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东安门大街一片死寂。
赵牧蹲在东厂大牢后墙外的巷子里,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月光被云层遮住了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在夜空中回荡,一慢两快,三更天了。
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腿麻了,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,但他不敢动。东厂的暗哨无处不在,也许就在巷口那棵槐树上,也许就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,也许就在他身后那道紧闭的木门后面。任何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暴露他的位置,而暴露就意味着死亡。
春草蹲在他旁边,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,整个人缩在一件黑色的旧棉袄里,像一团不起眼的黑影。她的呼吸很轻很慢,轻到赵牧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。匕首握在她右手里,刀刃用黑布缠着,防止反光。那只手没有发抖。
赵牧侧过头,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她一眼。这个小丫鬟今天像换了一个人——眼神不再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,而是一个做好了赴死准备的战士。
春草,赵牧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,你真的不用跟我进去。在外面接应就行。
春草摇了摇头,声音同样低:少爷,奴婢从小被卖到赵家,是赵家的人。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奴婢活着也没意思。不如跟您一起进去,生死都在一起。
赵牧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伸出手,握了握春草冰凉的小手,然后松开,从怀里掏出顾平安给他的那张地图。
地图是用炭笔画在一块麻布上的,线条粗糙但关键位置标注得很清楚。东厂大牢的结构和京城大多数牢房一样——地上两层是办公和审讯的地方,地下一层是牢房。牢房只有一条通道,两侧各有一排铁门,通道尽头是一道通往地面的楼梯,楼梯口有一道铁栅栏门,常年上锁。守卫共有三班,每班六人,两人在楼梯口,四人在地面巡逻。子时换岗,换岗的间隙有半柱香的工夫,楼梯口只有一个守卫。
这是顾平安在担任大理寺评事期间,利用职务之便一点点打探到的情报。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,因为他知道,这些信息也许有一天会用上。而那一天,就是今天。
子时三刻换岗。赵牧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,看了看天色,还有一刻钟。我们从后墙翻进去,绕过地面巡逻,从楼梯下到地牢。楼梯口的铁栅栏门有一把锁,我带了铁钳,能剪开。
进去之后呢?春草问。
顾大人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,门牌是‘地字柒号’。找到他,带他出来。如果有人拦——
赵牧没有说下去,但春草懂他的意思。如果有人拦,就只能拼命了。
春草把匕首从黑布里,刀刃在星光下闪过一道冷光。她看了看刀刃,又看了看赵牧,点了点头。
走。
两人贴着墙,无声地向东厂大牢的后墙移动。后墙高约两丈,表面是青砖,没有攀爬的地方。但顾平安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个缺口——后墙东北角有一处早年修补过的裂缝,砖块松动,可以踩着爬上去。
赵牧找到了那个位置,伸手摸了摸,果然有砖块松动的感觉。他踩着一块突出的砖,往上爬了一尺,又摸到第二块,再往上爬。春草跟在下面,等他爬上去之后,把匕首咬在嘴里,学着他的样子往上爬。
两人翻过墙头,落在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堆着一些杂物——破木箱、烂桌椅、废弃的刑具,在月光下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巡逻的番子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赵牧拉着春草躲进一堆破木箱后面,屏住呼吸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从他们藏身的地方不到三尺的地方经过。赵牧能闻到番子身上的汗臭味和铁锈味,能听到他腰间的钥匙叮叮当当的碰撞声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赵牧从木箱后面探出头,确认安全后,拉着春草快速穿过院子,来到通往地牢的楼梯口。楼梯口没有门,只有一道铁栅栏门,门上的锁是一把大号的铁锁,锈迹斑斑。
赵牧从怀里掏出铁钳,夹住锁梁,用力一剪。
咔的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赵牧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僵在原地,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。远处巡逻的脚步声没有变化,近处也没有异响。他松了一口气,把剪断的锁轻轻放在地上,拉开铁栅栏门。
门轴发出了吱呀一声。
赵牧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。他闪身进去,春草跟在后面,两人沿着台阶往下走。台阶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湿漉漉的砖墙,墙面上渗着水珠,摸上去冰凉刺骨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、尿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恶臭,让人想吐。
地牢里没有灯,只有通道尽头的墙上挂着一盏油灯,橘黄色的光微弱得像将死之人的呼吸。赵牧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,他看到通道两侧是一扇扇铁门,门上挂着木牌,写着地字壹号地字贰号……一直排到地字拾号。
地字柒号在最里面。
赵牧快步走过去,蹲在铁门前,从门缝里往里看。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低声喊了一句:顾大人?
里面没有回应。
赵牧的心沉了下去。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:顾大人?是我,赵牧。
这次里面传来了声音——不是说话声,而是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,然后是一个沙哑的、微弱的声音:赵牧?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
是顾平安的声音!虽然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赵牧不会认错。
我来救您出去。赵牧从怀里掏出铁钳,去剪门上的锁。这把锁比楼梯口的锁小一些,但锈得更厉害,铁钳夹上去滑了好几次,好不容易才夹住,一用力,铁钳的把手滑了一下,赵牧的手掌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他咬着牙,换了角度重新夹住,用尽全身力气一剪。
咔。
锁开了。
赵牧拉开铁门,一股比走廊里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。他捂着鼻子,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油灯的微光,看到了顾平安。
老人被铁链锁在墙上,双手吊在头顶,脚尖勉强够着地面。他的脸上全是伤痕,嘴角有涸的血迹,左眼肿得睁不开,身上那件灰色的道袍被撕烂了大半,露出皮开肉绽的膛和手臂。他的脚边有一滩水渍,不知道是水还是血。
赵牧的眼眶一热,冲过去,用铁钳去剪顾平安手腕上的铁链。铁链比锁更难剪,粗得像成年人的手指,铁钳夹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。赵牧剪了十几下,铁链纹丝不动,他的手上全是血——自己的血和顾平安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别剪了,剪不断的。顾平安的声音很微弱,但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这是铸铁的链子,你那个铁钳剪不动。
那怎么办?总不能把您留在这里。赵牧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顾平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说了一句让赵牧意外的话:春草也来了?
春草从门口探进头来,小脸惨白,嘴唇哆嗦着,但眼神很坚定:顾大人,奴婢在。
好孩子。顾平安笑了一下,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,疼得他皱了皱眉,赵牧,我怀里有一个钥匙,是我今天趁守卫不注意的时候偷的,不知道能不能打开这些链子。你试试。
赵牧伸手进顾平安的怀里,摸到了一把冰冷的铁钥匙。他拿出来,进顾平安右手腕铁链的锁孔里,轻轻一拧。
咔哒。
铁链松开了。
赵牧的心跳加速了,他快速打开顾平安左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,老人失去了支撑,身体一软,往地上倒去。赵牧一把抱住他,顾平安的身体轻得像一捆稻草,那些曾经挺拔的骨骼在酷刑的摧残下,变成了一堆随时会散架的枯枝。
顾大人,我背您出去。赵牧蹲下来,把顾平安的双手搭在自己肩上,背着他站起来。顾平安很轻,但赵牧自己的体力也快耗尽了——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,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背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春草走在前面,手里攥着匕首,警惕地观察着通道的动静。三个人沿着台阶往上走,每一步都很慢,很轻,很小心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赵牧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巡逻的脚步声,而是一个人,从地面往楼梯口走来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一下,两下,三下,节奏不紧不慢,像猫在玩弄猎物之前的那种从容。
赵牧停下脚步,把顾平安从背上放下来,让春草扶着他靠在墙上。他从春草手里接过匕首,站在楼梯口,盯着那扇半开的铁栅栏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一只黑色的靴子出现在门外的台阶上,然后是第二只,然后是一个瘦长的身影。
苗义。
东厂理刑官苗义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他那张瘦长的脸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容,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容——得意、残忍、带着几分变态的。
赵公子,杂家等你很久了。苗义的声音又尖又细,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赵牧握紧了匕首,指节发白。
苗义看到了他手里的匕首,笑了:怎么,赵公子还想跟杂家动刀子?你一个读书人,拿得稳刀吗?
拿不稳。赵牧的声音很平静,但你够了。
苗义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后更浓了。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,刀身在灯笼的光照下泛着冷光。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,每一步都很慢,像是在享受猎物恐惧的滋味。
赵公子,杂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交出水泥的配方,杂家放你和顾老头一条生路。不然的话——他用短刀指了指自己的脚,杂家先砍了你的脚,再砍你的手,最后砍你的头。你放心,杂家下手很快,不会让你太痛苦。
赵牧没有回答。他把匕首换到左手,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沈惊蛰给他的那块锦衣卫腰牌。
他把腰牌举在身前,铜牌在灯笼的光照下反射出暗淡的金色。
苗大人,认识这个吗?
苗义的目光落在腰牌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他当然认识——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腰牌,虽然不是免死金牌,但持有者至少是锦衣卫的线人,受锦衣卫保护。动了他,就等于动了锦衣卫。
但苗义只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一块破铜牌,吓唬谁呢?杂家是东厂的人,不是锦衣卫。沈惊蛰的牌子,在杂家这里不好使。
他继续往下走,短刀在手中转了一个花,刀刃上的寒光在赵牧脸上闪过。
赵牧把腰牌塞回怀里,握紧了匕首。他不是战士,没有受过任何格斗训练,但这几天他一直在心里演练——如果不得不动手,该怎么动。苗义是东厂的审讯专家,格斗技巧远在他之上,硬拼必死无疑。唯一的胜算,是出其不意。
他需要等苗义走到最近的距离——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。
苗义又下了两级台阶,离赵牧只有五步远了。
四步。
三步。
两步。
就是现在!
赵牧猛地往前一冲,匕首朝苗义的口刺去。苗义的反应比他快得多,身体一侧,匕首擦着他的肩膀滑过去,划破了他的衣服,但没有伤到皮肉。同时,苗义的短刀反手一挥,朝赵牧的腹部划来。
赵牧来不及躲闪,只能用左臂挡了一下。
刀刃划破了袖子,划破了皮肤,鲜血喷涌而出。赵牧感觉左臂像被火烧了一样,疼痛从伤口蔓延到肩膀,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力气,匕首从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苗义冷笑一声,短刀又挥了过来,这次朝赵牧的脖子。
住手!
一声尖厉的喊叫在楼梯间里炸开。不是春草,不是顾平安,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。
苗义的刀停在了半空中。
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女子从铁栅栏门外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太监。她的面容清秀,气质温婉,正是那个在御花园里给赵牧递纸条的张姐姐。
今天她没有笑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佛像,美丽而冰冷。
张贵人?苗义的瞳孔猛地收缩,短刀放了下来,但手没有松开刀柄,您怎么来了?这里是东厂大牢,不是后宫。您来这里,不合规矩。
被称作张贵人的女子没有理会苗义的话,而是走到赵牧面前,低头看了看他左臂上的伤口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按在伤口上,帮他止血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熟练,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。
苗义,张贵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本宫奉皇后懿旨,提审顾平安。皇后娘娘说,顾平安是她的远房亲戚,她不相信他会私通外敌。所以,这个人,本宫要带走。
苗义的脸色变了。皇后是皇帝的正妻,虽然皇帝年幼,皇后也不过十六七岁,但皇后的懿旨就是后宫的最高命令,连魏忠贤也不能公然违抗。
张贵人,苗义的声音有些涩,顾平安是厂公亲自下令抓的,您要提人,得先跟厂公说一声。
本宫不用跟任何人说。张贵人的语气依然平静,本宫奉的是皇后懿旨,不是魏公公的命令。你要是不放人,本宫现在就回宫,告诉皇后娘娘,说东厂连她的懿旨都不放在眼里。你猜,皇后娘娘会怎么想?
苗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他看了看张贵人,又看了看赵牧和顾平安,最后看了看身后的四个太监。四个太监虽然垂手而立,但每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,显然带着武器。
放人。苗义咬着牙说出了这两个字,侧身让开了路。
张贵人朝太监们使了个眼色,两个太监上前,扶起顾平安,架着他往外走。赵牧捂着左臂的伤口,跟在后面。春草捡起地上的匕首,塞进袖子里,小跑着跟上来。
走到铁栅栏门口的时候,张贵人突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苗义。
苗义,告诉魏公公——这天下,还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。
说完,她转身走了出去。
赵牧跟在后面,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,走出东厂大牢的大门,走进夜色中。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,车厢宽大,帘子是藏青色的绸缎。太监们把顾平安扶上马车,赵牧和春草也跟着上去。
张贵人没有上车。她站在车门口,看着赵牧,眼神里有了一种和之前不同的东西——不是怜悯,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……期待。
赵牧,皇后娘娘要见你。她说,明天午时,坤宁宫。不要迟到。
赵牧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张贵人放下车帘,对车夫说了一句走,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赵牧靠在车厢壁上,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,疼痛让他有些发晕。春草用帕子帮他包扎伤口,帕子不够长,缠了两圈就没了,血从布缝里渗出来,把帕子染成了暗红色。
顾平安躺在旁边的座位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微弱但平稳。他的脸上还带着伤,嘴角的血迹已经了,结成了黑色的痂。
少爷,您流了好多血……春草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没事,皮外伤。赵牧的声音有些发虚,但语气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,春草,你认识刚才那个女人吗?
春草摇了摇头:不认识。但她的衣服好漂亮,是宫里的人才穿的那种。
张贵人。皇后懿旨。坤宁宫见。
赵牧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终于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张贵人是皇后身边的人,也许是皇后的贴身女官,也许是皇后的亲戚。她帮赵牧,不是因为她认识赵牧,而是因为皇后的命令。而皇后帮赵牧,又是为什么呢?
也许是因为皇帝。皇帝在御花园里看到了水泥的性能,他对这东西感兴趣,皇后不过是替皇帝办事。也许是因为皇后想拉拢赵牧,利用他的水泥来对抗魏忠贤。也许还有更深的原因,深到赵牧现在本看不到。
不管怎样,他有了一个在宫中的盟友。这个盟友的地位比沈惊蛰更高,权力比顾平安更大,也更危险——因为靠近皇权的人,往往死得最快。
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穿过东安门大街,穿过长安街,穿过一条条赵牧叫不出名字的巷子。他不知道马车要去哪里,但他知道,今晚的惊险还没有结束。魏忠贤不会善罢甘休,苗义不会放过他,东厂的密探正在全城搜捕他。
但只要他活着,只要水泥还在,只要窑厂还在运转,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赵牧闭上眼睛,在颠簸的马车里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