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180年的七月,长安城的暑气还没褪净,未央宫的丧钟就撞碎了整个关中的平静。执掌大汉王朝十五年的吕太后吕雉,在长乐宫走完了她六十二岁的人生。
这位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临朝称制的女主,临死前把这辈子最后的精明,全砸在了给娘家人铺路这件事上。她躺在病榻上,气若游丝,却死死攥着两个侄子吕禄、吕产的手,把遗言翻来覆去说了三遍,核心就两句话:第一,赵王吕禄立刻接任上将军,牢牢握住北军兵权;梁王吕产守住南军,皇宫和长安城的防卫,半分都不能松手。第二,我死之后,你们俩千万别给我送葬,哪怕是灵柩出殡,你们也得守在军营里、守在皇宫里,一步都不能离开,否则必被人算计!
这话要是搁在十五年前,吕后说一句,底下人能把一个字掰成八瓣琢磨,绝不敢有半分差池。可现在,听这话的两个侄子,一个是靠着姑姑上位的纨绔子弟,一个是没经过半点风浪的官场新手,俩人嘴上哭着喊着“谨遵太后遗命”,心里到底听进去了几分,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。
很多人读这段历史,都会觉得不可思议:吕后用了十五年时间,把刘姓皇子的、废的废,把吕家子弟安在朝堂的各个要害位置,南北禁军的兵权捏在吕家手里,诸侯王里也安了无数吕家的眼线,怎么吕后刚一闭眼,整个吕氏集团就跟纸糊的一样,短短一个月就灰飞烟灭,连个像样的反抗都没有?
答案其实特别简单,就像我们今天常说的一句话:平台给你的光环,不是你自己的本事。吕氏集团所有的权力,从来都不是来自于他们自己的威望、战功或者民心,完完全全只靠着吕后一个人撑着。吕后就是吕氏集团的定海神针,她活着,哪怕天天在家睡觉,功臣集团和刘姓诸侯王也不敢动分毫;她一死,这针拔了,整个吕家的大厦,连一阵风都扛不住。
更可笑的是,吕后临死前千防万防,把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了,唯独没算到一件事:她精心培养的这两个侄子,不仅没本事,还没脑子,连最基本的“手里有枪,心里不慌”的道理都没搞懂。她让俩人攥紧兵权,结果俩人转头就把兵权当成了可以随便送人的礼物,把她的遗言当成了耳旁风。
当然,这一切的发生,也离不开两个在幕后蛰伏了整整十五年的老狐狸——陈平、周勃。
上一节我们说过,这俩人在吕后专权的十五年里,装怂装到了极致。陈平天天在家喝酒泡妞,不理朝政,活成了吕后眼里“没野心、没追求”的废物;周勃顶着个太尉的名头,却连军营的大门都进不去,天天闷不吭声,跟个没脾气的老好人一样。可所有人都忘了,这俩人是跟着刘邦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,是见过秦末大乱、楚汉争霸的顶级人精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吕后活着的时候,他们知道硬碰硬就是以卵击石,所以把爪子收得严严实实,连牙都磨平了给吕后看;现在吕后死了,他们藏了十五年的刀,终于要出鞘了。
不过在动手之前,陈平、周勃心里门儿清:现在的局面,看着是吕家占尽了优势,南北军在吕产、吕禄手里,皇帝年幼,朝堂上吕家的人遍布各个岗位,可实际上,吕氏集团就是个空架子,外强中。
为什么这么说?因为权力这东西,从来都不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,拿着那个印信,它就属于你了。权力的本质,是人心向背,是下面的人愿不愿意听你的,愿不愿意跟着你。你说的话,有人听;你下的令,有人执行,这才叫有权力。否则,就算你把将军印挂在脖子上,也不过是块没用的铜疙瘩。
而吕氏集团,从上就没攒下半点人心。
先说朝堂上的功臣集团。这些人是谁?是跟着刘邦打天下的开国元勋,是灭秦、灭楚的亲历者,是大汉王朝的原始股东。刘邦当年白马之盟说的明明白白:“非刘氏而王者,天下共击之;非有功而侯者,天下共诛之。” 结果吕后一上台,把这规矩踩得稀碎,吕家的人没半点战功,一个个封王封侯,占了朝堂的核心位置,把这些开国功臣挤到了一边。这些人心里能服吗?当然不服。他们只是怕吕后的狠辣,不敢吭声,不是真的归顺了吕氏。吕后一死,他们心里的火,瞬间就能烧起来。
再说军队里的将士。南北禁军是长安城的核心武力,可这些士兵是哪来的?大多是当年跟着刘邦入关的汉军子弟,是关中老秦人,他们认的是刘邦,是刘氏江山。吕禄、吕产虽然挂着将军的名头,可在军队里半点威望都没有,既没打过仗,也没立过功,士兵们凭什么跟着他们造刘家的反?别说造反了,就算是让他们跟着吕家对付功臣集团,恐怕都没几个人愿意动。
最后说天下的人心。刘邦建立大汉之后,休养生息,轻徭薄赋,老百姓好不容易从秦末的战乱里喘过气来,认的是刘姓皇帝。吕后掌权的时候,虽然没折腾老百姓,可大家都知道,这天下是刘家的,不是吕家的。更何况,吕后了那么多刘姓皇子,封了那么多吕家的王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吕家想篡刘家的江山。这种情况下,别说朝堂和军队了,就算是普通老百姓,心也都是向着刘氏的。
吕氏集团看着风光无限,实际上就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,吕后活着的时候,还能靠着自己的威势挡着水,她一死,水一来,瞬间就塌了。
可吕禄、吕产这俩蠢货,本看不到这一点。吕后刚死,俩人就开始琢磨一件事:趁着皇帝年幼,脆直接篡了刘家的江山,自己当皇帝。可俩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,又怕周勃、陈平这些老臣,又怕外面的刘姓诸侯王起兵,愣是不敢动手,天天在府里大眼瞪小眼,跟两个揣着炸弹的小偷一样,既不敢扔,也不敢留,就这么耗着。
他们俩在府里闭门密谋,以为这事做得天衣无缝,可万万没想到,第一个把消息捅出去的,居然是吕禄的亲女儿。
这事说起来也挺讽刺的,吕后当年为了控制刘姓诸侯王,搞了个“刘吕联姻”的作,把吕家的姑娘全嫁给了刘姓子弟。吕禄的女儿,就嫁给了刘邦的孙子,朱虚侯刘章。
刘章这个人,我们得好好说说。他是刘邦的庶长子齐王刘肥的二儿子,当年在长安的宫廷宴会上,当着吕后的面,以“军法行酒”为由,了一个吕家的子弟,愣是让吕后都没挑出半点毛病。这小伙子年方二十,血气方刚,有勇有谋,早就看吕家不顺眼了,一心想匡扶刘氏江山。
吕禄的女儿嫁给刘章之后,也不知道是被丈夫洗了脑,还是女人家嘴快,居然把自己爹和叔叔想谋反的事,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刘章。刘章一听,眼睛都亮了: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
他立刻写了一封密信,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了齐国,给自己的哥哥齐王刘襄送信,信里说得明明白白:吕家要谋反,你赶紧带着齐国的兵马西进,我和三弟刘兴居在长安城里做内应,咱们里应外合,诛灭吕氏,到时候我拥立你当皇帝!
刘襄本来就因为爹刘肥当年被吕后欺负得郁郁而终,心里憋着一肚子火,现在收到弟弟的密信,当场就拍板:起兵!
可齐国要起兵西进,西边还有个琅琊国,琅琊王刘泽也是刘氏宗室,手里也有兵马。刘襄听了手下人的计策,派人去跟刘泽说:“吕家要谋反,我齐王想起兵西进诛灭吕氏,可我年纪轻,没打过仗,您是跟着高皇帝打天下的老将军,我想把齐国的兵马全交给您指挥,请您到齐国来一趟!”
刘泽也是个利欲熏心的主,一听这话,乐颠颠地就跑到了齐国,结果刚到齐国,就被刘襄扣了下来。刘襄反手就夺了琅琊国的兵权,把两国的兵马合在一起,浩浩荡荡地朝着长安了过来,一边走,一边发布檄文,昭告天下:吕家擅自废立皇帝,了三个赵王,灭了梁、赵、燕三个刘姓诸侯国,把吕家的人封了一堆王,现在又要篡夺刘氏江山,我齐王起兵,就是要诛那些不该封王的吕家之人!
消息传到长安,吕产、吕禄当场就慌了。他们俩本来就没胆子谋反,现在齐王带着大军过来了,俩人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带兵去平叛,而是找了一个人——颍阴侯灌婴,让他带着大汉的主力部队,东出函谷关,去打齐王刘襄。
这一步棋,直接把吕氏集团的棺材板,钉上了第一颗钉子。
灌婴是谁?那是跟着刘邦从沛县起兵的老兄弟,从灭秦到楚汉争霸,身经百战,是开国功臣里实打实的实力派,手里握着兵权,在军队里威望极高。他跟陈平、周勃是穿一条裤子的,心里从来都是向着刘氏的,怎么可能帮吕家打刘姓诸侯王?
吕产、吕禄这俩蠢货,居然把平叛的兵权交给了灌婴,简直是把刀递到了对手手里。
灌婴带着大军到了荥阳,立刻就停了下来,不走了。他对手下的将领们说:“吕家这帮人,握着关中的兵权,想篡刘家的江山,我要是现在把齐王打败了,那不就是帮吕家造反吗?这种事,老子不!”
说完,他立刻派人去跟齐王刘襄联络,俩人一拍即合,达成了协议:灌婴的大军按兵不动,齐王也停止西进,双方就这么耗着,等着长安城里的动静,只要长安一动手,两边立刻一起响应,合兵一处回长安。
灌婴在荥阳按兵不动,相当于直接把吕氏集团的东线给废了。更要命的是,灌婴手里握着的,是大汉最能打的野战部队,他这一倒戈,吕家能调动的兵力,就只剩下长安城里的南北禁军了。
消息传回长安,陈平、周勃相视一笑:机会来了。
俩人心里清楚,现在外面有齐王、琅琊王的兵马,荥阳有灌婴的大军呼应,长安城里的功臣集团早就憋着一股劲,吕氏集团已经成了瓮中之鳖。现在最关键的问题,就是怎么把南北禁军的兵权,从吕禄、吕产手里夺过来。
北军是长安城的卫戍部队,负责整个京城的防卫,兵力最多,实力最强,由上将军吕禄统领;南军是皇宫的禁卫军,负责未央宫、长乐宫的防卫,由相国吕产统领。这两支军队,是吕家最后的底牌,不把兵权拿过来,一切都是空谈。
可周勃虽然是太尉,名义上是全国最高军事长官,可吕禄早就下了命令,不许周勃进入北军大营,他连军营的门都进不去,更别说夺兵权了。硬抢肯定不行,南北军都是正规军,真要是动起手来,就算能赢,也得把长安打个稀烂,万一打输了,那就是满盘皆输。
硬的不行,那就只能来阴的。陈平眼珠子一转,就盯上了一个人——郦寄。
郦寄是谁?他是曲周侯郦商的儿子,而郦商,是刘邦的开国功臣,当年刘邦刚死,吕后想光功臣,就是郦商一句话点醒了吕后,才避免了一场血雨腥风。郦家在功臣集团里,分量极重。
而最关键的一点是,郦寄和吕禄,是过命的好朋友,俩人天天在一起喝酒打猎,形影不离,吕禄对郦寄,那是百分之百的信任,从来没半点防备。
陈平、周勃一合计,立刻就派人把郦商给绑架了,软禁在了府里。然后把郦寄叫了过来,开门见山:你爹现在在我们手里,想让你爹活命,就得帮我们办一件事——去骗吕禄,让他交出北军的兵权,回自己的赵国封地去。
郦寄当场就懵了。一边是自己的亲爹,一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,选哪个?
在那个忠孝大于天的年代,这个选择题其实本没有第二个答案。郦寄没得选,只能答应了陈平、周勃的要求,去骗自己的好朋友。
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“郦寄卖友”。两千多年来,无数人骂郦寄背信弃义,为了活命出卖朋友,是个小人。可平心而论,换做是你,亲爹被人绑了,命悬一线,你能怎么办?更何况,从大义上来说,他帮的是刘氏江山,反的是谋逆的吕氏,从始至终,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郦寄硬着头皮,找到了吕禄,开始了他的表演。他对着自己的好朋友,说了一番听起来全是为了对方好,实际上句句都是坑的话:
“兄弟啊,你说你这赵王当得好好的,何必在长安握着兵权,惹得大臣和诸侯们都猜忌你呢?你想啊,当年高皇帝和吕太后一起打天下,刘氏封了九个王,吕氏封了三个王,这都是诸侯大臣们一起商量好的,全天下都认可的事。现在吕太后驾崩了,皇帝又年幼,你不赶紧回自己的赵国封地,守着自己的国土,反而挂着上将军的名头,带着大军待在长安,你说大臣和诸侯王们能不怀疑你要谋反吗?”
吕禄一听,皱起了眉头,显然是听进去了。郦寄一看有戏,赶紧趁热打铁:
“我给你出个主意,你不如把将军印交出来,把北军的兵权还给太尉周勃,再劝劝梁王吕产,把相国印也交出来,跟大臣们歃血为盟,然后安安心心地回赵国去。这样一来,齐王的兵马就没了起兵的借口,肯定会退兵,大臣们也安心了,你就能在赵国安安稳稳地当你的王,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能继承王位,这难道不比你在长安天天提心吊胆强吗?”
这番话,简直是精准地戳中了吕禄的软肋。
吕禄这个人,本来就没什么大志向,也没什么胆子谋反。他当初想当王,无非是想荣华富贵,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。现在被郦寄这么一说,他瞬间就觉得,对啊,我放着好好的赵王不当,在长安担惊受怕什么?只要我交了兵权,回赵国去,照样能当我的土皇帝,谁也管不着我,多好?
他当场就拍板,觉得郦寄说得太对了,完全就是为自己着想。他压就没想过,自己最好的朋友,会骗自己;更没想过,吕后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,让他死死攥住兵权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他拿着将军印,跑去跟吕家的长辈们商量,结果吕家的人瞬间就分成了两派,有的说这事可行,有的说这是找死,吵吵嚷嚷了好几天,愣是没拿出个统一的主意。吕禄自己也犹豫了,可架不住郦寄天天在他耳边吹风,今天约他打猎,明天约他喝酒,三句话不离“交兵权回封地”,把吕禄忽悠得晕头转向,越来越觉得,交兵权才是唯一的出路。
吕禄这边还在犹豫,长安城里的局势,已经急转直下了。
这一年的八月庚申,也就是吕后驾崩后的一个月,吕产派去齐国出使的郎中令贾寿回来了,一见到吕产,就劈头盖脸地骂:“大王你早不回封国,现在就算想回,也回不去了!灌婴在荥阳跟齐王、楚王合兵一处,马上就要回长安了,你还不赶紧进宫,守住皇宫,准备应对局面!”
贾寿把灌婴和齐王联手的事,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吕产,吕产这才如梦初醒,知道自己被耍了,赶紧带着人,往未央宫赶,想控制住小皇帝,守住皇宫,调动南军应对局面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场对话,被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——这个人,就是御史大夫曹窋,曹参的儿子。
曹窋当时正好在吕产的府里商量事,把所有的话都听了去,他连大气都不敢喘,转身就跑出了吕府,快马加鞭地冲到了陈平、周勃的府里,把吕产要进宫作乱的消息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俩人。
陈平、周勃一听,知道不能再等了,再等下去,吕产控制了皇帝和南军,局面就彻底失控了。当务之急,就是立刻拿下北军!
周勃立刻动身,往未央宫旁边的北军大营赶,可到了大营门口,还是被拦了下来,不许进去。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,另一个关键人物站了出来——襄平侯纪通。
纪通是当年跟着刘邦起兵的老臣,他爹纪信,当年在荥阳之战里,假扮刘邦投降项羽,替刘邦死在了火海里,是老刘家的救命恩人。纪通当时手里握着一个最重要的东西——皇帝的符节。在那个年代,符节就是皇帝的代表,拿着符节,就等于皇帝亲临,能调动军队,能出入军营。
纪通心向刘氏,二话不说,拿着符节就跟着周勃到了北军大营门口,对着守门的士兵大喊:“皇帝有诏,命太尉周勃进入北军大营,接管北军!”
守门的士兵一看符节是真的,不敢阻拦,立刻就放周勃进了军营。
周勃进了北军大营,第一件事,就是再次派郦寄和典客刘揭去找吕禄,给他下最后的通牒。俩人见到吕禄,就说:“皇帝已经下诏,让太尉接管北军,让你立刻交出将军印,回你的赵国封地去!你要是再不交,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!”
吕禄这时候还傻乎乎地觉得,郦寄是自己的好朋友,绝对不会骗自己,更何况现在皇帝的诏书都下来了,他居然真的把上将军的印信,亲手交给了刘揭,就这么轻轻松松地,把北军的兵权,完完整整地交了出去,然后收拾东西,准备回赵国去了。
他到死都不会明白,自己亲手交出去的,不是一个印信,是自己和整个吕氏家族的命。吕后临死前反复叮嘱,兵权就是命,他却把命当成了可以随手扔掉的垃圾。
周勃拿到将军印,立刻就召集了北军全体将士,站在点将台上,对着全军喊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:“为吕氏右袒,为刘氏左袒!”
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:愿意跟着吕家的,把右边的胳膊露出来;愿意跟着刘氏的,把左边的胳膊露出来。
这一句话,就把北军将士们的选择,摆在了明面上。
结果是什么?《史记》里写得明明白白:“军中皆左袒为刘氏。” 全军将士,齐刷刷地把左胳膊露了出来,没有一个人站在吕氏那边。
这一幕,才是整个诸吕之乱里,最核心、最本质的一幕。
就算吕禄不交出将军印,就算周勃没进北军大营,又能怎么样?整个北军的将士,心都向着刘氏,本没人愿意为吕家卖命。吕禄就算握着将军印,也指挥不动这支军队,他的权力,从一开始就是空中楼阁,本就没有基。
权力从来都不是一枚印信,一个官位给你的,是下面的人愿不愿意认你,愿不愿意跟着你走。人心向背,才是权力的本质。吕家经营了十五年,到最后,连一支军队的心都抓不住,不,才是怪事。
周勃看着全军左袒,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:北军,彻底拿下来了!
现在,就剩下吕产手里的南军了。
这时候的吕产,还不知道吕禄已经把北军丢了,他带着人赶到了未央宫门口,想进宫控制皇帝,调动南军。可他没想到,陈平早就安排好了,让曹窋提前通知了未央宫的卫尉,下令:不许放吕产进宫!
吕产带着人在宫门口,进不去,退不回去,只能在殿门外的庭院里,来回溜达,急得团团转。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,为什么自己堂堂相国,连皇宫的门都进不去了。
曹窋把吕产在宫门口的情况,又一次快马加鞭地报告给了周勃。周勃这时候虽然拿下了北军,可心里还是有点打鼓,怕吕产手里的南军不好对付,没敢直接下令吕产,只是把朱虚侯刘章叫了过来,给了他一千多精兵,跟他说:“赶紧进宫去,保卫皇帝!”
刘章早就憋着一股劲了,带着一千多兵马,就冲进了未央宫。刚进皇宫大门,就看到了在庭院里团团转的吕产。这时候正好是傍晚时分,突然刮起了大风,吕产带来的随从和士兵,被大风刮得乱作一团,本没心思打仗。
刘章一看这情况,二话不说,带着士兵就朝着吕产冲了过去。吕产一看刘章带着兵过来了,当场就慌了,转身就跑,连给手下人下令都忘了。他一跑,手下的士兵瞬间就散了,本没人抵抗。
刘章带着人,追着吕产就不放,最后在郎中府的厕所里,把吕产堵了个正着,当场就一刀砍了下去。
堂堂大汉相国,执掌南军的吕产,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了厕所里。
吕产一死,南军群龙无首,瞬间就落到了周勃的手里。现在,南北两军的兵权,全都回到了功臣集团手里,吕氏集团,彻底成了砧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了。
周勃得知吕产被,当场就笑了,对着身边的人说:“我最担心的就是吕产,现在他死了,天下大事定了!”
接下来,就是一场席卷整个长安的大清洗。
周勃下令,分头派人,把长安城里所有吕家的人,不管男女老少,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平民,全部抓起来,一个不留,全部斩首。
第一个被抓的,就是刚刚交出兵权,准备回赵国的吕禄。他还没走出长安城,就被抓了起来,当场砍了头。到死他都不知道,自己最好的朋友,为什么会骗自己。
第二个遭殃的,是吕后的妹妹,樊哙的老婆吕媭。这个女人,当年天天在吕后面前告陈平的黑状,骄横跋扈了一辈子,现在落到了周勃、陈平手里,没给她个痛快,直接用竹板活活打死了。她的儿子,樊哙的儿子樊伉,也被一起了。
接下来,燕王吕通被抓,斩首;吕后的外孙,鲁元公主的儿子张偃,被废掉了鲁王的爵位;所有吕家的子弟,不管是封王的还是封侯的,不管是老的还是少的,一夜之间,全部被诛殆尽。
吕后经营了十五年的吕氏集团,在她死后仅仅一个月,就彻底灰飞烟灭,连个都没剩下。
很多人读到这里,都会觉得,吕氏集团的覆灭,是因为陈平、周勃的老谋深算,是郦寄的卖友,是刘章的勇猛,是齐王刘襄的起兵呼应。可实际上,这些都只是表面原因。
吕氏集团为什么会瞬间?最本的原因,从来都不是对手有多强,而是他们自己,从始至终,就没有得到过人心。
他们的权力,完全依附于吕后个人的威势,没有自己的基,没有自己的基本盘,没有军队的拥护,没有百姓的支持,甚至连家族内部,都没有一个能挑大梁的人物。吕后一死,整个集团就成了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,风一吹,就散了。
他们以为,握着兵权,封了王,占了朝堂的位置,就握住了天下的权力。可他们到死都没明白,权力不是抢来的,是别人给你的。当全天下的人都不认可你的时候,你手里的印信再重,也不过是块废铜烂铁。
诛灭吕氏的行动,到这里就结束了。可长安城里的乱局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周勃、陈平带着功臣集团,完了吕家的人,坐在朝堂上,面面相觑,发现了一个最棘手的问题: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小皇帝,是吕后立的,据说不是汉惠帝刘盈的亲生儿子,是吕后从外面抱来的,身上流着吕家的血。现在我们了所有吕家的人,等这小皇帝长大了,能不报复我们吗?
答案是肯定的。
那怎么办?
功臣们一合计,得出了一个结论:这皇帝,不能留了。不仅这个小皇帝不能留,汉惠帝刘盈留下的其他几个儿子,也都不能留。反正他们都不是惠帝亲生的,都是吕后抱来的,为的就是将来吕家能继续掌控江山。
于是,这帮刚刚诛灭了吕氏的功臣,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:废掉现在的小皇帝,从刘邦的子孙里,重新选一个人,来当大汉的新皇帝。
消息一出,整个天下的目光,都聚焦到了这个新皇帝的人选上。
齐王刘襄,第一个跳了出来,他是刘邦的长孙,起兵反吕的首功,手里有兵马,有地盘,按理说,是最有资格当皇帝的。可功臣们一商量,直接就把他否决了。为什么?因为刘襄的舅舅驷钧,是个出了名的凶残暴戾的狠角色,功臣们怕再出现一个吕氏外戚专权的局面,直接就把刘襄pass了。
还有淮南王刘长,是刘邦的亲儿子,也有人提出来,可功臣们一合计,刘长年纪太小,舅舅家也不是善茬,而且他是吕后养大的,跟吕家关系太深,也不行。
选来选去,功臣们的目光,最终落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身上——刘邦的第四个儿子,代王刘恒。
这个在代国苦寒之地待了十六年,低调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王爷,既没有起兵反吕,也没有在长安里掺和任何事,看起来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软柿子。
可功臣们偏偏就选了他。为什么?因为刘恒的母亲薄姬,家族势力单薄,本不可能形成外戚专权的局面;而且刘恒为人仁厚孝顺,名声极好,是天下人都认可的贤王;更重要的是,他在长安没有任何基,当了皇帝之后,必须依靠这帮开国功臣,不会对他们下手。
就这么定了。功臣们立刻派出使者,去代国,迎接代王刘恒进京,登基称帝。
而远在代国的刘恒,接到使者的消息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是怀疑。他本不敢相信,天上居然会掉下来一个皇位,正好砸在自己头上。他怕这是个圈套,怕自己一进长安,就成了功臣们的傀儡,甚至丢了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