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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汉风云传》 · 金夂丰

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20

公元前209年的秋天,大泽乡那一声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的呐喊,像一颗炸雷扔进了滚烫的油锅,整个大秦帝国瞬间就炸开了锅。

我们得先算笔账,陈胜吴广七月在大泽乡起兵,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就从九百个走投无路的戍卒,发展成了数万步兵、上千骑兵的队伍,还打下了陈县,自立为王,国号张楚。这速度,别说秦朝的地方官懵了,连陈胜自己估计都没料到。

更要命的是,这股造反的风,吹得比秋风扫落叶还快。《史记》里清清楚楚写着:“当此时,诸郡县苦秦吏者,皆刑其长吏,之以应陈涉。”翻译过来就是,全天下的郡县,但凡被秦朝官吏欺负够了的老百姓,全都一窝蜂起来,把当地的县令、县尉全宰了,响应陈胜。

这就有意思了。当年秦始皇横扫六国的时候,多少城池固若金汤,多少名将殊死抵抗,秦军打下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。现在倒好,陈胜一起兵,各地的秦朝官员,不是被老百姓砍了脑袋,就是自己先慌了神,琢磨着要不要跟着反。

我们今天故事的主角,沛县,就正好处在这种水深火热、人人自危的氛围里。

沛县县令,我们就叫他沛令吧。很遗憾,史书上没留下这位仁兄的姓名,不是他不重要,是他在历史的舞台上,实在是个连配角都算不上的龙套,出场没几分钟,就领了盒饭。但就是这个龙套,给刘邦送来了起兵的第一块据地,也送来了中国历史上最牛的创业班子之一——沛县天团。

先说说这位沛令当时的处境。他是朝廷派来的地方官,手里管着沛县的一方水土,手里也有兵,有衙役,看着挺威风。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就是个纸糊的威风。

为什么?因为全天下都反了。隔壁的郡县,昨天刚把县令了,今天就举着旗子响应陈胜了。他这个沛县县令,在老百姓眼里,就是秦朝暴政的代言人,就是砧板上的肉。今天老百姓还没动手,不代表明天不动手,明天不动手,后天也保不齐。

他思来想去,觉得到了这个份上,与其等着老百姓把自己砍了,不如自己先反了,主动响应陈胜,这样既能保住脑袋,说不定还能借着这股风,混个诸侯当当。

主意是个好主意,但是这位仁兄有个致命的毛病——怂。

他一个外乡人,孤身一人在沛县当官,没基,没人脉,没兵权。造反这种掉脑袋的事,不是喊一句口号就成了的,你得有人跟着你,有人给你卖命,有人能镇住场子。他环顾了一圈,发现自己身边,能指望的,只有两个人。

这两个人,一个叫萧何,一个叫曹参。

我们先隆重介绍一下这两位,后来的大汉开国第一、第二功臣,西汉的前两任丞相,刘邦集团里绝对的核心人物,沛县天团里的定海神针。

先说说萧何。

很多人对萧何的印象,就是个管账的,后勤部长,刘邦打天下,他就在后方守着家,给刘邦送粮草,送兵源,没什么了不起的。要是你真这么想,那可就太小看这位仁兄了。能在刘邦那群人精里坐稳开国第一功臣的位置,能在刘邦、吕后两代狠人手底下善始善终,萧何绝对是那个时代最顶级的聪明人,没有之一。

萧何是土生土长的沛县人,当时的官职是主吏掾。这个官是嘛的?相当于今天的县委组织部部长,兼县政府办公室主任,管着全县官吏的任免、考核、升迁,是沛县官场里实打实的二把手,除了县令,就数他权力最大。

这位仁兄有多厉害?我们看正史里的记载就知道了。秦朝的时候,每个郡都有中央派来的御史,相当于今天的中央巡视组组长,负责监察地方官的政绩和品行。有一次,泗水郡的御史来沛县巡查,萧何跟着帮忙处理政务,不管是文书、案件、户籍、钱粮,所有的事,他都办得明明白白,条理清晰,滴水不漏,连一点差错都挑不出来。

御史一看,这是个人才啊!直接就给萧何评了个泗水郡考核第一名。要知道,泗水郡下辖十几个县,能在这么多官吏里拿第一,萧何的能力,绝对是碾压级的。

这位御史也是个惜才的人,当场就跟萧何说,你别在这小县城待着了,我给朝廷上书,调你去咸阳做官,部委上班,前途无量。

换做一般人,早就乐疯了。从一个县城的科级部,直接调到中央当京官,这是多少人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。但是萧何呢?史书上写了四个字:“何固请,得毋行。”

翻译过来就是,萧何坚决推辞,说自己能力不够,水平不行,就想留在沛县,为家乡做点贡献,好说歹说,终于把这事给推了,没去咸阳。

很多人不理解,萧何是不是傻?放着京官不当,非要在小县城里混?

他一点都不傻,反而看得比谁都远。

我们算一下时间,这件事发生的时候,大概是秦始皇统治的末期。这时候的大秦帝国,看着还是横扫六合的庞然大物,但是内里已经烂透了。秦始皇无休止地大兴土木,南征北战,老百姓已经被到了绝路,律法严苛到了极致,整个天下,就像一个装满了的桶,就差一火柴了。

萧何是什么人?他天天跟基层老百姓打交道,天天处理县里的政务,他太清楚大秦的这套体系,已经撑不住了。去咸阳当官,看着风光,实则是跳进了火坑。一旦天下大乱,中央朝廷里的官,死得比谁都快。反而留在沛县这个小地方,基深,人脉广,进可攻,退可守,不管天下怎么变,他都有回旋的余地。

这就是顶级的政治眼光,在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荣华富贵的时候,他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天翻地覆,提前给自己留好了后路。

更难得的是,萧何从很早的时候,就认准了刘邦这个人。

我们上一节说过,刘邦年轻的时候,就是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,天天惹是生非,不是跟人打架,就是欠了酒钱不还,搁一般人眼里,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无赖。但是萧何不一样,他早就看出了刘邦身上的过人之处。

刘邦每次惹了祸,不管是得罪了县里的官吏,还是触犯了秦朝的律法,都是萧何出面,给他擦屁股,帮他摆平。刘邦当泗水亭长的时候,每次要去咸阳出差,县里的其他官吏,都按照惯例,给他送三百钱当路费,唯独萧何,每次都给他送五百钱。

别小看这多出来的两百钱。在那个年代,一个普通老百姓,一年的生活费,也就几百钱。这两百钱,不仅是钱,更是情分,是萧何对刘邦的格外看重。

后来刘邦当了皇帝,论功行赏的时候,特意给萧何多封了两千户的食邑,原因很简单,就是当年所有人都给我送三百钱,唯独萧相国,给我送了五百钱,多了两百钱,这份情,我记一辈子。

你看,这就是萧何的眼光,在刘邦还是个一文不名的街溜子的时候,他就已经开始押注了,而且一押就是一辈子。

说完了萧何,我们再说说曹参。

曹参,沛县人,当时的官职是狱掾,也就是县里的监狱长,兼县公安局局长,管着全县的刑狱、治安、抓捕,手里握着沛县的执法权,是实打实的实权派。

很多人对曹参的印象,就两个标签:一个是“萧规曹随”,萧何死了之后,他当丞相,啥也不改,照着萧何的规矩来,天天喝酒,啥事不,还成了千古名相;另一个就是,他是个武将,跟着刘邦打天下,身经百战,身上受了七十多处伤,攻城略地,功劳最多。

但实际上,曹参是个文武双全的狠角色。他能文能武,既能坐在衙门里断案,把沛县的治安管得明明白白,也能披甲上阵,带着兵冲锋陷阵,在千军万马里进出。

在沛县的时候,曹参和萧何就是最好的搭档,萧何是主吏掾,管官吏任免,曹参是狱掾,管刑狱执法,两个人一文一武,是沛县官场里的顶梁柱,史书上写他们“居县为豪吏矣”,就是说,在沛县,他们俩就是说话最管用的实力派。

更重要的是,曹参和刘邦的关系,也是铁得不能再铁。刘邦年轻的时候,没少因为打架斗殴、偷鸡摸狗进局子,每次都是曹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给他放了。一来二去,两个人早就成了过命的交情。

好了,现在我们回到沛令这里。他想造反,但是自己没底气,就把萧何和曹参找过来,跟他们商量:“现在天下都反了,陈胜已经称王了,咱们沛县,要不也跟着反了,响应陈胜?你们觉得怎么样?”

萧何和曹参一听,心里早就乐开了花。他们等这一天,等了多少年了?

但是他们脸上没表现出来,反而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,跟沛令说:“大人您是秦朝任命的官吏,现在您要带着沛县的百姓造反,背叛秦朝,恐怕老百姓未必肯听您的。毕竟,您是外来的,在沛县没什么基,大家未必信得过您。”

这话,直接戳中了沛令的软肋。他当场就急了,问:“那你们说,怎么办?”

萧何和曹参对视一眼,终于说出了他们早就想好的主意:“我们觉得,您应该把那些逃亡在外的沛县人,都召回来。这些人,都是犯了秦朝的律法,躲在外面的亡命之徒,个个都是不怕死的狠角色。我们算了算,这些人加起来,得有好几百人。您把他们召回来,给他们免罪,他们肯定对您感恩戴德,愿意为您卖命。到时候,您手里有了这几百号人,手里有了兵权,再着老百姓跟着您,谁敢不听?”

这话,听着句句都是为沛令着想,实际上,句句都是给刘邦铺路。

因为他们嘴里说的,那个逃亡在外,带着几百号亡命之徒的人,不是别人,正是躲在芒砀山里的刘邦。

萧何和曹参,太清楚了。造反这种事,是灭九族的大罪,一旦失败,带头的那个人,绝对是死得最惨的。他们俩都是县里的官吏,有家有业,有家族有子孙,实在是不适合当这个出头鸟。

而刘邦就不一样了。他本来就已经是个亡命之徒,私放刑徒,按照秦朝的律法,早就该砍头了。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反正横竖都是死,造反,反而还有一线生机。

更重要的是,刘邦在沛县的威望,实在是太高了。上到县里的官吏,下到市井里的屠夫、车夫、吹鼓手,没有不跟他交好的,没有不佩服他的。只要刘邦回来振臂一呼,沛县的老百姓,绝对愿意跟着他。

说白了,萧何和曹参,早就想好了,要把刘邦推到前面,当这个造反的带头人。他们俩,就在后面辅佐,成了,他们就是开国功臣,封侯拜相;就算败了,他们也不是首犯,还有回旋的余地。

你看,这就是读书人的心思,算盘打得噼啪响,进可攻退可守,把所有的路都想好了。

沛令呢?他本来就没什么主见,又怂,一听萧何和曹参说得这么有道理,当场就拍板了:行,就这么办!

那派谁去芒砀山,找刘邦呢?

他们选了一个最合适的人——樊哙。

樊哙,我们上一节提过,沛县的屠夫,专门狗卖狗肉的,力大无穷,勇猛过人,是刘邦的铁杆兄弟,还是刘邦的连襟——他娶了吕雉的亲妹妹吕媭,跟刘邦是实在亲戚。

刘邦躲在芒砀山的这段时间,樊哙就是刘邦和沛县之间的联络员,刘邦在山里的消息,都是樊哙传递给萧何、曹参,还有吕雉的。让樊哙去找刘邦,再合适不过了。

这里我们得好好说说樊哙,这位后来的舞阳侯,左丞相,刘邦麾下最勇猛的战将之一。

很多人觉得,樊哙就是个狗的莽夫,没脑子,只会砍人。这话,对,也不对。樊哙确实勇猛,打起仗来不要命,每次攻城,他都是第一个登上城墙的,身先士卒,所向披靡。但他绝对不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,他的脑子,比很多人都清醒,看事情,也比很多人都透彻。

就说后来的鸿门宴,项羽要刘邦,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,满帐的人,都吓得不敢说话,连张良都捏着一把汗。是樊哙,拿着剑和盾牌,直接就闯了进去,头发都竖起来了,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项羽,连项羽都下意识地按住了剑,问:“这是谁?”

张良说:“这是沛公的参乘,樊哙。”

项羽当场就夸了一句:“壮士!赐之卮酒。” 给了他一大斗酒。樊哙端起来,一口就了。项羽又说:“赐之彘肩。” 给了他一条生猪腿。樊哙把盾牌放在地上,把猪腿放在盾牌上,拔出剑来,切着就吃了,一点都不怵。

项羽又问:“壮士,还能再喝吗?”

樊哙当场就说了一段话,直接把项羽说得哑口无言:“臣死且不避,卮酒安足辞!夫秦王有虎狼之心,人如不能举,刑人如恐不胜,天下皆叛之。怀王与诸将约曰:‘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。’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,毫毛不敢有所近,封闭宫室,还军霸上,以待大王来。故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。劳苦而功高如此,未有封侯之赏,而听细说,欲诛有功之人。此亡秦之续耳,窃为大王不取也!”

你看这段话,有理有据,不卑不亢,既把刘邦的功劳说清楚了,又把项羽的不是点出来了,还顺便捧了项羽一句,给了他台阶下。这话,别说一个莽夫说不出来,就算是满朝的文臣,也未必能说得这么好,这么到位。

项羽听完,半天没说出话来,只说了一个字:“坐。”

后来刘邦借口上厕所,要跑,还犹豫,说:“现在出来了,没跟项羽告辞,怎么办?”

樊哙直接就怼了他一句:“大行不顾细谨,大礼不辞小让。如今人方为刀俎,我为鱼肉,何辞为!”

大事的人,别在乎那些细枝末节,现在人家是菜刀和案板,我们是鱼和肉,命都快没了,还告什么辞!

就这两句话,就足以证明,樊哙绝对不是个只会砍人的莽夫,他粗中有细,关键时刻,拎得清,看得透,比谁都明白。

而这一切,在他还是个沛县狗的屠夫的时候,就已经刻在骨子里了。他从很早的时候,就跟着刘邦混,刘邦让他往东,他绝不往西,刘邦让他玩命,他眼睛都不眨一下。因为他知道,跟着刘邦,才有出路,才有奔头。

所以,当萧何和曹参让他去芒砀山找刘邦的时候,樊哙二话不说,转身就走,一路小跑,就奔着芒砀山去了。

见到刘邦之后,樊哙把沛县的情况,萧何和曹参的主意,一五一十地全跟刘邦说了。

刘邦听完,当场就笑了。

他在芒砀山里,躲了快一年了。这一年里,他天天看着山下的动静,等着天下大乱的这一天。他四十八岁了,人生已经过去了大半,前半辈子,他就是个街溜子,是个别人眼里的无赖,是个躲在山里的亡命之徒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,最多也就这样了,没想到,机会,真的来了。

他等这一天,等了一辈子。

没有丝毫犹豫,刘邦当场就下令:所有人,收拾东西,跟我回沛县!

他带着芒砀山里的几百号兄弟,跟着樊哙,浩浩荡荡地,就往沛县赶去。

但是,就在刘邦带着人往沛县赶的路上,出事了。

那个沛令,突然反悔了。

这位仁兄,本来就怂,没什么主见,让樊哙去找刘邦之后,他越想越不对劲。他突然反应过来了,萧何和曹参,跟刘邦的关系,那是铁得不能再铁了。他们让我把刘邦召回来,到底是为了我,还是为了刘邦?

刘邦是什么人?那是沛县的地头蛇,黑白两道通吃,在沛县的威望,比我这个县令高多了。他带着几百号亡命之徒回来,我能镇得住他吗?到时候,别说造反当诸侯了,恐怕我这个县令的位置,甚至我的脑袋,都保不住了!

越想越怕,越怕越慌,这位沛令,当场就下了两道命令:第一,立刻关闭沛县县城的城门,全城,不许任何人进出,严防刘邦带人进城;第二,立刻派人去抓萧何和曹参,把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家伙,先宰了,以绝后患。

他以为,只要关了城门,抓了萧何曹参,就能高枕无忧了。但是他忘了,萧何和曹参,在沛县经营了这么多年,县里的衙役、官吏,全都是他们的人,他想抓他们,怎么可能?

这边他刚下命令,那边就有人偷偷给萧何和曹参报信了。

萧何和曹参一听,心里暗骂:这个怂货,果然成不了大事。

他们俩也没犹豫,当机立断,趁着城门还没完全,连夜就翻出了县城,一路往西跑,正好就遇上了带着队伍往沛县赶的刘邦。

见到刘邦之后,萧何和曹参把沛令反悔、要抓他们的事,全都说了。

刘邦听完,一点都不意外。他早就料到,这个沛令,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,成不了事。

他笑着跟萧何、曹参说:“没事,来了就好,有你们在,这沛县,早晚是我们的。”

现在,刘邦手里,有了芒砀山带来的几百号兄弟,有了萧何、曹参这两个顶级的谋士和帮手,底气更足了。他带着队伍,直接就开到了沛县县城的城门下。

果然,城门紧闭,城墙上站满了守城的士兵,箭上弦,刀出鞘,严阵以待。

要是换做一般人,可能就直接下令攻城了。但是刘邦没有。他太清楚了,这几百号人,都是些没经过训练的老百姓,手里的武器,不是锄头就是木棍,沛县的城墙虽然不高,但是硬攻,肯定要付出很大的代价,而且未必能攻下来。

更重要的是,他知道,城里的老百姓,本就不想替那个沛令卖命。天下苦秦久矣,沛县的老百姓,也苦这个县令久矣。他们之所以守城,不是因为忠于沛令,是因为怕,怕刘邦打进来之后,会屠城,会人。

所以,刘邦本就没打算硬打,他只用了一招,就瓦解了城里的所有防守。

这一招,就是心理战。

他让萧何写了一封帛书,也就是写在丝帛上的信,然后把信绑在箭上,对着城墙上的守城士兵,就射了进去。

这封信,《史记》里清清楚楚地记载了原文,我们把它翻译成大白话,就是这么个意思:

“沛县的父老乡亲们,天下苦秦久矣!现在全天下的诸侯都反了,秦军马上就要完蛋了。你们现在还在替这个秦朝的县令守城,替他卖命。但是你们想过没有?诸侯的大军很快就要打到沛县了,到时候,人家一来,第一件事,就是屠城!你们辛辛苦苦守着城,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,满门抄斩,值得吗?”

“我刘季,是土生土长的沛县人,我不会害自己的乡亲。我劝你们,不如现在就动手,了那个狗县令,选一个我们自己人,能带着我们的带头人,响应天下的诸侯,一起反秦。这样,你们的家能保住,你们的老婆孩子能保住,你们的性命也能保住。不然,等诸侯大军一到,你们全都是死路一条,到时候,再后悔,可就晚了!”

这封信,字字诛心,句句都戳中了沛县老百姓的痛点。

是啊,我们凭什么替这个外来的县令卖命?他是秦朝的官,平时没少欺负我们,没少收我们的税,没少着我们去服徭役。现在天下大乱了,我们还要替他守城,还要冒着被屠城的风险,我们图什么?

了他,我们自己当家作主,既能保住家,又能跟着刘季一起反秦,搏一个前程,这不是比替他送死强一万倍?

城墙上的士兵,看完这封信,当场就动摇了。城里的老百姓,一传十,十传百,全都知道了信里的内容,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:反了!了这个狗县令!

于是,一场轰轰烈烈的“起义”,就在沛县县城里爆发了。

沛县的老百姓,拿着锄头、扁担、菜刀,一窝蜂地就冲进了县衙,守城的士兵,不仅没拦着,反而跟着一起冲了进去。那个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沛令,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,就被愤怒的老百姓,当场砍了脑袋。

然后,城门大开。

沛县的父老乡亲,举着刘邦的那封帛书,打开了城门,恭恭敬敬地,把刘邦和他的队伍,迎进了沛县县城。

这一年,是公元前209年九月,距离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,仅仅过去了两个月。四十八岁的刘邦,终于结束了他亡命天涯的子,回到了他的家乡沛县,拥有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块据地。

进了县城之后,第一件事,就是选带头人,也就是沛县的新县令,这支起义军的首领。

当时,有资格竞选这个位置的,有三个人:刘邦,萧何,曹参。

萧何和曹参,都是县里的豪吏,有文化,有能力,有威望,按理说,他们俩比刘邦更有资格当这个带头人。但是,当沛县的父老乡亲,推举他们俩当县令的时候,两个人异口同声,坚决推辞,说什么都不肯当。

为什么?

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:“萧、曹等皆文吏,自爱,恐事不就,后秦种族其家,尽让刘季。”

翻译过来就是,萧何、曹参这些人,都是读书人,都爱惜自己的性命和家族,怕造反这件事最后成不了,到时候秦朝秋后算账,会把他们灭族。所以,他们拼了命地,把这个位置,让给了刘邦。

这就是人性,非常真实,一点都不虚伪。

造反这种事,成功了,就是开国元勋,封侯拜相,光宗耀祖;失败了,就是乱臣贼子,灭九族,挫骨扬灰,连祖坟都得被人刨了。带头的那个人,永远是第一个被算账的,永远是死得最惨的。

萧何和曹参,都是有家有业,有家族有子孙的人,他们输不起。他们不敢担这个首恶的罪名,不敢把整个家族的命运,都押在这一件事上。

但是刘邦就不一样了。

他本来就是个亡命之徒,私放刑徒,按照秦朝的律法,早就该砍头了。他现在一无所有,没什么可失去的。造反成功了,他就是王侯,就是皇帝;失败了,最多也就是一死,跟现在的下场,没什么区别。

光脚的,永远不怕穿鞋的。

更重要的是,沛县的父老乡亲,也认准了刘邦。他们都说,我们早就听说了,刘季你身上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事,什么斩白蛇,什么头顶有云气,的都说你有贵相,将来一定能成大事。而且我们也占卜了,选来选去,就你刘季,最吉利,最适合当这个带头人。

当然,这些占卜的事,大概率是萧何和曹参提前安排好的。但是不管怎么说,所有人都认准了,刘邦,就是这个带头人的不二人选。

刘邦呢?他也推辞了几次,说自己能力不行,水平不够,怕耽误了沛县的父老乡亲,怕害了大家。

这不是装模作样,这是必须走的流程。你越是推辞,大家就越觉得你靠谱,越觉得你不是为了自己的权力,是为了大家,就越愿意跟着你。

推来推去,最后,刘邦还是“盛情难却”,答应了,当了这个沛县的首领。

按照当时楚国的旧制,县令称为“公”,所以,刘邦从此就有了一个响彻历史的名号——沛公。

当了沛公之后,刘邦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举行祭祀仪式。他在沛县的县衙大院里,筑起了高台,祭祀了黄帝,又祭祀了蚩尤。黄帝是华夏的始祖,是一统天下的帝王;蚩尤是兵主,是战神,造反打仗,必须得拜他。

然后,他又下令,所有的旗帜,全部用红色。为什么?因为当年他斩白蛇的时候,那个老太太说,他是赤帝的儿子,赤,就是红色。所以,红色,就成了刘邦这支队伍的标志,后来也成了整个大汉王朝的标志。

祭祀仪式结束之后,刘邦正式收编了沛县的子弟,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都愿意跟着他,一下子,他就凑齐了两三千人的队伍。手里有了兵,有了地盘,有了名号,刘邦,终于正式踏上了反秦的战场,开启了他传奇的一生。

而跟着他一起开启这段传奇的,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,沛县天团。

接下来,我们就好好认识一下,这个中国历史上最接地气,也最牛的创业班子,这群从沛县走出来的,后来名留青史的男人们。

除了我们已经介绍过的萧何、曹参、樊哙之外,第一个要隆重介绍的,就是夏侯婴。

夏侯婴,沛县人,当时的职业,是沛县县衙的厩司御,说白了,就是县政府的司机,专门负责赶马车,接送过往的官员和使者。

这位仁兄,是刘邦的铁杆粉丝,也是刘邦一辈子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他后来的官职,是太仆,也就是皇帝的御用司机,给刘邦、汉惠帝刘盈、吕后、汉文帝,四朝皇帝当过太仆,是名副其实的四朝元老,绝对的亲信中的亲信。

夏侯婴和刘邦的交情,是从年轻的时候就结下的。他每次赶车送完客人,路过泗水亭的时候,都要去找刘邦聊天,一聊就是大半天,不到太阳落山,绝不走。他就觉得,跟刘邦聊天,有意思,能学到东西,刘邦这个人,跟别人不一样。

后来,夏侯婴通过考试,当上了沛县县衙的正式吏员,跟刘邦的关系,就更好了。

有一次,刘邦跟他开玩笑,两个人打闹的时候,刘邦不小心,把夏侯婴给打伤了。本来就是朋友之间的玩笑,没什么大不了的,但是这事,被别人告到了官府。

按照秦朝的律法,官吏伤人,要加重处罚。刘邦当时是泗水亭长,是朝廷的官吏,打伤了人,一旦定罪,轻则罢官,重则坐牢,甚至还要服徭役。

为了保住刘邦,夏侯婴一口咬定,自己没有被刘邦打伤,是别人诬告。官府不信,把这个案子翻来覆去地查,最后,把夏侯婴抓了起来,打了几百板子,坐了一年多的牢。但是就算是这样,夏侯婴始终都没有把刘邦供出来,硬是一个人,把所有的事都扛了下来。

就这份交情,这份忠诚,不是亲兄弟,胜似亲兄弟。

后来刘邦起兵,夏侯婴第一时间就跟着他,专门给刘邦赶车,当他的御用司机。你可别小看赶车这个活,在那个年代,马车就是将军的腿,是战场上的机动力量,一个好的车夫,不仅要车赶得稳,还要能在千军万马里,带着主帅出重围,甚至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。

夏侯婴,就是那个时代最好的车夫,没有之一。

后来的彭城之战,刘邦带着56万大军,被项羽的3万骑兵打得落花流水,全军覆没。刘邦坐着夏侯婴赶的马车,拼命地逃跑,路上遇到了刘邦的一双儿女,也就是后来的汉惠帝刘盈和鲁元公主,夏侯婴赶紧把两个孩子抱上了车。

刘邦当时被项羽追得急了眼,怕马车拉的人太多,跑不快,好几次,都把自己的亲生儿女,一脚踹下了车。但是每次,夏侯婴都停下车,跳下去,把两个孩子重新抱上车,然后再赶车。

刘邦气得要死,当场拔出剑来,十几次,都想了夏侯婴,骂他: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管这两个孩子,你想害死我吗?”

但是夏侯婴一点都不怵,一边赶车,一边跟刘邦说:“这是你的亲生儿女啊!就算是再急,也不能把他们扔了啊!”

最后,还是夏侯婴凭着自己高超的赶车技术,带着刘邦和两个孩子,逃出了项羽的追,捡回了一条命。

你看,就这份胆识,这份忠诚,这份善良,别说在那个乱世,就算是在今天,又有几个人能做到?

刘邦当了皇帝之后,封夏侯婴为汝阴侯,食邑六千九百户,而且始终对他信任有加,从来没有怀疑过他。因为刘邦知道,这个当年给他赶车的老司机,是真的能豁出性命,护着他的人。

介绍完了夏侯婴,我们再说说另一位核心成员,周勃。

周勃,沛县人,后来的大汉太尉,右丞相,平定诸吕之乱,拥立汉文帝的头号功臣,刘邦临终前,留下了一句千古名言:“安刘氏天下者,必勃也。”

能让刘邦这么信任,把整个刘家天下的安危,都托付给他的人,绝对不是一般人。

但是谁能想到,这位后来安定汉室的顶梁柱,年轻的时候,就是个底层的手艺人,甚至连个正经的职业都没有。

周勃的老家,是卷县,后来才搬到了沛县。他年轻的时候,靠什么过子呢?主要靠编“薄曲”,也就是养蚕用的竹席子,编好了拿出去卖,换点粮食吃。就这,还吃不饱饭,所以,每当县里有人家办丧事,他就去给人家吹箫,当吹鼓手,赚点辛苦钱,补贴家用。

说白了,就是个在葬礼上吹曲子的,搁今天,就是个民间艺术团的乐手。

但是你别小看他,周勃还有个特长,就是“材官引强”,也就是能拉很硬的强弓,是个天生的神射手,力气大,武艺高,打起仗来,不要命。

周勃的性格,跟他的职业也很像,木讷少言,忠厚老实,不喜欢说话,也不喜欢跟那些文绉绉的读书人打交道。史书上写,每次召见那些儒生,说客,他都坐在那里,板着脸,跟人家说:“趣为我语。” 翻译过来就是:有话快说,有屁快放,别跟我拽那些文绉绉的没用的。

就是这么一个沉默寡言,没什么文化,甚至有点木讷的人,却成了刘邦最信任的人。

为什么?因为刘邦知道,周勃这个人,看着木讷,但是心里透亮,他忠厚,可靠,没有花花肠子,不会背叛你,不会搞阴谋诡计,关键时刻,他能站出来,能扛事,能豁出命去。

刘邦起兵之后,周勃就跟着他,每次攻城,他都是跟樊哙一起,第一个登上城墙,身先士卒,冲锋陷阵,立下了无数的战功。从沛县起兵,到打进咸阳,到楚汉争霸,到平定异姓诸侯王的叛乱,周勃几乎参加了刘邦所有的战争,从来没有掉过链子,从来没有背叛过刘邦。

所以,刘邦临终前,才会把整个刘家天下,都托付给他。而周勃,也确实没有辜负刘邦的信任,在刘邦死后,吕后专权,诸吕作乱,刘家天下眼看就要改姓吕的时候,是周勃,带着太尉的符节,闯进了北军的军营,振臂一呼,带着军队,灭了吕氏家族,拥立了汉文帝,把江山,重新还给了刘家。

一个当年在葬礼上吹箫的吹鼓手,最后,却决定了一个王朝的命运,决定了谁来当这个天下的皇帝。这就是历史的魅力,也是那个乱世的传奇。

除了这几位核心成员之外,沛县天团里,还有很多我们耳熟能详的人物。

比如王陵,沛县的豪族,当地的大佬,刘邦年轻的时候,都得叫他一声大哥。他一开始看不起刘邦,不愿意跟着他,但是后来,还是被刘邦的人格魅力折服,死心塌地地跟着他,后来当了大汉的右丞相,安国侯。

比如灌婴,本来是睢阳一个卖布的小商贩,后来跟着刘邦起兵,成了刘邦麾下最厉害的骑兵将领,垓下之战,就是他带着骑兵,追着项羽,一直追到了乌江,得项羽自刎而死。后来他也当了丞相,颍阴侯。

还有任敖,沛县监狱的小吏,当年刘邦私放刑徒,跑了之后,官府把吕雉抓进了监狱,对吕雉很不礼貌,是任敖挺身而出,把那个欺负吕雉的狱吏,打了一顿,护着吕雉。后来吕雉掌权,对任敖格外看重,封他为广阿侯,当了御史大夫。

还有雍齿,这个刘邦最恨的人,也是沛县人,跟刘邦一起起兵,但是刚起兵没多久,就背叛了刘邦,把刘邦的据地丰邑,献给了别人,害得刘邦差点无家可归。刘邦恨他恨得牙痒痒,好几次都想了他,但是最后,还是听了张良的建议,封他为什邡侯,让他安安稳稳地善终了。

你看,就是这么一群人。

有管组织的县委组织部部长萧何,有管治安的县公安局局长曹参,有狗的屠夫樊哙,有赶车的司机夏侯婴,有办丧事的吹鼓手周勃,有卖布的小贩灌婴,有监狱里的小吏任敖,甚至还有背叛过刘邦的雍齿。

他们不是什么名门望族,不是什么王公贵族,不是什么饱读诗书的大儒,也不是什么天生的名将。他们就是一群普普通通的底层人,一群生活在沛县这个小县城里的,再平凡不过的老百姓。

在大秦的治下,他们每天想的,不过是吃饱饭,活下去,老婆孩子热炕头。他们从来没想过,自己将来会封侯拜相,会名留青史,会决定一个王朝的走向。

但是,乱世来了。

陈胜吴广的一声呐喊,打碎了大秦的铁幕,也给了这群底层人,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。他们跟着刘邦,这个四十八岁的中年男人,这个别人眼里的无赖,踏上了这条九死一生的造反之路。

很多人都说,刘邦运气好,身边全是人才,随便一个沛县出来的人,都能当将军,当丞相。

其实不是的。不是刘邦运气好,身边全是人才,而是这些人,本来就是人才,只是在大秦的体制里,他们没有出头的机会,他们的才华,被埋没在了沛县这个小县城里,被埋没在了底层的生活里。

是乱世,给了他们施展才华的舞台;是刘邦,给了他们信任和机会,让他们能把自己的本事,全都发挥出来。

萧何懂后勤,懂治国,刘邦就让他当丞相,管着整个大后方,把所有的钱粮、户籍、兵马,都交给他,从来没有怀疑过他;

曹参懂打仗,也懂治国,刘邦就让他当将军,当丞相,让他独当一面,从来没有限制过他;

樊哙勇猛,忠诚,刘邦就让他当先锋,当贴身护卫,把自己的性命,都交给他;

夏侯婴车赶得好,忠诚可靠,刘邦就让他当自己的御用司机,一辈子都让他跟着自己;

周勃忠厚,能打硬仗,刘邦就把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他,临终前,还把整个刘家天下,都托付给他。

这就是刘邦最厉害的地方。他没什么文化,没什么武艺,打仗也不行,但是他会用人,他能看清每个人的长处,能把合适的人,放在合适的位置上,能让每个人,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,为他卖命。

他能听得进别人的话,不管是萧何、张良的金玉良言,还是樊哙、夏侯婴的逆耳忠言,只要说得对,他就听,就改,从来不会因为面子,就固执己见。

他能容人,哪怕是背叛过他的雍齿,哪怕是跟他有过节的王陵,只要你有本事,愿意跟着他,他就敢用你,就敢给你封侯拜相。

他能跟兄弟们同甘共苦,打下了天下,他不会忘了跟他一起玩命的兄弟,该封侯的封侯,该赏的赏,从来不会吝啬。

这就是刘邦的生存智慧,也是他能从一个泗水亭长,最后当上大汉开国皇帝的核心密码。

好了,现在,沛公刘邦,已经有了沛县这块据地,有了两三千人的队伍,有了沛县天团这个顶级的创业班子,正式踏上了反秦的战场。

他先是带着队伍,打下了沛县旁边的胡陵、方与,又回守丰邑,算是站稳了脚跟。但是他也知道,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。

大秦的军队,还在虎视眈眈,各地的起义军,鱼龙混杂,六国的旧贵族,也纷纷起兵复国,整个天下,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他这两三千人,在这个乱世里,就像一叶扁舟,随时都有可能被风浪打翻。

他更不知道,在几百里之外的吴中,也就是今天的江苏苏州,有一对叔侄,已经拉起了一支八千人的江东子弟兵,声势浩大,所向披靡。

那个领头的年轻人,叫项羽,这一年,才二十四岁,身高八尺,力能扛鼎,天生的战神,未来几年里,将会成为他一生的对手,也是他一生的噩梦。

一个四十八岁的中年亭长,带着一群沛县的底层老百姓;一个二十四岁的贵族少年,带着八千江东子弟兵。他们将会联手,推翻那个不可一世的大秦帝国,然后,展开一场长达四年的,决定天下命运的终极博弈。

当然,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
现在的刘邦,最要紧的事,就是带着他的沛县天团,在这个乱世里,活下去,一步一步地,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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