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牧在忐忑中度过了一夜。
救回孙大全后,他没有回羊肉胡同,而是跟着沈惊蛰去了锦衣卫衙门。不是因为他想参与审讯,而是沈惊蛰说了一句话:今晚你哪儿也别去,就在衙门里待着。东厂的人鼻子灵得很,万一他们闻着味儿找上门,你在本官的地盘上,他们还不敢乱来。
锦衣卫衙门在承天门西侧,灰砖黑瓦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比东厂的门面朴素得多,但进出的番子个个精悍练,眼神凌厉。赵牧被安排在一间偏房里休息,房间不大,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书桌,但净整洁,被褥是新换的,还有一盆炭火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审讯室传来的隐约声响——马德彪的哭喊声、掌刑官的呵斥声、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。这些声音在东厂听过一次,现在听来依然让人浑身发紧,但赵牧已经不像上次那样恐惧了。不是因为麻木,而是因为他知道,这一次,他不是那个被审的人。
大约过了两个时辰,审讯室安静了。脚步声从走廊传来,沈惊蛰推门而入,手里拿着一叠供词,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得意,有愤怒,还有一丝隐隐的忧虑。
招了。沈惊蛰把供词扔在桌上,坐下来,端起赵牧的茶杯灌了一大口,马德彪那个怂包,三鞭子就全交代了。指使他抢地的是永兴合的大掌柜刘德贵,刘德贵背后是东家李德茂。李德茂和东厂有勾结,每年给苗义送五千两银子的‘孝敬’。
五千两。
赵牧倒吸一口凉气。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换算了一下,够买四万斤大米,够春草这样的丫鬟不吃不喝攒一百年。
沈大人,接下来怎么办?
抓人。沈惊蛰站起身,把供词塞进怀里,马德彪招了刘德贵,刘德贵就能招李德茂,李德茂就能招苗义。一藤上七个瓜,本官一个个摘。
他说着就往外走,赵牧叫住了他:沈大人,苗义是东厂的人,您抓他,不怕……
怕?沈惊蛰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目光灼灼,赵牧,你记住,锦衣卫和东厂虽然都是皇帝的耳目,但锦衣卫是太祖皇帝设立的,东厂是成祖皇帝增设的。论资历,锦衣卫比东厂老;论法理,锦衣卫办的是皇帝钦定的案子,东厂办的是‘缉访’的事。本官抓的是永兴合的人,不是东厂的人。苗义要是敢拦,本官就连他一起抓。
说完,他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赵牧站在窗前,看着沈惊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这个人,铁血、果决、不畏强权,但他太刚了。刚则易折。在这个阉党横行的时代,太刚的人往往活不长。
但他没有资格去劝沈惊蛰。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?从穿越的第一天起,他就没有退缩过。也许正是这种刚,才让沈惊蛰愿意帮他——两个不肯低头的人,在黑暗中相互照见彼此的火光。
天快亮的时候,赵牧趴在桌上睡了过去。迷迷糊糊中,他听到有人推门进来,脚步声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猛地抬起头,看到春草站在面前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眼眶红红的。
少爷,您一夜没回来,奴婢担心死了……春草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来,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粥和一碟咸菜,奴婢天不亮就去买了粥,用棉被裹着保温,现在还是热的。
赵牧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,甜丝丝的,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。他看了春草一眼,小丫鬟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
春草,辛苦你了。
不辛苦。春草摇摇头,坐在床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听话的小学生,少爷,咱们什么时候回家?
快了。赵牧喝完粥,把碗放下,等沈大人把事办完,咱们就回去。
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赵牧走到窗前,看到一匹快马从街口疾驰而来,马背上的番子满脸焦急,翻身下马时差点摔了一跤,踉跄着冲进衙门。
不一会儿,沈惊蛰推门进来了,脸色铁青。
怎么了?赵牧问。
沈惊蛰把一张纸拍在桌上,是一份东厂出具的保护令,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,写着永兴合商号系朝廷工程供应商,任何人不得擅自查抄云云,落款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。
本官赶到永兴合的时候,刘德贵已经跑了。账房被搬空了,所有账册、契书、往来信件,全都不见了。沈惊蛰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暴风雨前的闷雷,有人通风报信。本官的人里,有内鬼。
赵牧的心猛地一沉。
沈惊蛰是锦衣卫指挥佥事,他带的都是锦衣卫的人,是朝廷的正规武装力量。如果锦衣卫里都有东厂的内鬼,那这京城里还有谁是可靠的?
沈大人,马德彪和刘德贵的事,先放一放。赵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永兴合跑了账,没了证据,你再追下去也没用。当务之急是保住孙大全兄弟俩,他们是唯一的人证,不能让东厂把人抢走。
沈惊蛰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安排人手。
赵牧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脑子飞速运转。永兴合的反应速度太快了,快到不像是临时应对,更像是有预谋的撤退。这说明在东厂发出保护令之前,永兴合就已经做好了撤离的准备。换句话说,马德彪被抓的那一刻,永兴合就知道事情败露了,连夜转移了所有证据。
这不是普通的商业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对抗。赵牧面对的不仅是永兴合,而是整个阉党体系。他烧出的每一块水泥,都是在挑战这个体系的利益基。
少爷,春草小声说,咱们是不是惹上烦了?
是。赵牧没有隐瞒,但麻烦不是我们惹的,是麻烦来找我们的。躲不过,就扛着。
春草咬了咬嘴唇,没有再问。
中午时分,顾平安来了。
老人穿着一身便服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像个普通的市井老翁。他走进锦衣卫衙门,摘了斗笠,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。
赵牧,出事了。他在赵牧对面坐下,没有寒暄,直接说,皇帝要见你。
赵牧愣住了。
皇帝。大梁朝的天子,这个世界的最高统治者。虽然在顾平安的描述中,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皇帝不过是个傀儡,但傀儡也是皇帝,他的意志就是法律,他的喜怒就是生死。
什么时候?赵牧问。
明天上午。工部的人会来接你,带你进宫。顾平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赵牧,这是我在宫里的内线传出来的消息——魏忠贤向皇帝建议,让你在宫中展示水泥的性能。名义上是‘验明真伪’,实际上是……
想让我在皇帝面前出丑?赵牧接过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忠贤欲以水泥为饵,陷赵牧于死地。
顾平安点了点头:魏忠贤知道你的水泥在永定河堤坝上成功了,他拦不住工部的呈文,就换了一个思路——让你在宫里表演。宫里的条件比堤坝上复杂得多,他可以在原料上做手脚、在工具上做手脚、在环境上做手脚,让你做不出同样的效果。到时候皇帝亲眼看到你的‘水泥’不过是一堆烂泥,你的脑袋就保不住了。
赵牧的手指收紧,把纸条揉成一团。
这是一个阳谋。魏忠贤没有直接他,而是给他一个展示的机会。如果他做不出来,那就是欺君之罪,头;如果他做出来了,魏忠贤也会用其他方式阻止水泥进入宫廷工程。横竖都是输。
顾大人,我能不能不去?
不能。顾平安的语气很坚决,皇帝下了口谕,不去就是抗旨,抗旨就是死罪。
赵牧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那就去。他说,既然躲不过,就去会会这位皇帝。魏忠贤想在宫里给我下套,我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真金不怕火炼。
顾平安盯着赵牧看了好一会儿,缓缓点了点头:你有这个心气就好。但你得做好准备——宫里不比堤坝上,那里到处都是魏忠贤的眼线。你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,都会被人盯着。稍有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。
我明白。
顾平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块灰白色的石头,表面光滑,质地细腻。
这是高岭土,我从景德镇弄来的,比京城的高得多。他把布包推给赵牧,你拿着,明天进宫的时候用。魏忠贤要是给你的原料动手脚,你就用这个。
赵牧接过布包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顾平安想得比他更远、更细。有一个穿越者前辈在背后撑着,这种感觉,比任何靠山都踏实。
下午,沈惊蛰从城外赶回来,带来了一个坏消息。
孙大全兄弟俩不见了。
本官派了四个番子守在他们在城南的住处,今天上午人还在,中午出去买饭的工夫,回来人就没了。沈惊蛰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,邻居说看到几个穿黑衣的人把他们带走了,上了一辆黑色的马车,往东边去了。
东边,东厂的方向。
赵牧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他早该想到的——永兴合跑了账,但人证还在。东厂不会放过孙大全兄弟,他们是永兴合伪造契书的直接证人,只要把他们控制在手里,这桩案子就永远查不清。
沈大人,还能追回来吗?
追不回来了。沈惊蛰摇了摇头,东厂的牢房,本官进不去。就算进去了,没有圣旨也带不出人。
赵牧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惊蛰意外的话:那就不追了。
不追了?沈惊蛰皱了皱眉,孙大全兄弟俩要是被灭了口,这案子就成了死案。永兴合抢你的地,伪造契书,非法拘禁,所有的罪都没法追究了。
追究不了就不追究。赵牧的语气很平静,沈大人,我的目的从来不是扳倒永兴合,而是要回那块地。地的事,顾大人已经在跟永兴合谈了。至于孙大全兄弟——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东厂抓他们,是为了灭口,而不是为了人。灭口的前提是他们还活着,因为死人不能作证,但活人可以。东厂会留着他们的命,等这个案子风头过去了再处置。我们还有时间。
沈惊蛰盯着赵牧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笑了:你这个人,冷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后生。
被出来的。赵牧苦笑了一声。
这天夜里,赵牧在锦衣卫衙门里睡了一个踏实的觉。不是因为不担心,而是因为他知道,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,他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。
天刚蒙蒙亮,工部的人就来了。
来的是孙主事,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,头上戴着镶玉的乌纱帽,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。他见到赵牧,拱了拱手,声音都有些发颤:赵公子,皇上口谕,让你带着水泥和工具,即刻进宫。
孙大人,东西我都准备好了。赵牧指了指桌上的一只木箱,里面装着水泥粉、细沙、碎陶片粉、草木灰、桐油、猪血,还有一把木抹子和一把铁铲。春草连夜用粗麻布缝了几个小口袋,把每一种原料分门别类地装好,贴上标签,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。
孙主事看了一眼木箱,皱了皱眉:就这么点东西?
够用了。赵牧提起木箱,跟着孙主事走出衙门。
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,车厢比普通的大一倍,车帘是藏青色的绸缎,绣着暗纹。孙主事让赵牧上车,自己也跟着上去,吩咐车夫:进宫。
马车沿着长安街向西,穿过承天门,进入皇城。赵牧掀开车帘的一角,向外张望。红墙黄瓦,金碧辉煌,宫殿层层叠叠,一眼望不到头。这就是紫禁城,大梁朝的心脏,权力的巅峰。
马车在午门前停下。孙主事先下车,整了整官服,然后示意赵牧下来。午门前站着一排禁军,身着明光铠,手持长枪,目不斜视。一个太监迎上来,尖着嗓子说:孙主事,皇上在乾清宫等着呢。这位就是赵牧?
正是。孙主事拱了拱手。
太监上下打量了赵牧一番,目光在他寒酸的青衫上停留了片刻,嘴角微微撇了撇,但没有说什么,转身带路。
穿过午门,经过金水桥,沿着汉白玉的御道一直往北。赵牧提着木箱,跟在太监和孙主事身后,脚下的石板光滑如镜,倒映着天空的云彩。两侧是巍峨的宫殿,朱红色的柱子,金色的琉璃瓦,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
这是赵牧两辈子加起来,第一次走进皇宫。他没有被眼前的富丽堂皇震撼,而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些建筑用掉了多少石灰、多少砖瓦、多少木材。如果换成水泥和混凝土,同样的银子能修出更坚固、更耐久的建筑。
乾清宫到了。
这是一座面阔九间的巨大殿堂,坐落在三层汉白玉台基上,檐下悬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乾清宫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。殿门大开,里面隐约可见龙椅和屏风,香烟缭绕,肃穆庄严。
太监让赵牧和孙主事在殿外候着,自己进去通报。不一会儿,里面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:宣——工部都水司主事孙友明,带平民赵牧觐见——
孙主事拉着赵牧的袖子,快步走进大殿。
殿内比赵牧想象的要小一些,但每一件陈设都精美绝伦——金丝楠木的龙椅,象牙镶嵌的屏风,紫檀木的书桌,宣德炉里燃着龙涎香,青烟袅袅。两排太监和宫女垂手而立,像一排没有生命的木偶。
龙椅上坐着一个少年。
他看起来比十五岁还要小,瘦削的脸庞,苍白的皮肤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,头上戴着翼善冠。他的坐姿不太端正,歪着身子,一只手撑着下巴,看起来百无聊赖。
你就是赵牧?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,变声期还没过完。
草民赵牧,叩见陛下。赵牧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这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行跪拜礼,膝盖磕在金砖上,生疼。
起来吧。少年皇帝挥了挥手,朕听工部的人说,你烧了一种叫‘水泥’的东西,不怕水,比石头还硬。朕不信,所以叫你来当面做给朕看。
赵牧站起来,低着头,恭敬地说:草民遵旨。
需要什么东西,跟内务府说,让他们给你准备。皇帝打了个哈欠,朕就在这儿看着,你要是做不出来,可别怪朕不客气。
草民不需要内务府的东西,草民自己带了原料和工具。赵牧打开木箱,把原料一袋一袋地拿出来,摆在地上。
殿内的太监和宫女们都伸长了脖子看,窃窃私语。一个穿着紫色蟒袍的老太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面容白皙,没有胡须,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。
魏忠贤。
赵牧没有抬头,但他的余光已经看到了那个人。司礼监掌印太监,权倾朝野的九千岁,此刻就站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,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目光看着他。
皇上,魏忠贤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,这赵牧不过是个平民,在宫里做这些东西,于制不合。不如让他去偏殿做,做好了再拿来给皇上看。
皇帝想了想,正要点头,赵牧开口了。
皇上,草民斗胆请皇上允许草民在乾清宫正殿做这个试验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因为草民要让皇上亲眼看到水泥从粉末变成石头的过程,中间不能有任何移换。如果草民去偏殿做,做好了拿过来,有人会说——这水泥是不是在偏殿被调了包?只有在皇上眼皮底下做,才能证明这东西是真的。
殿内一片寂静。
魏忠贤的眼神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皇帝倒是来了兴致,坐直了身子,眼睛亮了起来:有意思。行,你就在这儿做。朕亲自看着。
赵牧从木箱里拿出木抹子和铁铲,又取出一个小陶罐,里面是事先配好的早强剂——用硝石和生石灰反应制成的硝酸钙溶液。他把水泥粉、细沙、碎陶片粉按比例倒进一个陶盆里,用木铲搅拌均匀,然后加入早强剂和少量清水,开始搅拌。
殿内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。
赵牧的动作不快不慢,每一铲都均匀有力。他的手腕转动,带动木铲在陶盆里画着圆圈,灰黑色的粉末和液体渐渐融合,变成一团粘稠的泥浆。泥浆的颜色从灰黑变成深灰,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。
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赵牧面前,蹲下来,好奇地看着陶盆里的泥浆。
这就是水泥?
回皇上,这是还没有凝固的水泥,叫‘湿浆’。等它了之后,就变成了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。
要多长时间能?
四个时辰初步凝固,十二个时辰完全硬化。
皇帝皱了皱眉:四个时辰?朕等不了那么久。
赵牧早有准备。他从木箱里取出一块事先做好的水泥试块,双手捧着,呈到皇帝面前:皇上,这是草民三天前做的试块,已经完成了硬化。皇上可以亲手检验。
皇帝接过试块,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他用指甲掐了掐表面,掐不动;又用力掰了掰,纹丝不动;最后把试块凑到嘴边,用牙齿咬了一下——当然咬不动。
硬!皇帝的眼睛亮了,比朕的御用砚台还硬!
他把试块递给魏忠贤:魏伴儿,你看看。
魏忠贤接过试块,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他把试块还给皇帝,淡淡地说了一句:皇上,这东西确实比普通石灰硬。但能不能用在工程上,还得看长时间的使用效果。光凭一块小石头,说明不了什么。
赵牧听出了魏忠贤话里的意思——承认水泥的性能,但不承认它的价值。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否定,不是从技术上,而是从信任上。
皇帝毕竟年轻,被魏忠贤这么一说,刚才的兴奋消退了几分。他把试块放在龙椅扶手上,重新坐下来,歪着头看着赵牧。
赵牧,魏伴儿说得也有道理。光硬不行,还得耐用。你能不能在宫里修一样东西,让朕看看你这水泥到底能管多久?
赵牧想了想,说:皇上,草民可以在御花园里修一条小水渠,用水水泥砌筑。皇上每天都可以去看,看看它会不会漏水、会不会开裂。一年之后,如果水渠完好无损,就证明水泥经得起考验。
皇帝点了点头:好。就修在御花园的假山旁边,朕每天散步都能看到。
魏忠贤的脸色微微沉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他不能反对皇帝的这个决定,因为反对就意味着他不相信水泥的性能,而水泥的性能是赵牧刚刚当面证明过的。他只能点了点头,吩咐身边的太监去安排。
赵牧把陶盆里的水泥浆倒进一只木模里,用木抹子抹平表面,盖上湿布。这道工序和堤坝上的一样,但这一次,他是在皇帝面前做的。每一个动作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,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挑出毛病。
他没有紧张,甚至比平时更加从容。因为他知道,这不是一场技术展示,而是一场心理战。魏忠贤想看他的笑话,皇帝在试探他的虚实,太监和宫女们在看热闹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用最扎实的技术,让所有人无话可说。
水渠的施工定在第二天。赵牧被安排在宫中的一处偏殿休息,有太监伺候茶水,有宫女送来点心。但他没有心情享受这些,坐在窗前,望着御花园的方向,脑子里在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每一个步骤。
傍晚时分,一个面生的太监来传话,说魏忠贤要见他。
赵牧的心跳加速了,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。他跟着太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来到乾清宫西侧的一间暖阁。暖阁里烧着炭盆,温暖如春,魏忠贤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圈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在慢悠悠地吹着茶沫。
赵牧,坐。魏忠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语气很随意,像是招呼一个老朋友。
赵牧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魏忠贤喝了口茶,放下杯子,看着赵牧,嘴角微微上扬:你胆子不小。在乾清宫正殿里,当着皇帝的面,跟杂家叫板。
赵牧低着头,恭敬地说:厂公误会了,草民只是在回答皇上的问题,绝无冒犯厂公之意。
没有?魏忠贤笑了,笑声很轻,但寒意刺骨,你让皇帝亲眼看着你做水泥,不就是怕杂家在偏殿里给你调包吗?你这是在防着杂家。
赵牧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沉默。
魏忠贤站起身,走到赵牧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:赵牧,你是个聪明人。杂家喜欢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,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。你的水泥确实不错,杂家也想要。你开个价,杂家买了。从此以后,你就是杂家的人,荣华富贵,享用不尽。
赵牧抬起头,看着魏忠贤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,甚至带着几分真诚——魏忠贤是真的想要水泥,也是真的想收买他。
但他不能答应。
不是因为他不爱荣华富贵,而是因为他知道,魏忠贤的荣华富贵是用无数人的血泪换来的。赵崇远被贬岭南,沈惊蛰被明升暗降,顾平安在大理寺坐了十五年冷板凳,东厂大牢里那些惨叫的声音——这些都和眼前这个人有关。
厂公,赵牧的声音很平静,草民只是一个烧石灰的匠人,不懂什么荣华富贵。草民只想把水泥做好,对得起皇上的信任。至于别的,草民不敢奢望。
魏忠贤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盯着赵牧看了足足有半分钟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,转身回到椅子上,端起茶杯,再也不看赵牧一眼。
送客。他说。
太监把赵牧带出暖阁,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赵牧听到里面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,大步走回了偏殿。
夜色降临,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。赵牧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乾清宫的灯火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魏忠贤的拉拢失败了,接下来就是打击。明天的水渠施工,魏忠贤一定会想方设法破坏。赵牧必须在今晚想好所有的应对之策,不能让任何人抓住把柄。
他拿出纸笔,借着烛光,开始写下明天的施工方案,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写完之后,他把方案折好,塞进袖子里,然后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又是一场硬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