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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寒门工业王座》 · 爱吃番茄的小傻瓜

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20

马车在京城狭窄的街巷中穿行,七拐八弯,赵牧已经完全分不清方向了。他靠在车厢壁上,浑身伤口辣地疼,嘴唇上的血已经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每一下颠簸都会牵动口的鞭伤,疼得他直冒冷汗。

顾大人坐在他对面,一言不发,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向外张望,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。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子口停了下来。

到了。顾大人掀开车帘,先跳下车,然后伸手扶赵牧。

赵牧咬着牙,撑着车厢门框慢慢下来。双脚落地的一瞬间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顾大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他,半搀半拖地把他带进巷子里。

这是一条很窄的巷子,两侧是高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巷子深处有一扇小门,黑漆剥落,看起来很不起眼。顾大人掏出钥匙打开门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,墙角种着一丛竹子,虽然已是深秋,竹叶依然青翠。

这是我的一处私宅,很安全,东厂的人找不到这里。顾大人把赵牧扶进正房,让他坐在一张木榻上,你先躺着,我去烧水拿药。

赵牧躺下来,身下的褥子虽然旧但很净,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。他闭上眼睛,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,身体在抗议。

顾大人很快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,手里还提着一个药箱。他把热水放在床边,打开药箱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瓶瓶罐罐——金疮药、跌打酒、纱布、棉絮,一应俱全。

把衣服脱了。顾大人的语气像个经验丰富的大夫。

赵牧挣扎着坐起来,解开破烂的青衫。衣服和伤口粘在了一起,揭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薄薄的皮肉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顾大人皱着眉头,用温水浸湿的棉布轻轻擦拭伤口,把血迹和污物清理净,然后涂上一层金黄色的药膏。

药膏涂上去的瞬间,一股清凉的感觉从皮肤渗入,辣的疼痛立刻减轻了不少。赵牧长出一口气,感激地看了顾大人一眼。

这药是我自己配的,对鞭伤有奇效。顾大人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,你运气好,苗义没下死手。他要是用铁鞭或者带倒钩的皮鞭,你这身皮就保不住了。

顾大人,赵牧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您到底是什么人?

顾大人手上动作不停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我叫顾平安,大理寺左评事,正六品。三十一年前来到这个世界。

三十一年。

赵牧的心猛地一震。他穿越过来才十几天,就已经觉得度如年。顾平安在这里待了三十一年,从青年变成了老人,这该是怎样的一种经历?

您……是怎么来的?赵牧问。

顾平安把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,在床边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,一杯递给赵牧,一杯自己端着。他吹了吹茶沫,喝了一口,眼神变得有些悠远。

我是1999年来的。他说,清华大学水利系博士,毕业刚一年,在水利部工作。有一天去密云水库做现场勘察,遇到了山体滑坡,掉进了水库里。醒来的时候,就在这个世界了。

赵牧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清华大学水利系博士,水利部工作——这不仅是穿越者,还是同行。他的专业是微电子,但水利和材料在很多基础原理上是相通的。

您也是搞工程的?赵牧的声音有些发颤,那是遇到同类的激动。

水利工程。顾平安点了点头,我在这个世界待了三十一年,什么都过——修过桥,筑过坝,挖过渠,治过河。但我从来没有做过你那种水泥。

赵牧愣了一下:您没有想过做水泥吗?

想过。顾平安苦笑了一声,但我做不到。水泥需要一千四百度以上的高温,这个时代的燃料本达不到那个温度。我试过无数次,用木炭、用煤炭、用各种改进的窑炉,最高只能烧到一千一百度,烧出来的东西跟普通石灰没什么区别。所以我一直以为,在这个世界做水泥是不可能的。

他放下茶杯,看着赵牧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、佩服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但你做到了。你烧出来的那块试块,我亲眼看过,硬度、密度、耐水性,都接近了现代硅酸盐水泥的水平。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,直到我派人去查了你的底细——你往黏土里掺了碎陶片和草木灰,对吧?这两种东西里含有大量的二氧化硅和碱性物质,能在较低温度下促进硅酸钙的生成。这不是现代水泥工艺,这是古罗马混凝土的配方。

赵牧点了点头,心里对顾平安的敬意又多了几分。一个水利博士,能一眼看出水泥配方中的关键,说明他的专业知识不仅没有因为穿越而荒废,反而在这个世界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淬炼。

顾大人,赵牧放下茶杯,直视着顾平安的眼睛,您为什么要救我?您在东厂那种地方,一个六品官,拿着圣旨去要人,这是在拿命在赌。

顾平安沉默了很久。
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窗外暮色渐浓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红色的光影。

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了。顾平安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十一年的孤独和疲惫,三十一年,你知道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待三十一年是什么感受吗?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你说的话——不是语言上的听不懂,是思想上的。你跟他说牛顿三定律,他问你牛顿是谁;你跟他说能量守恒,他觉得你在念咒;你跟他说水利工程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,他只会问你‘能挣多少银子’。

他的眼眶有些发红,但声音依然平稳:我花了十年时间才学会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说话、一样思考。又花了十年时间才让他们接受我这个‘异类’。现在我在大理寺当一个小小的评事,每天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案子,跟我学的专业没有半点关系。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,在这个没有电、没有机器、没有现代文明的世界里,慢慢老死。

他抬起头,看着赵牧,眼神里重新有了光。

然后你来了。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,穿越过来才十几天,就做出了我做了一辈子都没做出来的水泥。你知道我看到那块试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?就像是沙漠里走了三十一年的旅人,突然看到了另一行脚印。

赵牧的眼眶也红了。

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一天,面对一百二十三文铜钱的绝望;想起他在炭窑前守着火焰,被浓烟呛得流泪;想起他在堤坝上被所有人质疑,却只能咬紧牙关坚持下去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战斗,但现在他知道了——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,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他。

顾大人,赵牧的声音有些哽咽,您说的那个圣旨……是真的吗?

顾平安的表情微微一变,随即笑了。那是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,狡黠、精明、带着几分得意。

圣旨是真的,但不是皇帝主动下的。是我托人递了折子,说东厂抓了一个工部正在使用的工匠,会影响河堤修缮,请求将案子移交大理寺审理。皇帝批了个‘可’字,就算是圣旨了。

赵牧瞪大了眼睛:您……您有门路能直接给皇帝递折子?

在大理寺待了十五年,总归认识几个人。顾平安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皇帝今年才十五岁,还是个孩子,对朝政不怎么上心。魏忠贤把持朝政,皇帝不过是个傀儡。但傀儡也有傀儡的好处——只要不触及魏忠贤的核心利益,皇帝偶尔也会做些‘随心所欲’的决定。比如,放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工匠。

赵牧沉默了片刻,消化着这些信息。十五岁的皇帝,魏忠贤的傀儡,朝政混乱,阉党横行——这个世界的政治格局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。

顾大人,您觉得魏忠贤会善罢甘休吗?

不会。顾平安的回答脆利落,你手里的水泥,魏忠贤志在必得。东厂放了你一次,但不会放你第二次。大理寺能保你一时,保不了你一世。你必须在东厂再次动手之前,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,重要到连魏忠贤都不敢轻易动你。

怎么变得重要?

水泥。顾平安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色已经完全降临,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,用你的水泥,做出真正的工程,让整个京城都看到它的价值。到时候,你的名字就会从工部传到内阁,从内阁传到皇帝的耳朵里。一个能为朝廷创造巨大价值的工匠,比一个被贬官员的儿子重要得多。魏忠贤再大的胆子,也不敢动皇帝看重的人。

赵牧点了点头。顾平安说的,和他自己想的完全一样——用实力说话,用成果自保。

但我现在……赵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,我这个样子,至少得养三五天。

不急。顾平安转过身来,养伤的这几天,我跟你说说这个世界的真实情况。有些事情,你必须在行动之前就知道。

他在赵牧对面坐下来,重新倒了两杯茶,开始了漫长的讲述。

顾平安说的第一件事,是大梁朝的地理。

这个世界的地理格局和地球完全不同。没有七大洲四大洋,没有欧亚大陆,没有美洲非洲。这个世界只有一块大陆,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包围着。大陆的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树叶,东西宽约八千里,南北长约一万两千里。大梁朝占据着大陆最富庶的中东部地区,往西是连绵的群山和荒漠,往北是游牧民族的草原,往南是湿热未开的蛮荒之地,往东是大海。

也就是说,赵牧了一句,这个世界没有其他大陆?

至少目前已知的范围内没有。顾平安说,我派人出海探索过,向东航行三个月,除了几个荒岛之外什么都没有。向南也是。这个世界好像是被刻意设计过的——只有一块大陆,其他地方全是水。

刻意设计。

赵牧捕捉到了这四个字。他想起自己在东厂马车上那个念头——这个世界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棋盘。

第二件事,顾平安竖起两手指,这个世界的物理定律和地球完全一样。万有引力常数相同,光速相同,元素周期表相同,一切化学反应的规律都相同。这说明这个世界的底层法则和我们的世界是同源的。

那为什么……赵牧想说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奇怪的世界存在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因为他知道顾平安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
第三件事,也是最关键的。顾平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这个世界的朝代更替和时间线,和我们的历史有相似之处,但不完全一样。大梁朝对应的应该是明朝,但明朝的皇帝是朱姓,大梁的皇帝是周姓。明朝有朱元璋、朱棣,大梁有周太祖、周成祖。明朝有东林党、阉党之争,大梁也有清流、阉党之争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一种——映射。

映射?赵牧皱了皱眉,您的意思是,这个世界的存在,是以我们的历史为蓝本的?

我不敢确定,但有这个可能。顾平安说,我在这个世界待了三十一年,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史书,发现一个规律——这个世界的每一个重大历史事件,都能在我们的历史中找到对应的影子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像是同一个剧本,换了演员,改了台词,但主线剧情没变。

赵牧陷入了沉思。如果顾平安的猜测是对的,那这个世界的存在就不是随机的,而是被某种力量有意构建的。至于这股力量是什么,目的是什么,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
顾大人,您有没有想过……回去?赵牧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。

顾平安沉默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

不想了。他说,头十年想得要命,做梦都在想。后十年慢慢不想了,因为想也没用。这十一年我已经不想了,因为我在这里有了新的生活,新的朋友,新的牵挂。我今年五十八岁了,在这个世界还能活个十来年。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,把该教的人教完,就安安稳稳地埋在这片土地里。
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赵牧听出了其中的悲凉。一个现代人,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度过了大半生,再也回不去了,这种感受,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。

赵牧,顾平安突然换了一个话题,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?

赵牧想了想,说:水泥的生产不能停。周德茂那边已经谈好了,沈惊蛰也有意向在边关使用我的水泥。我需要扩大生产规模,建一座真正的石灰窑,不是那种烧炭用的小窑,而是能够持续生产的大型立窑。

建窑需要钱,需要地,需要人手。顾平安说,这些我都可以帮你。我在大理寺这些年,积攒了一些家底,不多,但够你建两座窑。地的话,城外我有二十亩荒地,一直荒着没用,你可以拿去建窑厂。人手也好办,王师傅那帮工匠你可以雇过来。

赵牧看着顾平安,眼眶又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,轻得承载不了这份恩情。

别谢我。顾平安摆了摆手,帮你就是帮我自己。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有把现代工程技术带到这个世界。现在你来了,你比我年轻,比我聪明,比我更有冲劲。你去做,我在后面帮你撑着。
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从书架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来,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张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
这是我三十一年来积累的所有技术资料——水利工程的设计图纸、筑坝的技术要点、水文观测的数据、地质勘探的记录。还有一些基础科学的知识整理,数学、物理、化学,全在这个盒子里。他把铁盒子放在赵牧面前,现在,它是你的了。

赵牧双手接过那个铁盒子,沉甸甸的,像托着一座山。

这里面装的不仅是纸张和文字,更是顾平安三十一年的人生,是他的青春、他的热血、他的理想、他的遗憾。一个清华博士,在一个没有现代文明的世界里,用最原始的工具和材料,一点一点地记录着那些永远不会被这个时代理解的知识。

顾大人,赵牧的声音有些哽咽,我不会辜负这些东西的。

我知道。顾平安笑了,笑容里有欣慰,有期待,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,天色不早了,你早点休息。明天我让人去给你买药、买吃的。你先在我这里住几天,把伤养好了再说。

他转身要走,赵牧突然叫住了他。

顾大人,有件事我想问您。

说。

您说您不想回去了,但如果有一天,回去的机会真的来了,您会走吗?

顾平安站在门口,背对着赵牧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窗外竹叶沙沙作响,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
不知道。他最终说了这三个字,然后推门走了出去。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
赵牧躺在木榻上,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,望着天花板上的木质梁架。蜡烛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。

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,有很多问题想不明白——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会存在?他和顾平安为什么会来到这里?还有那个在玉佩上刻着简体字天道的人,又是谁?

但这些问题,现在想也想不明白。就像顾平安说的,头十年想得要命,后十年就不想了。有些问题,可能本没有答案。

与其纠结于为什么来到这里,不如想想来这里做什么。

赵牧闭上眼睛,把铁盒子放在枕头边,双手枕在脑后。身上的伤口还在疼,但药膏的清凉感正在慢慢扩散,疼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剧烈了。

他想起今天在东厂审讯室里的那一刻——烙铁靠近皮肤的热量、苗义冷漠的眼神、自己闭上眼睛等待命运降临的绝望。然后顾平安推门而入,像一束光照进了黑暗。

不是每一次都能这么幸运。下一次,也许就没有人救他了。

所以他必须变得更强。强到不需要任何人来救。

赵牧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:谢谢。

不是对顾平安说的,是对这个世界说的。谢谢这个世界没有让他一个人战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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