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《寒门工业王座》 · 爱吃番茄的小傻瓜

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20

翌清晨,赵牧带着春草和刘伯出了城。

顾平安说的那块地在永定河下游,距离赵牧做试验段的太平桥大约五里,是一片二十亩的河滩荒地。地名叫柳沟,因为河边长着一排老柳树,树下有一条涸的沟渠。这里地势低洼,夏天涨水的时候会被淹,种不了庄稼,所以一直荒着,连地主都懒得管。

赵牧站在柳沟的土坡上,环顾四周,心里暗暗点头。

这块地选址极好。东边是永定河,取水方便;西边是一条官道,运输便利;北边不远就是京城南城墙,采购物资不算远;南边是一片开阔地,将来扩大生产有空间。最重要的是,这里地势比河面高出一丈多,不会被洪水淹没,但地下水又很丰富,打一口井就能解决生产用水。

刘伯,您看这块地怎么样?赵牧问。

刘伯拄着铁铲,眯着眼看了看,瓮声瓮气地说:地是好地,就是荒了太久了,底下全是草树,得费力气清理。还有那条沟,夏天涨水的时候水会倒灌进来,得修一条排水渠。

赵牧点了点头,这些都是小问题,花几天工夫就能解决。他掏出木炭和纸,开始丈量土地,标注尺寸。二十亩地,按一亩六百平方步算,总共一万两千平方步。他打算先建两座立窑,每座占地半亩,剩下的地方用作原料堆场、成品仓库、工人宿舍和办公用房。布局要合理,物料流动要顺畅,这些都是现代工厂设计的基本原则。

春草在旁边帮忙牵尺子,刘伯负责钉木桩。三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,才把地块的边界和主要建筑的位置标定清楚。

就在这时,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官道上传来。

站住!谁让你们在这儿动土的?

赵牧直起身,循声望去。官道上走来五个人,打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,头上戴着一顶黑纱帽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。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,个个膀大腰圆,手里提着木棍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
胖子走到赵牧面前,叉着腰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鼻孔朝天:你们是哪儿的?知不知道这块地是谁的?

赵牧拱了拱手:这位爷,晚生赵牧,是来看地的。这块地的主人已经答应卖给晚生了,不知您是哪位?

主人?胖子冷笑了一声,这块地的主人叫李德茂,是永兴合商号的东家。你认识李爷吗?

永兴合。

赵牧的心微微一沉。他在周德茂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永兴合是京城最大的建材商行,垄断了石灰、砖瓦、木材的大半市场。周德茂的德茂行在永兴合面前,就像蚂蚁和大象的区别。

晚生不知道这块地是永兴合的。赵牧的语气依然平静,晚生是从一个姓顾的人手里买的。

姓顾的?胖子皱了皱眉,似乎在回忆,然后不屑地摆了摆手,那个姓顾的不过是代管这块地,真正的地契在永兴合手里。三年前李爷就把这块地买下来了,只是还没办过户手续。你去找那个姓顾的退钱,这块地不能给你。

赵牧盯着胖子的眼睛,判断他有没有说谎。顾平安不是那种会搞错地契的人,他说这块地是他的,那就一定是他的。这个胖子要么是在撒谎,要么是永兴合确实想强占这块地。

敢问这位爷尊姓大名?赵牧问。

我姓马,马德彪,永兴合柳沟这片的地保。胖子拍了拍脯,语气里满是得意,这块地的事我说了算。识相的赶紧走,别耽误我们活。

你们要在这块地上什么?

修料场。马德彪说,永兴合要在西郊建一座忠烈祠,所有的建材都从我们这儿走。这块地正好做中转料场,堆石灰、砖瓦、木料。你那些破窑,一边儿凉快去。

忠烈祠。

赵牧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昨天沈惊蛰说魏忠贤要在西郊建忠烈祠,没想到永兴合就是建材供应商。而这块地正好在忠烈祠和京城之间,用作中转料场确实位置绝佳。但问题是,这块地到底是谁的?

马爷,赵牧不卑不亢地说,这块地的归属,晚生需要跟顾先生核实一下。在核实清楚之前,晚生不会动工。但晚生也请您不要在这块地上动工,以免后有。

马德彪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书生敢跟他顶嘴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身上的肥肉晃了晃,声音压低了,带着威胁:小娃娃,马爷在柳沟这片混了二十年,还没人敢跟我顶嘴。你是哪家的?报个名号来听听。

晚生赵牧,羊肉胡同的。

羊肉胡同?马德彪想了想,突然笑了,哦,就是那个被东厂抓进去又放出来的赵牧?听说你烧了几块破石灰,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?小子,马爷告诉你,在京城这地界儿,不是你烧几块石灰就能横着走的。永兴合背后是谁,你知道吗?

赵牧当然知道。永兴合能垄断京城建材市场,背后一定有靠山。最大的可能就是——魏忠贤。魏忠贤把持朝政,他的党羽遍布六部九卿,一个建材商行能做大到这种程度,不可能没有阉党的支持。

马爷,晚生不想惹事。赵牧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晚生也不会随便放弃自己的权益。这块地到底是谁的,咱们去找官府说清楚。

找官府?马德彪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小娃娃,你去打听打听,京城从南城到北城,哪个官不给我们永兴合几分面子?你去告?告得赢吗?

他笑完之后,脸色一沉,朝身后四个壮汉挥了挥手:把这几个木桩拔了,扔出去。

壮汉们撸起袖子就要动手。刘伯往前一站,手里的铁铲横在身前,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股气。他虽然瘸了一条腿,但年轻时在边关打过仗,那股气势还在,四个壮汉被他瞪得愣了一下,竟然没敢上前。

刘伯,别动手。赵牧拉住刘伯的胳膊,摇了摇头。在这里打架,不管输赢都是输。打赢了,永兴合会找更多人来报复;打输了,自己受伤不说,还会给永兴合留下把柄。

他转过身,看着马德彪,一字一句地说:马爷,晚生再说一遍——这块地,晚生不会放弃。您要是有地契,拿出来给晚生看看。没有地契,谁也不能在这块地上动一锹土。

马德彪的脸色阴沉得像锅底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在赵牧面前晃了晃:看清楚了,这是李爷三年前买地的契书,上面有卖家的画押和保人的签字。你还想要什么?

赵牧接过契书仔细看了看。契书是真的,上面写明了卖家是一个叫孙大全的人,卖的是柳沟二十亩荒地,价格是八十两银子。保人是京城南城的一个里长,签字画押一应俱全。但问题在于——顾平安说这块地是他的,而契书上的卖家是孙大全。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?孙大全有没有权利卖这块地?

马爷,这份契书晚生需要核实一下。赵牧把契书递还给马德彪,三天之内,晚生会给您一个答复。

三天?马德彪把契书塞回袖子里,行,马爷给你三天。三天之后你要是拿不出地契,就别怪马爷不客气。到时候这块地上的木桩,马爷一都不留。

他一挥手,带着四个壮汉扬长而去。

赵牧站在土坡上,目送那五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少爷,这地到底是谁的啊?春草怯怯地问。

我也不确定。赵牧蹲下来,把被壮汉踢歪的木桩重新扶正,但顾大人不会骗我。他说是他的,就一定是他的。这里面一定有误会。

那个孙大全是谁啊?

不知道。得回去问问顾大人。

赵牧让刘伯先把木桩钉牢,又在每木桩上系了一红布条,作为标记。然后带着春草回了城,直奔顾平安的宅子。

顾平安正在书房里整理卷宗,看到赵牧来了,放下笔,倒了两杯茶。

地看过了?怎么样?

地很好。赵牧接过茶杯,没有喝,但出事了。永兴合的人说那块地是他们的,三年前从一个叫孙大全的人手里买的。顾大人,这块地到底是怎么回事?

顾平安的表情微微一变,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片刻。

孙大全是我以前的管家。他说,五年前我买下那块地的时候,是用他的名字登记的。因为我是大理寺的官员,按朝廷规定,在职官员不能直接经营产业,所以我把地记在他名下。三年前他辞工回乡了,地契我一直没来得及过户。

赵牧松了一口气:所以地还是您的?

当然是。顾平安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来,里面是一叠地契和房契。他翻出最下面一张,递给赵牧,这是那张地契的原件,上面写的是孙大全的名字,但旁边有我的批注,说明实际产权归我。拿到官府去,一验便知。

赵牧接过地契仔细看了看。纸张泛黄,边缘有些破损,但字迹清晰,印章齐全。批注是顾平安亲笔写的,字迹和他在信纸上的字一样清秀挺拔。

可是永兴合手里也有一份契书,是孙大全卖给他们的。孙大全既然已经辞工回乡了,他怎么还能卖您的地?

顾平安的脸色沉了下来:除非——孙大全本没有回乡,而是被人收买了,伪造了一份假契书。
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。

永兴合想要这块地,但他们知道这块地是顾平安的,直接抢不现实,就找到了孙大全,用银子收买了他,让他伪造一份卖地契书。孙大全作为这块地的名义主人,确实有权利卖这块地,因为他在地契上登记的是自己的名字。虽然顾平安有批注证明实际产权,但批注不是官方的正式文件,到了公堂上,法官会怎么判,谁也说不准。

这是永兴合给我下的套。顾平安的声音很冷,他们知道我拿这块地有用,故意抢在我前面买通孙大全,伪造契书。就算告到官府,也是扯皮官司,拖上一年半载都判不下来。而我要建窑厂,等不了那么久。

赵牧沉默了片刻,突然说了一句:顾大人,这块地我不要了。

顾平安一愣:你不要了?

不是不要,是换一种方式。赵牧站起身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永兴合想要这块地,就给他们。但我要他们用别的地来换。

顾平安皱了皱眉:什么意思?

永兴合在西郊有大量产业,其中肯定有适合建窑厂的地。他们既然想抢这块地,就得付出代价——拿一块更好的地来换,再加一笔补偿金。如果不同意,我就把这件事闹大,让所有人都知道永兴合用伪造契书强占民地。永兴合背后是魏忠贤,魏忠贤最怕的就是名声受损。他正在建忠烈祠,需要的是忠臣孝子的名声,而不是强占民地的恶名。

顾平安盯着赵牧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笑了:你这个人,脑子转得真快。明明是被人欺负了,你还能反过来将对方一军。

不是转得快,是被的。赵牧苦笑了一声,我没时间跟永兴合打官司,也没精力跟他们斗。我要的是尽快把窑厂建起来,把水泥生产出来。地在哪里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活。

顾平安点了点头:行,这事我去办。我跟永兴合的人有过几次交道,知道他们的底牌。三天之内,给你一个答复。

赵牧把地契还给顾平安,又坐了一会儿,把立窑的设计图纸拿出来给顾平安看。顾平安是水利博士,对工程结构很熟悉,一眼就看出了图纸中的几个问题——立窑的基础不够深,烟囱的高度不够,卸料口的设计不合理。两人讨论了大半个时辰,把图纸修改了好几遍,终于定稿。

耐火材料的事,我已经准备好了。顾平安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清单,高岭土五百斤,熟料粉二百斤,都是从京城的瓷窑买来的。明天就让人送到你的院子里。

多谢顾大人。赵牧把图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,站起身准备告辞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想起一件事,转过身来:顾大人,您认识一个叫孙大全的人吗?他是您的管家,您应该了解他的为人。

顾平安想了想,说:孙大全这个人,老实本分,跟我了八年,从来没出过差错。三年前他说老母亲病重,要回乡照顾,我就放他走了。如果他真的被永兴合收买了,那一定是被人胁迫的。他家里穷,老母亲又多病,永兴合要是用银子砸他,他扛不住。

能找到他吗?

我试试。他老家在保定府,离京城不远,来回三天。

找到他,让他说实话。赵牧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如果他肯作证,说永兴合的契书是伪造的,那这场官司我们就赢了。如果他作伪证,我们也有后手——地契上的批注是您的亲笔,拿去鉴定笔迹,总能查出真假。

顾平安点了点头,目送赵牧离开。

回到羊肉胡同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
春草在厨房里做饭,刘伯在院子里整理煤渣,把大块的砸碎,小块的过筛,分门别类地堆好。赵牧坐在石桌前,把立窑的图纸摊开,最后检查了一遍尺寸和材料清单。

五百斤高岭土,二百斤熟料粉。按照耐火砖的配方,高岭土占七成,熟料粉占三成,加水搅拌,压制成型,晾后在高温下烧制。烧制温度需要一千度以上,现有的炭窑勉强能达到,但需要连续烧三天三夜。他必须精确控制升温曲线,否则砖坯会开裂。

这是一个不小的挑战,但赵牧有信心。他做过无数次材料实验,对热工过程的控制有着近乎本能的感觉。

正想着,院门被敲响了。

春草跑去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人,身材敦实,皮肤黝黑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里面装着十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。

请问,赵公子在家吗?中年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。

赵牧站起身,走过来:我就是。您是?

中年人把竹篮放在地上,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,磕了三个响头。赵牧吓了一跳,连忙弯腰去扶他,但中年人死活不肯起来,趴在地上,声音哽咽:赵公子,小的对不起您!小的不是人!小的被永兴合那帮畜生着做了假契书,害得您的地被抢了!小的今天来,就是来给您赔罪的!

赵牧的心猛地一跳,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中年人的脸。这张脸黝黑粗糙,眼角布满了皱纹,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。他不是孙大全,但和孙大全一定有关系。

您是孙大全的什么人?赵牧问。

小的姓孙,孙大全是我哥。中年人抬起头,眼眶通红,我哥三年前从顾大人那里辞工回乡,本来过得好好的。上个月永兴合的人找上门来,说我哥当年帮顾大人代管的地是违法的,要告官抓他。我哥害怕,就把地契给了他们。他们又我哥签了一份卖地契书,说是卖给永兴合的。我哥不识字,他们让签就签了。签完之后,他们把我哥关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,不让他见人。我偷偷跑出来,找了三天,才找到顾大人的宅子。顾大人让我来找您,说您能帮我们。

赵牧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他扶起孙二的肩膀,让他站起来,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:你哥现在被关在哪里?

城南十里铺,一个叫‘永兴庄’的庄子,门口有两个壮汉看着。

那里关了多少人?

不知道。小的只看到我哥一个人,但庄子里还有别的屋子,门口也有人守着,可能还关着别人。

赵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永兴合不仅伪造契书,还非法拘禁证人,这已经不仅仅是商业,而是犯罪行为。但问题是,他一个平民百姓,没有权力去查永兴合,更没有能力去救人。

他需要一个人——一个有权力、有胆量、不买永兴合账的人。

沈惊蛰。

赵牧让春草给孙二倒了一碗水,让他先休息一下,自己快步走进屋里,写了一封信。信上把永兴合伪造契书、非法拘禁孙大全的事简单写了一遍,然后请沈惊蛰出面,去永兴庄救人。他把信装好,交给刘伯,让刘伯立刻送到锦衣卫衙门,亲手交给沈惊蛰。

刘伯接过信,二话不说,一瘸一拐地出门去了。

赵牧回到院子里,坐在石桌前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脑子在飞速运转。永兴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坏事,说明他们有恃无恐。他们的靠山是魏忠贤,魏忠贤在东厂,东厂管着天下所有的特务机关。沈惊蛰虽然是锦衣卫,但锦衣卫和东厂是两个系统,沈惊蛰未必肯为了一个不相的孙大全得罪东厂。

但如果沈惊蛰不帮忙,他就只能靠自己了。靠自己,就意味着要冒更大的风险——他可能要去永兴庄救人,可能要和永兴合的壮汉正面冲突,可能再次被东厂抓进去。这一次,顾平安不一定还能救他。

赵牧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负面的念头压下去。

他不能怕。怕了就输了。从穿越的第一天起,他就没有怕过。东厂的大牢他坐过了,苗义的鞭子他挨过了,烙铁差点贴到皮肤上他也挺过来了。一个小小的永兴合,还吓不倒他。

春草端着饭菜走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一碗白米饭,一碟炒青菜,一碗鸡蛋汤。孙二带来的鸡蛋被春草做成了葱花炒蛋,金黄色的蛋块在盘子里冒着热气,香味四溢。

少爷,吃饭了。春草轻声说。

赵牧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,嚼了嚼,咽下去。饭粒在嘴里没什么味道,但他强迫自己吃,一口一口地吃。他需要体力,需要能量,不能因为焦虑就不吃饭。

孙二坐在门槛上,捧着一碗饭,低着头,默默地吃着。他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赵牧,眼神里有愧疚、有感激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
刘伯还没有回来。赵牧坐在院子里,点了一盏油灯,借着微弱的灯光继续画图纸。春草在旁边做针线,缝补赵牧那件被鞭子抽烂的青衫。孙二靠在门框上打盹,鼾声细细的,像一只疲惫的老猫。

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枣树梢头。深秋的月光清冷而明亮,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。

院门终于被推开了。

刘伯一瘸一拐地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
沈惊蛰。

赵牧站起身,拱了拱手:沈大人,信您看了?

看了。沈惊蛰大步走进院子,在石桌前坐下,目光落在孙二身上,这就是孙大全的弟弟?

是。赵牧把孙二叫过来,让他把事情的经过再说一遍。

孙二哆嗦着把事情说了一遍,比刚才更详细,连永兴合的人说了什么话、穿了什么衣服、开的什么价码,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
沈惊蛰听完,沉默了片刻,突然冷笑了一声:永兴合,好大的胆子。伪造契书,非法拘禁,这两条罪加起来,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。

沈大人愿意帮忙?赵牧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不是帮忙,是办案。沈惊蛰站起身,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,锦衣卫管的就是这些事。永兴合要是安分做生意,本官懒得管。但他们敢非法拘禁,这就是在挑战朝廷的法度。本官要是不管,锦衣卫的牌子就可以摘了。

他转身要走,赵牧叫住了他:沈大人,我跟你一起去。

沈惊蛰回头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:你去什么?打架你又不会,抓人你又不行。在家里等着,天亮之前,本官把孙大全带回来。

我不是去打架,我是去认人。赵牧说,孙大全被关了这么久,精神可能不太好,万一他说不清楚,我可以在旁边帮腔。而且——永兴合的人见过我,我去能指认他们。

沈惊蛰盯着赵牧看了几秒钟,点了点头:行,你去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到了那里,本官说什么你听什么,不许自作主张。

明白。

赵牧让春草留在家里,带着刘伯和孙二,跟着沈惊蛰出了门。沈惊蛰带了十几个锦衣卫番子,全部便装,腰里藏着刀,在夜色中像一群无声的幽灵,沿着街道快速向城南移动。

月亮很大,照得路面发白。赵牧走在队伍中间,心跳得很快,但脚步很稳。他没有害怕,甚至还有一丝兴奋——这是穿越以来,他第一次主动出击,而不是被动挨打。

十里铺在城南十里外,走路要一个多时辰。沈惊蛰嫌太慢,在街口找了四辆骡车,一人一辆,飞快地往南赶。车夫都是锦衣卫的人,鞭子甩得啪啪响,骡子跑得飞快,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一片尘土。

不到半个时辰,十里铺到了。

永兴庄在村子的最东边,是一栋两进的四合院,围墙很高,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,像两只警惕的眼睛。门口站着两个壮汉,正是白天跟着马德彪的那两个人。

沈惊蛰一挥手,四个番子悄无声息地摸上去,从背后捂住两个壮汉的嘴,匕首抵在脖子上,低声道:别出声,否则割了你们的喉咙。

壮汉吓得浑身发抖,连反抗都不敢。

沈惊蛰带着赵牧和剩下的番子推开院门,走了进去。

院子里堆满了石灰和砖瓦,正房亮着灯,里面有说话声。沈惊蛰大步走到正房门前,一脚踹开门,抽出绣春刀,厉声道:锦衣卫办案!所有人不许动!

屋子里有三个人。一个是马德彪,一个是孙大全,还有一个是赵牧不认识的中年人,穿着绸袍,戴着金戒指,一看就是永兴合的管事。

马德彪看到沈惊蛰,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那个管事倒是镇定,站起身来,拱了拱手:沈大人,这是怎么了?我们永兴合一向遵纪守法,从来没犯过事,您这是……

没犯事?沈惊蛰冷笑了一声,指了指孙大全,这个人是谁?为什么被关在这里?

管事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这个人是我们请来做工的,不是关在这里。他身体不好,我们让他在这里养病。

养病?沈惊蛰走到孙大全面前,看了看他。孙大全五十多岁,面容枯槁,嘴角有淤青,手腕上还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。沈惊蛰回头看着管事,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,养病养出淤青来了?你们永兴合的养病方式,倒是挺特别。

管事的张了张嘴,想辩解,但沈惊蛰不给他机会,一挥手,番子们上前把马德彪和管事按在地上,用绳子捆了。孙大全被扶起来,浑身发抖,看到弟弟孙二,两兄弟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

赵牧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五味杂陈。

永兴合的人被抓了,孙大全被救了,这场官司有了人证物证。但这只是开始,不是结束。永兴合背后是魏忠贤,魏忠贤不会善罢甘休。马德彪和这个管事不过是小喽啰,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,随时可能反扑。

但他不在乎。他要的只是这块地,只是能尽快建起窑厂,尽快生产水泥。至于魏忠贤、永兴合、东厂——那些都是他必须跨过去的坎。跨不过去,就死在坎下;跨过去了,前面就是一片新天地。

沈惊蛰走过来,拍了拍赵牧的肩膀:人救了,你回去等着。明天本官把马德彪和那个管事带回衙门审问,让他们把幕后的人供出来。

多谢沈大人。赵牧深深鞠了一躬。

沈惊蛰摆了摆手,招呼番子们押着人犯往外走。赵牧带着刘伯和孙氏兄弟跟在后面,走出永兴庄的大门。

月光如水,洒在官道上,白茫茫一片。

赵牧抬起头,看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下飘散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誓言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