩信,另一个,是萧何。
我们先说说韩信。彭城之战的时候,韩信其实也在军中,但是刘邦那时候飘了,觉得自己五十六万大军在手,项羽就是个纸老虎,本听不进韩信的建议,结果输了个底朝天。等到大军全线溃败,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的时候,只有韩信,带着自己手里的一支部队,边打边撤,建制不乱,还一路收拢了不少溃散的士兵。
等刘邦逃到下邑,又一路往西撤到荥阳的时候,韩信带着收拢的残兵,准时跟刘邦汇合了。这支部队,成了刘邦当时手里唯一能打的建制部队,也是稳住荥阳防线的核心力量。
更重要的是,韩信太清楚刘邦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了——彭城之战,刘邦的五十六万大军,是被项羽的三万骑兵冲垮的。在冷兵器时代,骑兵就是战场上的坦克,尤其是在平原地区,步兵面对骑兵,几乎就是待宰的羔羊,跑都跑不过。
刘邦之前的军队,几乎全是步兵,别说跟项羽的江东骑兵对打了,连跑都跑不赢,这才被人家追着打了一路,差点被活捉。韩信一到荥阳,第一件事就是跟刘邦说:咱们必须建一支自己的骑兵,不然,永远只能被项羽追着揍。
刘邦一听,当场就拍板:!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!
于是,汉军第一支正规的骑兵部队——郎中骑兵,就在荥阳正式组建了。刘邦选了两个秦军降将李必、骆甲当校尉,因为这俩人是老秦人,之前在秦军的骑兵部队里待过,懂骑兵战术,又让自己的铁杆心腹灌婴当中大夫,统领这支骑兵部队。
这支骑兵,后来成了汉军里最能打的部队之一,也是楚汉争霸里,唯一能跟项羽的江东骑兵正面掰手腕的骑兵。而它的第一次亮相,就在荥阳东边的京县、索亭一带,给了项羽的追兵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。
项羽带着骑兵一路追着刘邦到了荥阳,本来想着一鼓作气,直接把刘邦活捉,彻底解决这个麻烦。结果刚到京索之间,就被灌婴的郎中骑兵迎头拦住了。
项羽的骑兵从来没把汉军放在眼里,觉得这帮人就是一群被打怕了的残兵败将,冲一下就散了。结果没想到,这支汉军骑兵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,战术娴熟,配合默契,打起仗来不要命,一场仗打下来,楚军的先锋骑兵被打得大败,硬生生被挡在了荥阳以东,再也没能前进一步。
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京索之战。
这场仗规模不大,名气也远不如巨鹿之战、彭城之战,但它却是楚汉争霸的转折点。因为这场仗之后,项羽一路向西的兵锋,第一次被彻底挡住了,刘邦终于在荥阳站稳了脚跟,不用再没命地往西跑了。楚汉双方,正式进入了荥阳拉锯的持久战阶段。
而帮刘邦稳住阵脚的另一个人,萧何,才是这场持久战里,真正的定海神针,是刘邦能跟项羽耗下去的本底气。
我们常说,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一场战争,前线的将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,固然重要,但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,往往是后方的后勤保障。你前线打得再凶,后方没粮草,没援兵,士兵们饿着肚子,就算是项羽,也打不赢仗。
而萧何,就是刘邦背后,那个把后勤做到了极致的男人。
彭城惨败的消息传到关中的时候,整个关中都震动了。刘邦带走了五十六万大军,几乎是把家底全掏空了,结果半天就输光了,连刘邦本人是死是活,一开始都没人知道。换做一般的后方管理者,这时候早就慌了神,要么卷铺盖跑路,要么直接投降项羽了。
但萧何没有。
他听到惨败的消息之后,第一反应不是慌,是立刻开始盘点关中的家底,给刘邦擦屁股,补窟窿。
我们先看看,萧何当时面临的局面有多难。
首先,兵员枯竭。刘邦之前还定三秦的时候,就从关中征了大量的士兵,彭城之战,又把几乎所有能打的青壮年都带走了,结果全折在了彭城。关中的青壮年男性,已经没多少了,拿什么给刘邦补充兵员?
其次,人心浮动。刘邦输得这么惨,全天下的诸侯都反了,关中的老百姓心里也打鼓:这刘邦到底行不行?别跟着他,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。一旦人心散了,关中这个大本营,随时都可能。
最后,制度混乱。大秦刚灭亡没几年,刘邦又带着大军出去打仗了,关中的地方治理、户籍管理、粮草征收,全都是一堆烂摊子,稍有不慎,就会出乱子。
但萧何就是萧何,他能成为大汉开国第一功臣,不是靠跟刘邦的老乡关系,是靠真本事。面对这个烂摊子,他只用了几招,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,硬生生给刘邦续上了命。
第一招,把户籍制度玩到了极致,把关中的每一粒粮食、每一个人,都摸得清清楚楚。
我们之前说过,刘邦刚进咸阳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抢金银珠宝,只有萧何,第一时间冲进了丞相府和御史府,把秦朝所有的地图、户籍、档案、文书,全都收了起来,妥善保管。
当时很多人都不理解,觉得这些破纸片子,哪有金银珠宝值钱?但现在,这些纸片子,成了萧何手里最厉害的武器。
靠着这些户籍档案,萧何清楚地知道,关中哪个县有多少人口,哪个乡有多少土地,哪个地方能征多少粮食,哪个地方还有能当兵的男丁。他不是瞎征乱抓,是精准地调配资源,既保证了前线的粮草和兵员,又没把老百姓到造反的地步。
这是什么概念?这就相当于,在两千多年前,萧何就给刘邦搞了一套完整的大数据管理系统,整个关中的情况,他了如指掌,调度起来得心应手。这份本事,在整个秦末乱世,找不出第二个人。
第二招,豁出去了,给刘邦搞来了最硬核的兵员补充。
前线的刘邦,被项羽打得损兵折将,天天派人回关中催要援兵。可关中的青壮年,已经征得差不多了,怎么办?萧何做了一个谁都不敢想的决定:征发关中的老弱和未成年人。
《史记·萧相国世家》里写得明明白白:“汉王数失军遁去,何常兴关中卒,辄补缺。上以此专属任何关中事。” 翻译过来就是,刘邦好几次把军队打光了,跑路回来,萧何总是能从关中征发新兵,给他补上窟窿。刘邦也因此,把关中的所有事,全都交给了萧何。
这里的关中卒,不光是青壮年,还有“老弱未傅者”。什么叫“未傅者”?就是还没到服徭役年龄的未成年人,按照秦朝的律法,男子要到十七岁才“傅籍”,也就是登记入册,开始服徭役、兵役。萧何现在,把不到十七岁的孩子,和超过六十岁的老人,都征发到了前线。
很多人看到这里,会骂萧何太狠了,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。但我们得站在当时的局面里看,这是没办法的办法。刘邦在前线已经到了悬崖边上,荥阳一旦失守,关中就完了,到时候,项羽的大军打进来,老人和孩子一样活不了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拼一把,把所有能动员的力量都动员起来,先守住前线,才有活路。
更难得的是,萧何不是硬征硬抓,他把征兵的工作做得明明白白,该给的抚恤,该免的赋税,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关中的老百姓,也认刘邦的账,毕竟刘邦当年进关中,约法三章,秋毫无犯,给他们留下了好印象,而项羽坑了二十万关中子弟,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。所以,就算是老人和孩子,也愿意跟着萧何的安排,去前线帮刘邦打项羽。
就这样,萧何源源不断地给荥阳前线送兵、送粮,刘邦哪怕把军队打光了,只要人跑回来,萧何立刻就能给他再凑出一支新的队伍,补上新的粮草。就像打游戏一样,刘邦就算被人打得血条清零,基地里的萧何,立刻就能给他把血条、蓝条全部拉满,装备也给他重新配齐。
这还不算完,萧何还做了一件事,彻底打消了刘邦的猜忌,也让自己在关中的位置稳如泰山。
刘邦这个人,虽然能用人,能放权,但疑心也特别重。他在前线打仗,把整个关中都交给了萧何,心里难免打鼓:萧何要是在关中反了,我就真的成了丧家之犬,连家都没了。所以,他在荥阳前线,隔三差五就派人回关中,美其名曰“慰问萧相国”,实际上,就是来打探萧何的动向,看看他有没有二心。
萧何多聪明的人,一眼就看穿了刘邦的心思。他知道,刘邦这是不放心自己。怎么办?他想了一个最绝,也最让人放心的办法:把自己家族里,所有能打仗的子孙兄弟,一共几十口人,全都派到了荥阳前线,送到刘邦身边,跟着刘邦打仗。
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:我把我全家的性命,都交到你汉王手里了,我要是有半点二心,你随时可以把我全家都了。
刘邦一看萧何这么做,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。从此以后,他对萧何再也没有半点怀疑,把关中的军政大权,完完全全地交给了萧何,再也没有过问过。
你看,这就是萧何的智慧。他不仅能把后勤管得明明白白,还能把老板的心思摸得透透的,既把事办了,又把自己的后路想好了,进退有度,滴水不漏。这份本事,别说在刘邦的沛县天团里,就算是整个中国历史上,也没几个人能做到。
有了萧何坐镇关中,给刘邦源源不断地输血,刘邦在荥阳,就有了跟项羽耗下去的资本。而项羽,就难受了。
我们来看看项羽当时面临的局面,就知道为什么他打仗天下第一,却越打越被动,越打越弱。
首先,他没有稳定的大后方。项羽的大本营在彭城,也就是今天的江苏徐州,离荥阳前线,有一千多里地。他的粮草、兵员,都要从彭城千里迢迢运过来,一路上全是平原,无险可守,随时都可能被人截胡。
其次,他的盟友全是猪队友,没一个能帮上忙的。那些跟着他的诸侯,要么是墙头草,风吹两边倒;要么是没本事,守不住地盘;要么是跟他面和心不和,等着看他笑话。整个楚汉战争,几乎就是项羽一个人,在跟刘邦整个集团打,他既要在荥阳前线跟刘邦死磕,还要回头收拾后院起火的叛徒,分身乏术,疲于奔命。
最后,他的对手,从来都不止刘邦一个。刘邦在荥阳正面跟他对峙,韩信在北方开辟第二战场,一路横扫诸侯,彭越在他的后方打游击,专门截他的粮道,英布在南边反了,牵制他的兵力。他就像一个救火队长,东边着火了去东边,西边冒烟了去西边,就算他浑身是铁,又能打几钉?
而这一切,都是刘邦在荥阳拉锯战里,给项羽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刘邦太清楚了,正面跟项羽打,他永远都打不赢。所以,他从来没想过靠一场决战,就掉项羽,他要的是持久战,是消耗战,是把项羽一点点拖垮,耗死。
他自己在荥阳,靠着城池和敖仓的粮食,跟项羽正面硬扛,吸引项羽的主力,让项羽的拳头,全都打在棉花上,有劲没处使。同时,他派出了三路人马,从三个方向,给项羽挖好了坟墓。
第一路,是随何去九江,策反英布。
英布是谁?那是项羽麾下的第一猛将,九江王,跟着项羽破釜沉舟,打巨鹿之战,坑二十万秦军,都是冲在最前面的狠角色。项羽封他为九江王,就是让他看着南边,给自己守住后院。
刘邦跟张良在下邑画策的时候,张良就说了,能帮你打败项羽的,三个人里第一个就是英布。刘邦立刻就选了随何,带着二十个人,去九江策反英布。
随何也不负众望,到了九江,先是戳破了英布和项羽之间的隔阂——项羽打齐国的时候,让英布出兵,英布装病不去,只派了几千人;刘邦打彭城的时候,英布也按兵不动,项羽早就对他有意见了。然后,随何又给英布画了大饼,告诉他跟着刘邦,将来的好处,绝对比跟着项羽多。
最绝的是,随何趁着项羽的使者也在九江,直接当着使者的面,跟英布说:“九江王已经归顺汉王了,你还在这什么?”
这下,英布彻底没了退路,只能了项羽的使者,起兵反楚。
项羽一听英布反了,气得差点晕过去,立刻派龙且带着大军,去攻打英布。虽然最后英布打输了,带着残兵投奔了刘邦,但项羽也因此,分走了大量的兵力,耽误了几个月的时间,没能集中全力攻打荥阳,给了刘邦喘息的机会。
第二路,是彭越在项羽的后方,打游击,专门断他的粮道。
彭越这个人,我们之前提过,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的时候,一分地都没封给他,把他彻底得罪了。彭越手里有十几万兵马,在梁地,也就是今天的河南东部、山东南部一带,占着地盘,专门跟项羽作对。
彭越打仗,有个特点,从来不跟你正面硬刚,就玩游击。你项羽主力在荥阳,我就带着人,把你的粮道给你截了,把你的粮草烧了;你带着大军回来打我,我立刻就跑,钻进山里,你找都找不到;你一回荥阳,我又出来,接着截你的粮道,烧你的粮草。
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“彭越挠楚”,也是中国战争史上,游击战术的鼻祖。
这套战术,把项羽折磨得快要疯了。他在荥阳前线,跟刘邦打得正起劲,结果后方传来消息,粮道被彭越截了,粮草全被烧了。没了粮食,前线的士兵就没饭吃,这仗还怎么打?项羽只能放下荥阳,带着大军回去打彭越。
结果他一回来,彭越立刻就跑了,人影都找不着。项羽没办法,只能又带着大军回荥阳,结果刚回来,彭越又出来了,又把粮道给截了。
来来,折腾了好几次。项羽就像一头被耍得团团转的猛虎,有力气没处使,天天来回奔波,累得半死,粮草还是接不上,前线的军心,一天比一天涣散。
而刘邦呢?他在荥阳城里,靠着敖仓的粮食,顿顿吃得饱饱的,就看着项羽来回跑,心里别提多开心了。
第三路,也是最致命的一路,是韩信带着大军,北上开辟第二战场,横扫黄河以北的诸侯,对项羽形成了战略大包围。
刘邦在荥阳跟项羽对峙的同时,给了韩信几万兵马,让他去攻打那些投降项羽的诸侯。韩信也没让刘邦失望,开启了他的封神之路,先是声东击西,木罂渡军,轻轻松松灭了魏国,活捉了魏王豹;接着又背水一战,以少胜多,灭了赵国,了陈馀,活捉了赵王歇;然后又迫降了燕国,平定了代地。
短短一年多的时间,韩信带着几万兵马,横扫了整个北方,把黄河以北的地盘,全都收入了刘邦的囊中。刘邦的地盘,从西边的关中,一直延伸到了东边的齐国,对项羽的西楚,形成了北、西、南三面包围。
项羽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自己已经掉进了刘邦布下的天罗地网里。他虽然在荥阳前线,几乎打赢了每一场战斗,把刘邦打得好几次差点丧命,可他越打,地盘越小,敌人越多,粮草越少,兵力越弱;而刘邦,虽然屡战屡败,却越打,地盘越大,盟友越多,粮草越足,兵力越强。
这就是持久战的真相:拼的从来都不是战场上的武力值,不是你打赢了多少场战斗,拼的是后方的基本盘,是后勤补给,是战略布局,是人心向背。
项羽就像一个顶级的拳击手,拳拳到肉,每一拳都把刘邦打得鼻青脸肿,可刘邦就是不倒下,靠着萧何的血包,一次次爬起来,还在你看不见的地方,偷偷给你下套,把你的手脚都捆住,把你的体力一点点耗光。等你筋疲力尽,连拳头都挥不动的时候,他再给你致命一击。
当然,这场拉锯战,刘邦也不是一帆风顺的,他好几次都差点死在荥阳,经历了人生中好几次至暗时刻。
最险的一次,是公元前204年的夏天,项羽终于忍无可忍,集中了所有的主力,猛攻荥阳,还派大军切断了刘邦通往敖仓的甬道,把荥阳城里的粮道给断了。
没了粮食,荥阳城里瞬间就慌了。士兵们一天比一天饿,军心一天比一天散,城破,只是时间问题。项羽天天在城外猛攻,刘邦在城里急得团团转,问手下的人:“为之奈何?这可怎么办啊?”
这时候,谋士陈平给刘邦出了个主意:反间计。
陈平说:“项羽身边,能信得过的人,就范增、钟离眜、龙且、周殷这几个。项羽这个人,猜忌心特别重,容易听进谗言。大王你要是舍得拿出几万斤黄金,去离间他们君臣,让他们互相猜忌,自相残,楚军肯定会不攻自破。”
刘邦一听,当场就拍板:“黄金你随便拿,几万斤全给你,怎么花我不管,只要能把事办成!”
这就是刘邦的另一个本事:舍得花钱,舍得让利。他知道,只要能保住命,能打败项羽,黄金算什么?没了再挣就是了。
陈平拿着黄金,派人去楚军营里散布谣言,说钟离眜这些将领,跟着项羽立了这么大的功劳,却没能封王,心里早就不满了,想跟刘邦联手,灭了项羽,分了他的地盘。
谣言一传十,十传百,果然传到了项羽的耳朵里。项羽本来就猜忌心重,一听这话,果然就开始怀疑钟离眜等人,再也不跟他们商量大事了。
而陈平的终极目标,是项羽身边唯一的谋士,七十岁的范增。
为了搞掉范增,陈平玩了一手更绝的。项羽派使者来刘邦的军营,陈平先是让人摆上了最高规格的宴席,好酒好肉端上来,结果一见到使者,假装惊讶地说:“我还以为是范亚父的使者,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啊!” 说完,立刻让人把好酒好肉撤下去,换上了最差的粗茶淡饭。
使者回去之后,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项羽。项羽果然中计,彻底怀疑范增跟刘邦有勾结,开始一步步剥夺范增的权力。
范增知道项羽怀疑自己之后,气得浑身发抖,他跟着项梁起兵,跟着项羽出生入死,掏心掏肺地给他出主意,结果到头来,竟然被怀疑通敌。七十岁的老爷子,心彻底凉了,跟项羽说:“天下事大定矣,君王自为之!愿请骸骨归!” 天下的事,已经差不多定了,大王你自己看着办吧,我这把老骨头,请求辞官回家了。
项羽连挽留都没挽留,当场就答应了。
范增带着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气,踏上了回家的路,结果还没走到彭城,背上就长了个毒疮,一气之下,毒疮发作,死在了半路上。
范增一死,项羽就等于没了眼睛,没了脑子,身边再也没有一个能给他出主意、看得清局势的人了。他的败局,从这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了。
可就算是搞掉了范增,荥阳的危机还是没解除。项羽依旧在猛攻,城里的粮食已经快吃光了,城破就在眼前。这时候,刘邦的另一个手下纪信,站了出来,给刘邦出了个主意:诈降,替刘邦去死,让刘邦趁机逃跑。
纪信跟刘邦说:“事急矣!臣请诳楚,王可以间出。” 现在情况太紧急了,我去假装大王您,向项羽投降,骗住楚军,大王您可以趁机从城门溜出去。
刘邦看着纪信,心里百感交集,最终还是答应了。
当天夜里,荥阳的东门打开,先放出来了两千多个穿着铠甲的女子,楚军一看,以为是汉军要突围,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。就在楚军乱作一团的时候,纪信坐着刘邦的王车,着刘邦的旗帜,从东门出来了,大喊:“城中食尽,汉王降!”
楚军士兵一听汉王投降了,全都高兴得疯了,高呼万岁,全都挤到东门来看热闹,其他三个城门的防守,瞬间就空了。
项羽出来一看,车里坐的本不是刘邦,当场就问:“汉王在哪?”
纪信哈哈大笑:“汉王早就已经出城走了!”
项羽气得暴跳如雷,当场就下令,把纪信绑起来,活活烧死了。
而刘邦,就趁着楚军都挤在东门看热闹的时候,带着几十个骑兵,从西门溜了出去,一路狂奔,逃回了关中。纪信用自己的命,给刘邦换来了一条生路。
荥阳,最终还是丢了。成皋也跟着失守了。
刘邦逃回关中之后,萧何又给他凑了一支新的队伍,让他再出函谷关,跟项羽接着打。可刘邦这时候,已经被项羽打出心理阴影了,不想再去荥阳跟项羽死磕,听了手下人的建议,带着兵出武关,在宛城、叶县一带,跟项羽打起了运动战,就是不跟你正面硬刚,你过来,我就跑,你走了,我就再追上来,把项羽折腾得够呛。
就在这个时候,彭越又在后方搞事了,了楚军的将军薛公,把项羽的粮道彻底给断了。项羽没办法,只能留下终公守成皋,自己带着大军,回去打彭越。
刘邦一看项羽走了,立刻带着大军,猛攻成皋,终公本挡不住,成皋又被刘邦夺了回来。
项羽一听成皋丢了,也顾不上彭越了,立刻带着大军又赶了回来,猛攻荥阳,拿下荥阳之后,又包围了成皋。刘邦一看项羽又来了,吓得魂都没了,这次更夸张,连老婆孩子都没带,只带着夏侯婴,坐着一辆马车,就从成皋的北门溜了出去。
他这一跑,成皋又丢了。
你看,这就是荥阳拉锯战的常态:刘邦被项羽打得满地找牙,丢城失地,好几次差点被活捉,可他每次都能跑掉,每次跑回关中,萧何都能给他再凑出一支队伍,让他再回来接着打。而项羽,打赢了一场又一场,却永远没法彻底掉刘邦,反而被刘邦牵着鼻子走,来回奔波,越打越累。
刘邦这次跑出来之后,没回关中,而是直接一路往北,跑到了修武,韩信和张耳的大营里。
这时候的韩信,已经灭了赵国,手里握着几十万大军,兵强马壮。刘邦到了修武,没直接去找韩信,而是在驿站住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就自称是汉王的使者,直接冲进了韩信的大营,闯进了韩信的卧室。
韩信还在睡觉,刘邦直接拿走了他的帅印和兵符,然后召集众将,重新分配了兵权,把韩信手里的大军,直接拿到了自己手里。
等韩信和张耳睡醒了,才发现刘邦来了,兵权都被拿走了,当场就吓傻了。
刘邦拿着韩信的大军,瞬间就又支棱起来了,底气十足。他让韩信带着剩下的少量兵马,去攻打齐国,自己则带着大军,重新渡过黄河,要跟项羽再争成皋。
这时候的项羽,已经快被耗了。他手里的粮草,被彭越烧得差不多了,士兵们也被来回奔波折腾得疲惫不堪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锐气。而刘邦,拿了韩信的大军,又有萧何从关中送来的粮草,兵强马壮,士气高涨。
楚汉双方的实力,在这一刻,彻底发生了逆转。
刘邦先是派兵,再次截断了项羽的粮道,让楚军彻底陷入了缺粮的困境。然后,又在成皋跟楚军对峙,楚军几次挑战,刘邦就是坚守不出,死活不跟你打野战。
楚军的大司马曹咎,被项羽留下守成皋,项羽临走前反复叮嘱他:“你只要守住成皋,别让刘邦往东走就行,就算刘邦挑战,你也千万别出战,我十五天之内,肯定能平定彭越,回来跟你汇合。”
结果刘邦天天派人在阵前骂曹咎,骂了五六天,把曹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,曹咎终于忍不住了,带着大军渡过汜水,要跟刘邦决战。结果楚军刚渡了一半,刘邦就带着大军发起了猛攻,楚军大败,曹咎和司马欣,都在汜水边自刎了。
刘邦轻轻松松,就重新拿下了成皋,还把楚军囤积在成皋的粮草、物资,全给缴获了。
等项羽平定了彭越,带着大军赶回来的时候,一切都晚了。他只能带着大军,驻扎在广武,跟刘邦隔着广武涧对峙。
这时候的项羽,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粮草快没了,后方被彭越搅得天翻地覆,韩信已经灭了齐国,马上就要从东边打过来了,自己手里的兵,越打越少,盟友一个都没了,彻底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。
他实在是没办法了,想了个阴招,刘邦跟他决战。
他让人在广武涧的楚军阵前,搭了一个高台,把刘邦的老爹刘太公,绑在案板上,对着刘邦喊:“刘邦你再不投降,我就把你爹给煮了!”
换做一般人,看到自己亲爹要被人煮了,早就慌了神,要么投降,要么冲过来拼命了。可刘邦不是一般人,他对着项羽,喊出了那句流传了两千多年的话:“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,曰‘约为兄弟’,吾翁即若翁,必欲烹而翁,则幸分我一杯羹。”
翻译过来就是:我和你项羽,当年一起在楚怀王手下做事,结拜为兄弟,我爹就是你爹。你要是非要把你爹煮了,那别忘了,分我一碗肉汤喝。
这句话,被后世无数人骂作流氓无赖,冷血无情,连自己亲爹的死活都不管。但实际上,这是刘邦当时唯一能做的,也是最聪明的选择。
他太懂项羽了。项羽是贵族,好面子,重名声,他之所以拿刘太公威胁刘邦,就是想刘邦就范,不是真的想煮了刘太公。如果刘邦真的慌了,投降了,或者冲过来拼命,那就正中项羽的下怀。
而刘邦耍了个无赖,直接把皮球踢回给了项羽:我爹就是你爹,你要煮你爹,随便你,还分我一碗汤。
这下,项羽彻底没辙了。他要是真的煮了刘太公,不仅不了刘邦投降,反而会落得个煮了自己结拜兄弟老爹的骂名,被天下人耻笑,丢尽了贵族的脸面。他气得当场就要煮了刘太公,还是项伯在旁边劝他:“天下事未可知,且为天下者不顾家,虽之无益,只益祸耳。” 项羽这才作罢。
一计不成,项羽又生一计,对着刘邦喊:“天下匈匈数岁者,徒以吾两人耳。愿与汉王挑战,决雌雄,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也。”
翻译过来就是:天下乱了这么多年,老百姓吃了这么多苦,都是因为我们两个人。我愿意跟你单挑,一决雌雄,别再让天下的老百姓跟着我们受罪了。
这话听着挺有英雄气概,实则就是项羽没办法了。他打不起持久战了,想靠单挑,快速解决战斗。
刘邦一听,都笑了,对着项羽回了一句:“吾宁斗智,不能斗力。” 我跟你比脑子,不跟你比力气。
你项羽是天下第一勇士,力能扛鼎,单挑十个我也打不过你,我傻了才跟你单挑。有本事,咱们就比战略,比后勤,比用人,看谁能耗得过谁。
项羽气得要死,让楚军的三个勇士,出阵挑战,结果都被刘邦的郎中骑兵统领灌婴,派神射手楼烦给射死了。项羽彻底怒了,自己披甲持戟,亲自出阵挑战。楼烦想射项羽,项羽瞪着眼睛,大喝一声,楼烦吓得眼睛都不敢睁,箭都不敢射,转身就跑回了营里,再也不敢出来。
刘邦一看项羽亲自上阵了,也不怵他,隔着广武涧,一条一条地数项羽的十大罪状,从背约封他于蜀汉,到宋义,到坑二十万秦军降卒,到秦王子婴,到烧阿房宫,到义帝楚怀王,条条桩桩,把项羽骂得体无完肤。
项羽听得怒火中烧,暗中埋伏了弩手,一箭就射了出去,正中刘邦的口。
刘邦当场就被射得从马上摔了下来,口剧痛,可他反应极快,立刻弯下腰,捂着自己的脚,大喊:“虏中吾指!这贼射中了我的脚趾头!”
他太清楚了,自己中了要害,一旦让士兵们知道了,军心立刻就会大乱,楚军也会趁机猛攻。所以他忍着剧痛,谎称只是伤了脚趾,稳住了军心。
回到营里,刘邦已经疼得快晕过去了,张良还是硬着他,强撑着身体,坐车去巡视军营,让士兵们看看,汉王没事,大家别慌。
刘邦咬着牙,巡视完了军营,才躺下来养伤。而对面的项羽,终究还是错过了这个机会。
这场对峙,又持续了几个月。项羽的粮草,彻底见底了,士兵们也快撑不住了。而刘邦,背靠关中,粮草源源不断,兵源也源源不断,底气越来越足。
更要命的是,韩信已经彻底平定了齐国,带着大军,从东边压了过来,随时都能攻打彭城。项羽的大本营,已经危在旦夕了。
项羽终于怕了。他这辈子,从来没怕过谁,从来没低过头,可这一次,他不得不低头了。他主动派人去找刘邦,提出了议和。
议和的条件很简单:楚汉双方,以鸿沟为界,鸿沟以西,归刘邦;鸿沟以东,归项羽。项羽把刘邦的老爹刘太公、老婆吕雉,全都送还给刘邦,双方罢兵,各回各家,再不打仗。
鸿沟,就是我们今天象棋棋盘上,楚河汉界的原型。
刘邦答应了议和,放项羽带着大军,东归彭城。
很多人都觉得,刘邦这时候答应议和,是傻了,是心慈手软了。但实际上,这只是刘邦的缓兵之计。他太清楚了,项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,这时候放他走,无异于放虎归山。但他必须先把老爹和老婆接回来,然后,再给项羽最后的致命一击。
果然,项羽带着大军刚往东走,刘邦就撕毁了议和协议,带着大军,从后面追了上来,同时下令,让韩信、彭越,带着所有的大军,一起合围项羽。
这场持续了两年多的荥阳拉锯战,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项羽赢了几乎所有的战斗,却输掉了整个战争。他靠着天下无双的勇武,打赢了一场又一场战役,却始终没能摧毁刘邦的基本盘,反而被刘邦用持久战,一点点耗了所有的力气,从巅峰,一步步走到了悬崖边上。
而刘邦,虽然屡战屡败,数次险死还生,却靠着萧何坐镇的关中,靠着源源不断的后勤输血,靠着顶级的战略布局,靠着对人性的精准把握,硬生生把不可一世的楚霸王,拖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
这场持久战,从来都不是武力的比拼,是两个政治集团的全方位较量,是后勤体系的对决,是战略眼光的博弈。项羽到死都没明白,打仗,从来都不只是在战场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