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牧一夜没睡。
不是紧张,而是在反复推演第二天施工的每一个环节。魏忠贤既然能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摔杯子,就一定会在御花园的水渠上做手脚。原料、工具、用水、甚至天气——每一个变量都可能被利用。他必须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考虑进去,提前想好应对方案。
天还没亮,太监就来敲门了。是两个小太监,一个端着一盆热水,一个捧着崭新的棉袍。棉袍是藏青色的,面料厚实,针脚细密,比赵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赵公子,这是魏公公吩咐给您准备的衣服。小太监尖着嗓子说,御花园风大,穿厚些免得着凉。
赵牧接过棉袍,心里冷笑。魏忠贤给他送衣服,不是关心他着凉,而是想让他在皇帝面前显得受了阉党的恩惠。这件衣服穿在身上,就等于在脸上贴了一个标签——此人与魏忠贤有来往。但也不行,御花园确实风大,他穿那件薄青衫扛不住。
他想了想,把棉袍穿在了青衫里面,外面还是套上自己的旧衣服。这样既保暖,又不显眼。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,但不敢说什么,端着空盆走了。
赵牧收拾好木箱,检查了一遍每一件工具和原料。水泥粉是自己带的,没问题;细沙是春草连夜筛过的,装在麻布口袋里,扎得严严实实;碎陶片粉、草木灰、桐油、猪血,每一样都完好无损。他又摸了摸袖子里那个小布包——顾平安给的高岭土,还在。
一切就绪。
太监带路,穿过乾清宫后方的交泰殿,进入御花园。深秋的御花园比赵牧想象的要萧瑟得多,树木光秃秃的,花圃里只剩下枯枝败叶,只有几丛冬青还保留着绿色。假山堆叠在园子中央,山下有一汪小池塘,池水浑浊,飘着落叶。
水渠的位置在假山东侧,是一条早已涸的旧渠,长约三丈,宽约一尺,深约半尺。渠底铺着青砖,砖缝里的灰浆已经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的夯土。赵牧蹲下来,用手指探了探渠底的湿度,的,没有渗水,基础还算扎实。
赵公子,东西都给您备好了。一个管事太监走过来,指了指假山旁边的一堆材料——一堆沙子,一桶水,几块青砖,还有一把木抹子和一把铁铲。
赵牧走过去,只看了一眼,心就沉了下去。
沙子不对。那不是净的河沙,而是从工地拉来的废土,里面掺了大量的黄泥和碎石子,颜色发黄,用手一捏就成团。用这种沙子做水泥砂浆,强度至少下降五成,而且会开裂、起砂。
水也不对。桶里的水浑浊发绿,散发着淡淡的腥味,是从池塘里直接舀上来的。水中有机物含量太高,会影响水泥的水化反应,导致凝固时间延长、强度降低。
木抹子更是劣质货,木头是湿的,表面粗糙不平,用这种抹子抹出来的水泥表面全是划痕,本没法收光。
赵牧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的怒火压下去。他没有当场发作,因为发作也没用——这些东西是内务府准备的,内务府是皇帝的家奴,指责内务府就是在指责皇帝。他只能自己想办法补救。
这位公公,赵牧转向管事太监,语气平和,沙子太湿了,能不能给晚生换一批沙?
管事太监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:内务府就这些沙子,赵公子将就用吧。
那水呢?能不能换净的水?
池塘里的水就是御花园最净的水了。公子要是嫌脏,可以去井里打,但井在园子外面,来回要走一炷香的工夫。
赵牧看了一眼天色,已经辰时了,皇帝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来。他来不及去打井水,也来不及去找沙。他必须用眼前这些东西,做出合格的水泥砂浆。
这就是魏忠贤的算计——不是直接破坏,而是给你最差的材料,让你在皇帝面前做不出同样的效果。到时候皇帝只会看到水泥不过是一堆烂泥,而不会知道是材料出了问题。
但赵牧不是普通人。
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湿沙,在手里搓了搓,感受着沙子的颗粒级配和含泥量。含泥量大约百分之十五,太高了,必须处理。他转身走到假山后面,找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,把湿沙倒在石头上,用木铲反复翻搅,让风吹走一部分水分和泥土。然后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筛子——这是春草昨晚连夜用马尾鬃编的,筛孔细密——把沙子过了一遍筛。
过筛后的沙子颜色浅了许多,黄泥被筛掉了大半,剩下的沙粒虽然还带着湿气,但已经勉强能用了。
接下来是水。赵牧走到池塘边,蹲下来,用手探了探池水。水温很低,大约只有五六度,而且确实浑浊。但他注意到池塘底部有一层细沙,是雨水冲刷假山时沉积下来的,比内务府提供的那些废土净得多。他用手捧起一把池底的细沙,看了看,颗粒均匀,含泥量很低。
赵牧回到材料堆前,从木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,把池塘底部的细沙装了一罐,用清水冲洗了两遍——清水是他从偏殿带出来的,本来准备自己喝,现在用来洗沙了。洗过的细沙倒在一块净的布上,吸水分,备用。
管事太监站在旁边,看着赵牧忙活,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惊讶。他大概没想到,一个年轻书生,居然能在御花园里就地取材,自己解决问题。
赵牧没有理他,继续准备材料。他把水泥粉、处理过的沙子、碎陶片粉按比例倒进陶盆里,用木铲搅拌均匀。这次他没有加草木灰,因为草木灰虽然能提高水硬性,但会延长凝固时间。在室外低温环境下,他需要的是快速凝固,而不是更高的强度。
早强剂是必须的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里面是昨晚用硝石和生石灰配制的硝酸钙溶液,浓度比堤坝上用的高了一倍。他把瓷瓶里的溶液倒进陶盆,又加了少量偏殿带出来的清水,开始搅拌。
搅拌的声音在寂静的御花园里格外清晰,沙沙沙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赵牧的双手已经冻得通红,但他的动作依然稳定有力。木铲在陶盆里画着圆圈,灰黑色的泥浆渐渐变得均匀、粘稠、富有光泽。
皇上驾到——
尖细的嗓音从园门方向传来。赵牧没有抬头,继续搅拌,直到泥浆达到最佳稠度,才放下木铲,退后一步,垂手而立。
皇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今天他换了一身便服,月白色的道袍,头上扎着网巾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少年。身后跟着魏忠贤和几个太监,还有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年轻女子,大约十六七岁,面容清秀,气质温婉。
赵牧,做得怎么样了?皇帝走到水渠边,低头看了看陶盆里的泥浆。
回皇上,原料已经准备好,可以开始施工了。赵牧恭敬地回答。
好,你继续,朕看着。
赵牧蹲下来,开始清理渠底。他用铁铲铲掉松动的旧灰浆,用扫帚扫净碎屑,然后用湿布擦拭渠底,让表面保持湿润但不积水。清理完之后,他在渠底刷了一层稀薄的桐油——这是为了隔离地下水汽,防止基础过度吸水。
皇帝蹲在旁边,看得津津有味,不时问一句这是在什么为什么要刷油。赵牧一一回答,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每一个步骤的原理。皇帝听得似懂非懂,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,像个在学堂里听课的学生。
魏忠贤站在皇帝身后,双手拢在袖子里,面无表情。他的目光一直在赵牧的手上、材料上、工具上游移,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。
赵牧开始铺砂浆。
第一层砂浆厚约一寸,他用木铲把泥浆均匀地铺在渠底,然后用木抹子反复抹压,把表面抹平。抹压的力度和角度都有讲究,力度太轻砂浆不密实,角度不对表面会留下划痕。赵牧的手很稳,木抹子在砂浆表面滑过,留下一层均匀的光泽。
皇帝突然开口:赵牧,你的手在抖。
赵牧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,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冻的。深秋的御花园气温只有五六度,他的双手一直在接触冰冷的砂浆和水,指节已经冻得发紫。
回皇上,是冻的。赵牧如实回答。
皇帝皱了皱眉,转头对身后的太监说:去拿个手炉来。
太监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魏忠贤。魏忠贤微微点了点头,太监小跑着去了。
不一会儿,一个黄铜手炉送到了赵牧面前,里面装着烧红的炭,外面包着一层绸布,暖融融的。赵牧把手炉夹在膝盖间,暖了一会儿手,等手指恢复了知觉,继续活。
皇帝的这个小小举动,让赵牧对这个少年天子有了新的认识。他不是坏人,甚至可以说心地善良,只是太年轻、太软弱,被魏忠贤这样的权臣架空了权力。一个连给工匠递手炉都要看太监脸色的人,怎么可能治理好一个国家?
第一层砂浆铺完,赵牧没有急着铺第二层,而是等了一刻钟,让第一层稍微凝固一些。这段时间里,他检查了一遍渠底的情况,确认没有裂缝和空鼓,然后用锯齿形刮板在第一层表面拉出细密的纹路——这是为了增加两层之间的粘结力。
第二层砂浆的厚度也是一寸。铺完之后,赵牧用木抹子反复抹压了很长时间,直到表面光滑如镜、泛起一层暗灰色的光泽。最后一步,他用湿布覆盖在刚抹好的水渠表面,防止水分蒸发过快。
这就完了?皇帝看着那条灰黑色的水渠,不太满意,看起来跟普通的石灰差不多嘛。
赵牧从木箱里取出一只小木桶,里面装着半桶水。他把水倒进水渠里,清澈的水流沿着渠底缓缓流淌,从渠首流向渠尾,没有一丝渗漏。水过之处,灰黑色的表面颜色微微变深,但没有任何软化或剥落的迹象。
皇帝的眼睛亮了:不漏?
一滴都不漏。赵牧说,皇上,这条水渠从现在开始就可以使用了。浇花、养鱼、引水,都没有问题。一个月后,它的强度还会增加一倍以上。
皇帝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渠底的砂浆表面。湿布已经揭开,表面摸上去凉凉的、滑滑的,像打磨过的石头。他用指甲刮了刮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,擦掉之后,痕迹就消失了。
好!皇帝站起来,拍了拍手,脸上露出孩子般纯真的笑容,魏伴儿,你看到了吗?这东西真的不漏水!
魏忠贤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,点了点头:皇上圣明,这东西确实不错。但他的眼睛没有笑,看向赵牧的目光比之前更加阴沉。
那个穿浅绿色宫装的年轻女子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,此刻也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水渠,轻声说了一句:确实神奇。她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。
皇帝转头看了她一眼,笑着说:张姐姐,你也觉得好?那朕让人在坤宁宫也修一条,给你养鱼用。
女子微微一笑,没有答话,目光在赵牧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赵牧收拾好工具,把剩下的原料装回木箱,准备告退。就在这时,那个女子走过他身边,宽大的袖口轻轻擦过他的手背,一个纸团从袖中无声地落入赵牧的手心。
赵牧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把纸团攥在掌心里,继续收拾东西,等太监带他离开御花园,回到偏殿之后,才关上门,展开纸团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,字迹娟秀,显然是女子手笔:
小心东厂。
赵牧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,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。他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——皇帝叫她张姐姐,可能是后宫的一位嫔妃,也可能是公主。她为什么要给他递纸条?她是怎么知道东厂要对他不利的?她和魏忠贤是什么关系?
这些问题,现在都没有答案。
但他记住了那张脸——清秀、温婉、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深宫女子的沉静和坚定。
收拾好东西,赵牧正准备离开偏殿,一个太监匆匆跑来,说皇上口谕,让赵牧去乾清宫用膳。赵牧愣了一下,但不敢怠慢,跟着太监又回到了乾清宫。
皇帝坐在餐桌前,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比赵牧想象的要简朴得多。一个炒青菜,一个蒸鱼,一碗炖肉,一碟酱菜,还有一碗白米饭。皇帝示意赵牧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坐,陪朕吃顿饭。
赵牧受宠若惊,但还是坐下来,端起了碗。
皇帝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说话,像个普通少年一样絮絮叨叨。他问赵牧家里有几口人,父亲在哪里做官,为什么要烧水泥,烧水泥难不难。赵牧一一回答,没有隐瞒,也没有夸大。
吃到一半,皇帝突然放下筷子,看着赵牧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:赵牧,你父亲的事,朕知道。魏伴儿说他弹劾大臣,扰乱朝纲,所以贬他去岭南。朕当时不懂事,就准了。现在想想,也许朕做错了。
赵牧的心猛地一颤,放下碗筷,低下头:皇上,家父的事,草民不敢妄议。
你不议,朕自己议。皇帝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苦涩,朕登基三年了,什么事都是魏伴儿说了算。朕说想修河堤,魏伴儿说没钱;朕说想减赋税,魏伴儿说不行;朕说想见见大臣,魏伴儿说他们忙。朕这个皇帝,当得跟木偶似的。
赵牧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的茫然。
赵牧,皇帝突然压低声音,你那个水泥,能不能修城墙?
赵牧一愣:能。
能修多高?多厚?
比现在的城墙高一倍,厚一倍。用混凝土浇筑的城墙,的骑兵撞不动,火炮也轰。
皇帝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太监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你回去好好。皇帝重新端起碗,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,朕会让人盯着你的。
赵牧知道,这顿饭到此为止了。他站起身,磕头谢恩,退出了乾清宫。
走出宫门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红墙上,投下一片温暖的橘色。赵牧站在午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宏伟的宫殿,心中五味杂陈。
皇帝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少年,他想挣脱魏忠贤的控制,但没有力量。赵牧的水泥,给了他一丝希望——如果城墙足够坚固,边关足够安全,也许他就能从魏忠贤的手中夺回一些权力。
但赵牧也知道,这条路很远,很长,很危险。皇帝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,他的想法随时可能改变,他的承诺随时可能被魏忠贤否决。把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,是最不靠谱的事。
最靠谱的,永远只有自己。
回到羊肉胡同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春草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,看到赵牧推门进来,小脸立刻亮了:少爷!您可算回来了!宫里怎么样?皇帝有没有为难您?
没有。赵牧在石桌前坐下,接过春草递来的热茶,喝了一大口,皇帝请我吃了一顿饭。
吃……吃饭?春草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四菜一汤,味道一般。赵牧笑了笑,把茶杯放下,春草,这几天我不在家,家里有什么事吗?
春草想了想,说:周掌柜来过一次,说窑厂的事他帮不上忙了,让少爷自己想办法。他好像很害怕,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发抖,不知道怎么了。
赵牧的心微微一沉。周德茂是个精明的商人,他帮不上忙不是真的帮不上,而是不敢帮了。永兴合和东厂的势力太大了,大到连周德茂这样有头有脸的商人都害怕了。赵牧不怪他,换了谁都会怕。
还有呢?
顾大人派人送了一封信来。春草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赵牧。
赵牧拆开信,顾平安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秀挺拔:
*孙大全兄弟已救出,暂安置于城外安全处。永兴合撤出柳沟,地契已过户至你名下。但东厂不会善罢甘休,近会有动作。你千万小心,不可单独出行。另,我有一物相赠,明派人送去。顾。*
赵牧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顾平安不愧是穿越者前辈,办事滴水不漏。永兴合撤了,地拿到了,孙大全兄弟也救了,所有的障碍都被扫清了。
但正如顾平安所说,东厂不会善罢甘休。魏忠贤在御花园里亲眼看到了水泥的性能,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得到这个配方。拉拢不成,接下来就是抢夺。抢夺不成,就是毁灭。
赵牧必须加快进度。窑厂要尽快建起来,水泥要尽快生产出来,工程要尽快做起来。只有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、足够有价值,才能在魏忠贤的阴影下活下去。
春草,赵牧站起身,明天一早,我们去看地。这次是真的开工了。
春草用力点了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