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187年的长安城,未央宫的朝堂上,刚经历过一场堪称火星撞地球的对峙。
右丞相王陵梗着脖子,把“非刘氏而王者,天下共击之”这句话喊得掷地有声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临朝称制的吕后面前。这位沛县出来的硬骨头,用最直的脊梁,把吕后想封诸吕为王的念头,硬生生怼了回去,也把自己的仕途,怼到了悬崖边上。
朝堂上的空气都快凝固了,吕后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,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位临朝称制的太后,早就不是当年沛县那个洗衣做饭的农妇了,戚夫人的人彘、刘如意的毒酒、齐王刘肥的惊魂一刻,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大家,惹恼了这位太后,下场只会比死更难看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左丞相陈平站了出来,说了一句让王陵当场血压飙升的话:“高帝平定天下,封刘氏子弟为王;如今太后临朝称制,封吕家的子弟为王,没什么不可以的。”
旁边的太尉周勃,这个跟着刘邦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开国武将,也跟着点了点头,瓮声瓮气地附和:“丞相说得对。”
一句话,直接给吕后递上了最硬的台阶,也给王陵气了个半死。
散朝之后,王陵堵在宫门口,指着陈平、周勃的鼻子就开骂,那架势,恨不得把当年在沛县骂街的本事都使出来:“当年高皇帝和我们歃血为盟,白马之盟的誓言,你们俩是耳朵聋了没听见?现在高皇帝死了,太后一个女人临朝,想封吕家的人为王,你们就阿谀奉承,违背盟约,将来死了,有什么脸去地下见高皇帝?”
王陵骂得脸红脖子粗,唾沫星子飞了陈平一脸。换做一般人,要么恼羞成怒当场翻脸,要么羞愧难当低头认错,可陈平是谁?他是跟着刘邦混了十几年的老狐狸,是把人性玩得明明白白的六出奇计的主儿,这点场面,对他来说简直是小儿科。
他既不生气,也不羞愧,只是淡淡地看着王陵,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:“于面折廷争,臣不如君;全社稷,定刘氏之后,君亦不如臣。”
这话翻译过来就是:在朝堂上当着太后的面硬刚直言,我们俩确实不如你;但要说到保全大汉江山,安定刘氏的后代,你王陵,可就不如我们俩了。
王陵当场就愣住了,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,这两个跟着高皇帝打天下的功臣,怎么就突然成了软骨头?又怎么敢说出“定刘氏之后”这种话?
其实不光王陵想不明白,两千多年来,无数看这段历史的人,都曾有过疑惑:陈平、周勃,这两个刘邦钦定的“安刘氏天下者必勃也”的核心人物,在吕后专权的十几年里,怎么就一路装怂,一路顺从,甚至看着吕后皇子、封吕王,把白马之盟踩得稀碎,连个屁都不敢放?
是他们真的怂了?真的背叛了刘邦,投靠了吕后?
当然不是。
如果你真的读懂了那段历史,读懂了陈平、周勃这两个人,就会明白:他们的“装怂”,从来都不是懦弱,不是背叛,而是中国古代官场生存里,最顶级的智慧。这种智慧,不是愣头青式的硬碰硬,不是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”的悲壮,而是“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”的隐忍,是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”的清醒,是在绝对的权力高压下,先活下来,再谈翻盘的顶级谋略。
要讲明白这套“装怂哲学”,我们得先从陈平这个人说起。毕竟在这场长达十几年的蛰伏大戏里,陈平是绝对的主角,周勃是他最靠谱的搭档,而这套生存逻辑,也是陈平用一辈子的颠沛流离,摸爬滚打出来的。
陈平这个人,在刘邦的开国功臣里,是个绝对的异类。
刘邦的沛县天团,大多是底层出身:萧何是县吏,曹参是狱掾,樊哙是猪的,夏侯婴是赶车的,周勃是吹丧曲的,都是实打实的草。而陈平不一样,他是个落魄的读书人,老家在阳武县户牖乡,家里穷得叮当响,住的房子连个正经门都没有,用一领破席子当门,可偏偏他不种地,不做生意,天天就抱着书啃,满脑子都是天下大事。
他的早年经历,就充满了“不按常理出牌”的智慧。
家里穷,他哥哥陈伯就自己种地,养着这个弟弟,让他安心读书游学。结果乡里人就传闲话,说陈平“盗嫂”,说他和嫂子有一腿。这话传到陈伯耳朵里,陈伯二话不说,直接把老婆休了——不是因为信了闲话,是他知道,弟弟是大事的人,不能被这点家长里短毁了名声。
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,有钱人家的姑娘,看不上他这个穷小子;穷人家的姑娘,他又看不上,高不成低不就,就这么单着。乡里有个富户叫张负,他的孙女嫁了五次,五个丈夫全死了,乡里人都说这姑娘克夫,没人敢娶。结果陈平一眼就看上了,主动上门提亲。
张负见了陈平一面,看他相貌堂堂,谈吐不凡,当场就答应了这门亲事。别人都劝他:“陈平这么穷,又不事生产,天天游手好闲,全县的人都笑话他,你怎么把孙女嫁给他?”
张负只说了一句话:“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?” 像陈平这样相貌和才学都出众的人,怎么可能一辈子贫贱?
事实证明,张负的眼光,比乡里所有人都准。娶了张家的姑娘,陈平有了钱,交游越来越广,眼界也越来越宽。而他从这段婚姻里,悟透了一个一辈子都在用的道理:面子、名声、别人的闲话,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你能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,能不能活下去,能不能走到更高的位置。
乡里社祭,大家推举陈平当社宰,负责给大家分祭肉。陈平每次都把肉分得特别均匀,乡里的父老乡亲都夸他:“陈家这小子,当社宰当得太好了!”
陈平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暴露野心的话:“嗟乎,使平得宰天下,亦如是肉矣!” 要是让我来主宰天下,我也能像分这肉一样,分得公平公正,妥妥当当。
你看,这就是陈平。他从年轻的时候,就不是个拘泥于世俗规矩的人,他的眼里,只有目标,只有结果。为了最终的结果,他可以忍受别人的闲话,可以放下所谓的身段,可以做别人眼里“不体面”的事。
秦末大乱,陈胜吴广起义,六国旧贵族纷纷起兵,陈平的机会来了。他先是投奔了魏王魏咎,结果魏王不听他的计策,还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,陈平二话不说,直接跑路了。
接着,他又投奔了项羽。跟着项羽入关灭秦,项羽封了他个卿一级的爵位,看起来是入了围,可陈平心里门儿清,项羽这个人,刚愎自用,任人唯亲,除了项家的子弟和他的老兄弟,谁的话都听不进去。他在项羽这里,就跟当年在楚营里的韩信一样,一身的本事,本没地方施展。
更要命的是,项羽这个人,脾气上来了,人不眨眼。殷王司马卬反楚,项羽派陈平去平叛,陈平轻轻松松就把司马卬劝降了。结果没过多久,刘邦打下了殷地,司马卬又投降了刘邦。项羽当场就炸了,迁怒于之前去平叛的人,要把他们全了。
陈平一看,这还得了?再不跑,命都没了。他当场就把项羽封给他的黄金和官印,全部打包好,派人送还给项羽,自己只带着一把剑,孤身一人,抄小路跑了,渡过黄河,投奔刘邦去了。
你看,陈平这辈子,从来都不搞“忠臣不事二主”那一套,也从来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。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: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跟着你,我能施展抱负,能活下去,我就跟着你;跟着你,不仅没前途,还要丢性命,那我一秒钟都不耽误,立刻跑路。
这种务实到极致的性格,就是他后来能在吕后的高压下,装怂十几年,最终翻盘的底层逻辑。
陈平投奔刘邦,一见面就给刘邦来了个“七问七答”,把天下局势分析得明明白白,刘邦当场就惊为天人,当天就封他为都尉,让他当自己的参乘,掌管护军,监督全军将领。
这下,刘邦手下的沛县老兄弟们不乐意了,尤其是周勃、灌婴这些人,直接跑到刘邦面前告状,把陈平的“黑历史”全抖了出来:“陈平这小子,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,就跟帽子上的美玉一样,中看不中用!我们听说,他在家的时候就跟嫂子私通,先是投奔魏王,混不下去了跑项羽那里,又混不下去了才跑咱们这里来。现在大王您给他这么高的官,让他监督将领,我们听说,将领们给他送钱多的,就能得到好位置,送钱少的,就给穿小鞋。这就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,大王您可得看清楚了!”
这话,说得够狠的。“盗嫂受金”,“反复无常”,随便哪一条,都能让一个人身败名裂。
刘邦听了,心里也犯嘀咕,就把陈平叫来,当面质问他:“先生你先是跟着魏王,不合拍又去跟着项羽,现在又来跟着我,讲信用的人,能这么三心二意吗?还有人说你收将领的钱,这事有没有?”
换做一般人,被老板这么当面质问,早就慌了神,要么拼命辩解,要么磕头认错。可陈平不一样,他不慌不忙,给刘邦来了一段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回话,这段话,也道尽了他一辈子的生存智慧。
他说:“我跟着魏王,魏王不听我的计策,所以我离开他去投奔项王。项王不信任外人,他信任的,只有项家的本家,还有他老婆家的兄弟,就算是有奇才,他也不能用,所以我才离开项羽。我听说大王您能用人,所以才孤身一人来投奔您。我来的时候,兜里一分钱都没有,不接受别人的钱,我就没有生活费,就没法办事。如果大王您觉得我的计策有用,您就用我;如果您觉得我的计策没用,那些钱都还在,我原封不动地交回府库,我辞官回家就是了。”
这段话,高就高在,他一句辩解都没有。盗嫂的事,他提都不提,因为他知道,这种捕风捉影的事,越描越黑;受金的事,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,还把原因说得明明白白:我不是贪钱,是没钱办不了事。
更重要的是,他直接把选择权交回给了刘邦:我有没有本事,我的计策好不好用,你心里有数。能用,你就留下我;不能用,我立刻就走,绝不纠缠。
刘邦听完,当场就站起来,给陈平道歉,不仅没怪罪他,反而给他升了官,厚加赏赐,还让他当了护军中尉,监督全军所有将领,再也没人敢说他的闲话了。
从这件事里,刘邦彻底看清了陈平:这小子,是个绝顶聪明的人,而且是个绝对的实用主义者。他不在乎名声,不在乎小节,只在乎能不能办成事,能不能达到最终的目的。而这种人,恰恰是乱世里,最有用的人。
后来的事实证明,刘邦的眼光,一点都没错。楚汉争霸的四年里,陈平给刘邦献了六次奇计,次次都戳中了要害,次次都救了刘邦的命,也改变了楚汉争霸的走向。
他用四万斤黄金,行反间计,离间项羽和范增、钟离眜的关系,让项羽走了唯一的谋士范增,自断臂膀;
荥阳被围,刘邦眼看就要被项羽活捉,是陈平出计,让纪信假扮刘邦投降,吸引楚军注意力,让刘邦从西门溜了出去,捡回了一条命;
韩信打下齐国,派人来要假齐王,刘邦气得当场骂娘,是陈平在桌子底下踩了刘邦一脚,让刘邦瞬间清醒,封韩信为真齐王,稳住了韩信,避免了汉军的分裂;
刘邦登基后,有人告韩信谋反,将领们都喊着要发兵坑了韩信,又是陈平出计,让刘邦假装巡游云梦泽,在陈县会见诸侯,不费一兵一卒,就把韩信抓回了长安,避免了一场大规模的叛乱;
白登山之围,刘邦被匈奴四十万大军围了七天七夜,眼看就要全军覆没,还是陈平出了奇计,走了匈奴冒顿单于的阏氏的路子,才让刘邦解了围,活着回了长安。
这六出奇计,说起来简单,可每一次,都是在刘邦最绝望、最危急的时刻,硬生生给他开出了一条生路。而这些计策,无一例外,都精准地抓住了人性的弱点:项羽的猜忌,韩信的野心,匈奴阏氏的嫉妒,全被陈平拿捏得死死的。
一个能把人性看透到这种地步的人,怎么可能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软骨头?他怎么可能看不懂吕后的心思?怎么可能不知道白马之盟的分量?
他在朝堂上顺着吕后的话说,不是他怂了,是他太清楚了,当时的局面,硬碰硬,只有死路一条,而且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我们不妨站在当时的朝堂上,看看陈平、周勃面对的,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。
刘邦刚死,吕后就想秘不发丧,光所有开国功臣,要不是郦商点醒了她,长安早就血流成河了。这件事,陈平、周勃不可能不知道,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个女人,狠起来,是真的敢人,而且是敢尽满朝功臣的。
汉惠帝在位的七年里,吕后早就一步步把朝堂的权力,攥在了自己手里。惠帝驾崩,她又借着哭灵的机会,让吕台、吕产接管了长安的南北禁军——这可是长安城的命子,皇宫和京城的防卫,全在南北军手里。枪杆子握在吕家手里,你就算在朝堂上喊破了天,又有什么用?
王陵硬刚了,结果呢?吕后明升暗降,把他从右丞相的位置上,提去当了皇帝的太傅,实际上就是夺了他的权,把他踢出了权力核心。王陵一气之下,辞官回家,闭门不出,从此再也没上过朝,直到七年后病死。
他是保住了自己的名节,保住了自己的硬骨头,可然后呢?他什么都改变不了。吕后该封吕家的人为王,还是封了;该刘姓的皇子,还是了;该专权,还是专权。他连朝堂都进不去了,连权力的边都摸不到了,还谈什么“全社稷,定刘氏之后”?
这就是陈平看透的第一个道理:在绝对的权力高压下,硬碰硬,就是以卵击石。你连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,连命都保不住,还谈什么匡扶社稷,还谈什么翻盘?
先活下来,先留在权力的牌桌上,你才有出牌的机会。一旦你被踢下了牌桌,哪怕你手里握着王炸,也毫无用处。
所以,陈平不仅没有硬刚,反而在王陵被罢官之后,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右丞相的位置。吕后一看,陈平这么上道,自然也乐意给他这个面子,毕竟,留着这么一个“听话”的开国功臣当丞相,也能堵住天下人的嘴,安抚住功臣集团的情绪。
可吕后不知道,陈平要的,从来都不是丞相这个位置带来的荣华富贵,而是这个位置,能让他留在权力的核心,能让他看清朝堂上的一举一动,能让他在关键时刻,有出手的资格。
当然,光占着位置还不够,吕后这种疑心极重的人,就算你嘴上再顺从,她也不会完全信任你。你得让她彻底放下戒心,让她觉得,你对她没有任何威胁,你就是个只想享福、没野心、没本事的废物。
于是,陈平开启了他人生中,最极致的“装怂”表演,这场表演,堪称中国历史上,职场自保的天花板级作。
当上右丞相之后,陈平就跟变了个人一样。以前那个给刘邦出谋划策、算无遗策的顶级谋士,突然就“躺平”了。朝政大事,他一概不管,能推就推,能躲就躲;每天上朝,就跟个泥塑的菩萨一样,吕后说什么,他都点头称是,从来没有半点反对意见。
下了朝,他就直接回府,大门一关,开始了醉生梦死的生活。家里的酒,就没断过;府里的美女,换了一茬又一茬;天天不是喝酒,就是听曲,要么就是跟姬妾们厮混,连丞相府的大门,都很少出。
整个长安城都知道,新任的右丞相陈平,就是个沉迷酒色、不理朝政的废物。
这话,很快就传到了吕后的妹妹吕媭的耳朵里。
吕媭这个人,对陈平那可是恨之入骨。为什么?因为当年刘邦临死前,有人跟刘邦告状,说樊哙和吕后勾结,等刘邦一死,就要发兵了戚夫人和赵王刘如意。刘邦一听,当场就炸了,立刻下令,让陈平带着周勃,去樊哙的军中,当场斩了樊哙,把他的头带回来。
樊哙是谁?他是刘邦的连襟,是吕后的亲妹夫,是吕媭的亲丈夫。
陈平接到这个命令,心里的小算盘,瞬间就打得噼啪响。他太清楚了,刘邦这是快死了,脑子一热下的命令。樊哙是刘邦的沛县老兄弟,从起兵就跟着刘邦,鸿门宴上还救过刘邦的命,功劳大了去了。更何况,他是吕后的妹夫,吕后现在权倾朝野,真要是把樊哙了,吕后能饶了他?
于是,陈平又一次发挥了他“不把事做绝”的生存智慧。他跟周勃商量:“樊哙是高皇帝的老兄弟,功劳又大,还是吕后的妹夫,是皇亲国戚。现在高皇帝在气头上,让我们了他,万一他后悔了怎么办?不如我们不他,只把他抓起来,用囚车押回长安,交给高皇帝亲自处理,不,让他自己定。”
周勃一听,觉得太有道理了,当场就同意了。
俩人到了军中,没斩樊哙,只是设了个坛,传了刘邦的诏令,把樊哙绑了,装进囚车,押往长安。结果陈平带着囚车刚走到半路,就传来了刘邦驾崩的消息。
陈平一听,魂都快吓飞了。刘邦死了,朝政大权肯定落到了吕后手里,他虽然没樊哙,可吕媭要是在吕后面前告他一状,说他当初要樊哙,他照样吃不了兜着走。
换做一般人,这时候肯定就慌了,要么带着囚车跑,要么赶紧给吕后写信解释。可陈平是谁?他的反应快到了极致。他立刻把囚车交给手下,自己快马加鞭,疯了一样往长安跑。
一进长安城,他连家都没回,直接冲进了皇宫,跪在刘邦的灵前,嚎啕大哭,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,一边哭,一边把刘邦让他斩樊哙,他没敢擅自,把樊哙押回来了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这话,表面上是说给死去的刘邦听的,实际上,全是说给旁边的吕后听的。
吕后一听,陈平没樊哙,心里的石头瞬间就落了地,再看陈平哭得这么伤心,也忍不住叹了口气,说:“君劳矣,出去休息吧。”
可陈平本不出去,他怕自己一离开,吕媭就去告状,夜长梦多。他当场就跟吕后说,自己想留在宫里,给先帝守灵,还请求吕后让他当郎中令,辅佐年幼的汉惠帝。
吕后一看,陈平这么忠心,当场就答应了。
就靠着这一波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,陈平不仅躲过了身之祸,还彻底赢得了吕后的初步信任。后来樊哙被押回长安,立刻就被赦免了,官复原职。吕媭虽然恨陈平当初要抓自己的丈夫,可也抓不到他的把柄,只能瞪眼。
现在,陈平天天在家喝酒泡妞,不理朝政,吕媭终于抓到了机会,天天跑到吕后面前告状,咬牙切齿地说:“陈平当丞相,本不管事,天天就知道喝酒,玩弄女人,这种人怎么配当丞相!”
吕媭以为,自己这么一告状,吕后肯定会罢免陈平,治他的罪。可她万万没想到,吕后听完,不仅没生气,反而偷偷乐了。
为什么?因为吕后想要的,就是一个不理朝政、沉迷酒色的丞相。
她最怕的,从来都不是丞相贪财好色,不理政务。她最怕的,是丞相有威望、有能力、有野心,联合满朝文武,跟她作对,跟吕家作对。
陈平天天喝酒泡妞,不理朝政,等于主动告诉吕后:我没野心,我不想争权,我就想安安稳稳地享福,对你,对吕家,没有任何威胁。
这就叫“自污”。这种作,当年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伐楚的时候用过,出征前五次跟秦始皇要田要宅子,就是为了让秦始皇放心,自己只想享福,没有反心;后来萧何也用过,故意强买百姓的田宅,给自己泼脏水,就是为了打消刘邦的猜忌。
而陈平,把这招“自污保身”,玩到了极致。
更绝的是,吕后听到吕媭的告状之后,居然当着吕媭的面,把陈平叫来了,把吕媭的话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陈平,还笑着跟陈平说:“鄙语曰‘儿妇人口不可用’,顾君与我何如耳,无畏吕媭之谗也。”
这话翻译过来就是:俗话说,小孩和女人的话,不能听。就看你对我怎么样了,你不用怕吕媭在背后说你坏话。
这句话,简直就是给陈平发了一张“免死金牌”。等于吕后明明白白地告诉陈平:你想喝酒就喝酒,想就,就算天塌下来,有我给你顶着,我妹妹的话,我本不听,我信的是你。
你看,陈平这波装怂、自污的作,不仅没让他失去权力,反而让吕后对他更加信任,更加放心。他的丞相位置,坐得比谁都稳。
很多人看到这里,都会觉得,陈平这也太没骨气了,为了保住官位,连脸都不要了。可他们不知道,陈平的躺平,是表面上的躺平;他的装怂,是给吕后看的装怂。
在关起门来的丞相府里,这个天天喝酒泡妞的“废物丞相”,脑子从来都没有停过。他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,眼睛死死地盯着朝堂上的一举一动,吕家的人谁升了官,谁掌了权,谁跟谁有矛盾,刘姓的诸侯王哪个被了,哪个还活着,功臣集团里谁是真心反吕,谁是墙头草,他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他就像一个顶级的棋手,虽然暂时被对手压得抬不起头,可棋盘上的每一个棋子,每一步变化,都在他的计算之中。他在等,等一个最合适的出手时机。
当然,光靠他一个人,还不够。他虽然是丞相,位列百官之首,可他手里没有兵权。太尉周勃,虽然名义上是全国最高军事长官,可南北军在吕家手里,他这个太尉,就是个空架子,手里没兵。
一个有相权,有谋略;一个有军界威望,有沛县老兄弟的基本盘。这两个人,要是能联手,才能形成足以对抗吕氏的力量。
可问题是,这俩人,早年有过节,关系并不好。
当年陈平刚投奔刘邦,就是周勃带头去刘邦面前告他的黑状,说他盗嫂受金,反复无常。从那以后,俩人虽然同朝为官,可一直都不怎么对付,私下里几乎没什么来往。
吕后专权,高压之下,俩人都选择了蛰伏,装怂,可依旧是各玩各的,没什么交集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个关键人物站了出来,给俩人牵了线,搭了桥,这个人就是陆贾。
陆贾这个人,也是刘邦手下的顶级说客,当年靠着一张嘴,就说服了南越王赵佗归顺大汉,不战而屈人之兵,本事大得很。吕后专权,封诸吕为王,陆贾知道自己争不过,也脆称病辞官,回家养老去了。
可他虽然不在朝堂,可眼睛一直盯着长安的局势。他太清楚了,陈平、周勃这两个人,要是一直这么各玩各的,迟早会被吕后各个击破,刘氏江山,就真的要变成吕家的了。
于是,陆贾主动上门,去拜访陈平。
他到了丞相府,直接就走进了内室,陈平正在想心事,居然没发现他进来了。
陆贾笑着说:“丞相您怎么心事这么重啊?”
陈平吓了一跳,一看是陆贾,就问:“先生你猜,我在想什么?”
陆贾说:“您贵为右丞相,食邑三万户,位极人臣,已经没什么可求的了。可您还是天天心事重重,无非就是担心诸吕专权,幼主年少,江山不稳罢了。”
陈平一听,当场就坐直了身子,说:“先生说得对!可这事,该怎么办啊?”
陆贾说:“天下安,注意相;天下危,注意将。将相和调,则士务附;士务附,天下虽有变,即权不分。为社稷计,在两君掌握耳。”
这话,直接点破了问题的核心:天下太平的时候,关键在丞相;天下危难的时候,关键在大将。将相和睦,文武一心,大臣们就会归附,就算天下有变,权力也不会分散。现在大汉的江山社稷,就握在您和太尉周勃两个人手里。
陆贾接着说:“我常想跟太尉周勃说这话,可他跟我老是开玩笑,不拿我的话当回事。您为什么不主动跟太尉交好,跟他结成深交?”
一句话,点醒了梦中人。
陈平瞬间就明白了,自己这么多年,一直防着周勃,跟他保持距离,实在是太蠢了。现在这种局面,只有他和周勃联手,才能稳住功臣集团,才能在吕后死后,有翻盘的机会。
听了陆贾的建议,陈平立刻就行动了起来。正好赶上周勃过生,陈平亲自带着五百金的厚礼,去给周勃祝寿,还摆了盛大的宴席,跟周勃推杯换盏,把酒言欢。
周勃也是个聪明人,他当然知道陈平是什么意思。这么多年,俩人虽然有过节,可在吕氏专权的高压之下,他们俩的本利益,是完全一致的。吕后活着,他们都得装怂蛰伏;吕后死了,他们要一起面对吕家的势力,保住刘氏江山,也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。
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在共同的威胁面前,当年那点小过节,本不值一提。
周勃也立刻投桃报李,在陈平过生的时候,也送上了同等价值的厚礼。俩人一来二去,彻底放下了之前的矛盾,结成了最牢固的同盟。
一个在朝堂,一个在军中;一个有谋略,一个有威望。整个功臣集团,也以他们二人为核心,悄悄凝聚了起来。陆贾也借着这个机会,游走在各个功臣元老之间,串联人脉,为后来的反吕行动,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而这一切,吕后都被蒙在鼓里。她看着陈平天天喝酒泡妞,周勃天天闷不吭声,只当这两个开国功臣,已经彻底被磨平了棱角,成了没牙的老虎,本对她和吕家造不成任何威胁。
她不知道,这两只老虎,不是没牙了,是把牙藏了起来,磨得更锋利了,就等着她闭眼的那一刻,猛地扑出来,给吕家致命一击。
这就是陈平、周勃装怂哲学的第二层逻辑:装怂,不是躺平,不是摆烂,是在暗处积蓄力量,团结盟友,等待时机。在对手最强大的时候,绝不轻易出手,绝不暴露自己的底牌,只在暗中布局,把所有能团结的力量,都团结到自己身边。
很多人觉得,隐忍就是懦弱,蛰伏就是躺平。可真正的隐忍,是在黑暗里磨剑,是在寒冬里蓄力,是在风暴来临之前,先建好自己的堡垒。
陈平、周勃这一蛰伏,就是整整十五年。
从刘邦驾崩,吕后临朝称制,到吕后病逝,这十五年里,他们看着吕后刘姓皇子,封吕姓诸侯王,打破白马之盟,一步步把大汉的权力,攥在吕家手里。他们全程没有一次硬刚,没有一次公开反对,甚至在吕后封吕家人为王的时候,他们还举双手赞成。
满朝文武,甚至后世的很多人,都觉得他们俩,已经彻底投靠了吕后,成了吕氏专权的帮凶。
可他们不在乎。
别人的看法,名声的好坏,世俗的评价,对他们来说,本不值一提。他们要的,不是一时的名节,不是一时的意气,是最终的结果——保全刘氏江山,诛灭吕氏集团,安定大汉天下。
为了这个最终的结果,他们可以忍受十五年的骂名,可以装十五年的怂,可以做十五年的“软骨头”。
这种隐忍,需要多大的定力,多大的格局?
王陵那样的硬骨头,固然值得敬佩,他用自己的仕途,守住了白马之盟的誓言,守住了自己的名节。可陈平、周勃这样的“软骨头”,更值得我们深思。他们用十五年的隐忍,丢掉了一时的名节,却最终保住了整个大汉江山。
这就是官场生存的顶级智慧:小不忍,则乱大谋。真正的强者,从来都不是只会硬碰硬的莽夫,而是能屈能伸,能在低谷里蛰伏,能在黑暗里坚守,等到风起的那一刻,再一飞冲天的人。
公元前180年,执掌大汉王朝十五年的吕后,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临死之前,她还念念不忘地叮嘱自己的两个侄子吕禄、吕产:“高皇帝平定天下,和大臣们立下白马之盟,‘非刘氏而王者,天下共击之’。现在我们吕家的人封了王,大臣们心里都不服气。我死了之后,皇帝年幼,大臣们肯定会发动政变。你们一定要牢牢握着兵权,守住皇宫,千万不要给我送葬,不要被人算计了!”
交代完后事,吕后在未央宫驾崩。
她到死都以为,自己把南北军的兵权交给了侄子,把朝堂的要害职位都安排了吕家的人,吕家的天下,稳如泰山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她刚一闭眼,那两个她眼里只会喝酒泡妞、闷不吭声的“软骨头”陈平、周勃,瞬间就露出了獠牙。
蛰伏了十五年的老狐狸们,终于等来了起风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