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牧在顾平安的宅子里养了五天伤。
这五天里,他几乎没有下过床。顾平安请来了一位老大夫,每天来给他换药、把脉、开方子。老大夫姓柳,须发皆白,是京城有名的伤科圣手,据说是太医院退下来的。他不问赵牧的伤是怎么来的,也不问顾平安为什么要救这个年轻人,只是默默地看病开药,收了诊金就走。这种不该问的不问的默契,让赵牧对顾平安的人脉网络又多了几分认识。
第五天早上,赵牧解开纱布看了看伤口。鞭痕已经结了痂,新生的皮肤呈淡粉色,虽然还有些痒,但已经不疼了。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肩膀,关节灵活自如,没有留下任何功能障碍。柳大夫的药确实神效,换成现代的说法,大概含有某种促进组织再生的活性成分,可惜他没法拿去化验。
可以下床了。柳大夫把完脉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,收拾好药箱就走了。
赵牧穿上一套顾平安给他准备的新衣服——青色的棉袍,里外三新,穿着暖和又合身。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,活动筋骨,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让人心情舒畅。
今天回去吧。顾平安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,这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五十两银子,你先用着。窑厂的事我已经让人在准备了,半个月之内就能建好。
赵牧接过包袱,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又觉得太轻了。这五天里,顾平安不仅救了他的命,还帮他规划好了下一步的所有事情——建窑、买地、雇人、找原料、打通销路,事无巨细,面面俱到。这种恩情,不是一句谢谢能还的。
顾大人,大恩不言谢。赵牧深深鞠了一躬,您放心,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
顾平安摆了摆手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叮嘱了一句:回去之后小心些。东厂的密探还在盯着你,别给他们任何把柄。
赵牧点了点头,背上包袱,推门而出。
巷子里的枯藤还是老样子,墙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,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赵牧沿着巷子走出去,到了大街上,雇了一辆骡车,往羊肉胡同的方向走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赵牧坐在车上,看着街道两旁熟悉的景象——卖豆腐脑的摊子冒着热气,布庄的伙计在卸门板,几个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。这一切和五天前没有任何区别,但赵牧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他变了一个人。不是身体上的,是心理上的。五天前,他还是一个刚从东厂大牢里被救出来的阶下囚,浑身是伤,前途未卜。五天后,他有了一个穿越者前辈做靠山,有了建窑厂的资金和土地,有了一个清晰的发展规划。更重要的是,他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骡车在羊肉胡同口停下,赵牧付了车钱,背着包袱往里走。
胡同还是那条胡同,窄得只能并排走三个人,两侧的院墙灰扑扑的,墙堆着各家各户的煤球和杂物。赵家老宅在胡同最深处,赵牧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扇破旧的木门,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他推开门。
院子里,春草正蹲在炭窑前哭。
小丫鬟瘦了很多,下巴尖尖的,眼窝深陷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她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,在炭窑的砖壁上反复擦拭,像是在做什么徒劳的努力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看到赵牧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。
少……少爷?
嗯,回来了。赵牧站在门口,笑了笑。
春草猛地站起来,帕子掉在地上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然后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,整个人扑过来,一头扎进赵牧怀里,放声大哭。
少爷!少爷您终于回来了!奴婢以为……奴婢以为您……呜呜呜……
赵牧被撞得后退了一步,口被春草的头撞到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但他没有推开她,而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别哭了,我没事。
您骗人!您在东厂肯定被打了!您看您瘦了这么多,脸上都没血色了!春草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赵牧,然后突然想起什么,急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,上下打量他,少爷,他们有没有打您?打哪儿了?严不严重?
小伤,已经好了。赵牧把包袱放在石桌上,坐下来,春草,这几天家里怎么样?
春草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,开始汇报。她虽然年纪小,但做事有条理,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赵牧被抓走的当天下午,春草就按照他的吩咐,去找了周德茂。周德茂当时不在铺子里,伙计说掌柜的去天津进货了,要三天后才回来。春草急得团团转,又跑去找沈惊蛰,但锦衣卫的衙门不让进,她在门口等了一整天,连沈惊蛰的影子都没见到。
奴婢那时候真的好怕,怕少爷再也回不来了。春草说着说着又哭了,后来第三天,有个老伯伯来了咱们家,说他是大理寺的顾大人派来的,让奴婢不要担心,少爷很快就能回来。奴婢不信,以为他是骗子,要拿扫帚赶他走。他就给奴婢看了一样东西——少爷您的玉佩。
赵牧摸了摸腰间,玉佩果然不见了。那是原主赵牧从小佩戴的,赵崇远留给他的唯一一件值钱物件。顾平安派来的人能拿到这块玉佩,说明顾平安确实和东厂做了某种交易,把赵牧的随身物品要了出来。
然后奴婢就信了,天天在家等少爷回来。春草抹了把眼泪,刘伯这几天也没闲着,他把院子里的炭窑修了一遍,又去城外拉了两车石灰石回来,说等少爷回来了就能用。
赵牧转头看了一眼炭窑,果然被修缮过了,窑体上那些裂缝被重新填补,通风道也加了一个新的铁制风门,比他自己做的那个陶片风门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刘伯人呢?
去城外捡煤渣了,一大早就走了。春草说,少爷,您饿不饿?奴婢去给您热饭。
先不急。赵牧站起身,在院子里走了走,感受着熟悉的气息。这座破旧的小院,在五天前他离开的时候,还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东厂查封的地方。而现在,它又变成了他的基地,他的实验室,他的堡垒。
春草还是给他热了饭——一碗白米饭,一碟炒青菜,一碗鸡蛋汤。赵牧吃得净净,连汤底都喝光了。在东厂大牢里,苗义虽然没怎么饿他,但给的食物只有冷馒头和凉水,五天下来,他的胃都快饿抽了。
吃完饭,赵牧正想休息一会儿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春草跑去开门,门外站着周德茂。这位建材商人今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,头戴一顶镶玉的瓜皮帽,手里提着一只金华火腿和两坛绍兴酒,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加灿烂。
赵公子!您可算回来了!周德茂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,把火腿和酒放在石桌上,上下打量了赵牧一番,哎呀,瘦了,黑了,但精气神还在!好!好啊!
赵牧拱了拱手:周掌柜,让您挂心了。
挂心?何止挂心!周德茂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您被东厂抓走的当天下午,春草姑娘就来找我了,可我当时不在京城,等我回来听说这事,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。我周德茂做了一辈子生意,头一回遇到一个还没开始就被抓走的合伙人。我当时就想,完了完了,五十两银子打水漂了。
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,笑完之后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:赵公子,说正事。孙大人那边已经上报工部了,您的试验段检验结果,工部全部认可。营缮司的员外郎写了呈文,建议在永定河堤坝修缮工程中全面采用您的水泥。户部那边也批了银子——不多,三百两,但够您第一期的活了。
三百两。加上周德茂之前给的五十两定金和顾平安给的五十两,赵牧手里现在有四百两银子。这笔钱在京城够买一座小宅子,但用来建窑厂、买原料、雇工人、启动生产,只能算勉强够用。
工期呢?赵牧问。
入冬之前必须完工。周德茂说,孙大人说了,最多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永定河就要结冰了,结冰之前堤坝必须修好,否则明年开春一化冻,全完蛋。
一个月。
赵牧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。永定河堤坝需要修缮的那一段,大约有三十丈长,按照他的施工方案,需要先清理基础、回填碎石、夯实、再铺两层水泥护面。每丈需要水泥大约两百斤,三十丈就是六千斤。他现有的炭窑一次只能烧一百多斤,就算夜不停地烧,一个月也烧不出六千斤。
他需要更大的窑。
周掌柜,工期的事我心里有数。赵牧说,但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。
说。
帮我找一批煤。不是市面上那种劣质的烟煤,要块煤,含硫量低的,最好是西山煤窑出的那种。越多越好,价格不是问题。
周德茂皱了皱眉:煤这东西不好搞。西山煤窑的煤都被几家大商行把持着,我们德茂行跟他们没什么交情。不过——他顿了顿,沈大人那边也许有门路。锦衣卫管着京城的治安,煤窑那边也要给他们上供。如果沈大人肯出面,弄几百斤煤不成问题。
赵牧点了点头。沈惊蛰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,但这个人比周德茂复杂得多,不能用简单的帮忙来打动他。沈惊蛰要的是边关的城墙,要的是能够抵御骑兵的坚固工事。赵牧必须向他证明,水泥不仅能修河堤,更能修城墙、修堡垒、修烽火台。
沈大人那边,我会去找他。赵牧说,周掌柜,窑厂的事您不用心,我已经有安排了。您只管把销售渠道准备好,等我的水泥生产出来,您那边要能接得住。
周德茂眼睛一亮:赵公子找到靠山了?哪位大人物?
赵牧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周德茂也是个聪明人,见赵牧不愿说,就不再追问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拱了拱手:行,那在下就等着公子的好消息。这火腿和酒是给公子补身子的,您在东厂受了苦,好好养养。在下先走了。
送走周德茂,赵牧在石桌前坐了一会儿,看着那两坛绍兴酒发呆。他不太喝酒,但春草肯定喜欢——这小丫头每次看到酒坛子就两眼放光,也不知道跟谁学的。
春草,把火腿收起来,晚上切一盘。赵牧站起身,走向炭窑。
他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生产方案。
现有的炭窑太小了,必须建一座新的。顾平安说了要帮他建窑厂,但具体怎么建,建在哪里,建多大,都需要他自己来设计和规划。赵牧蹲在炭窑前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。
新窑不能再用这种原始的堆烧法了。堆烧法的热效率极低,大部分热量都散失了,窑内温度不均匀,产品质量不稳定。他需要一种更先进的窑型——立窑。
立窑是现代水泥工业早期使用的一种窑型,结构简单,作方便,适合小规模生产。它的原理是:将原料从窑顶装入,燃料和原料混合在一起,从底部鼓风,燃烧区在窑的中下部,烧成的熟料从底部卸出,烟气从顶部排出。这种窑型的热效率比堆烧法高得多,温度也更均匀,产品质量更稳定。
赵牧在脑子里回忆着立窑的结构参数。高度一般是直径的四到六倍,内壁要砌耐火砖,底部要有炉箅子和卸料装置,中部要有观察孔和测温孔,顶部要有加料装置和烟囱。所有这些,都需要用这个时代已有的材料和工艺来实现。
耐火砖是个大问题。这个时代还没有真正的耐火砖,只有普通的青砖,耐火度只有八九百度,本承受不了水泥熟料烧成所需的一千四百度高温。赵牧需要自己制造耐火砖——用高岭土和熟料粉按一定比例混合,成型后在高温下烧制。高岭土不难找,京城的瓷窑用的就是高岭土,熟料粉可以用烧过的水泥熟料粉碎得到。
这又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。要烧水泥,需要耐火砖;要做耐火砖,需要水泥熟料。赵牧想了想,决定先用现有的炭窑烧一批水泥熟料,用这批熟料来做耐火砖,再用耐火砖砌筑立窑,然后用立窑来大量生产水泥。虽然麻烦,但可行。
赵牧在地上把草图细化了一遍,标出了各个部分的尺寸和材料要求,然后站起身,准备回屋写一份详细的施工方案。
就在这时,院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次敲门的声音很轻,三下,间隔均匀,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。春草跑去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灰色的直裰,面容清秀,举止文雅,看起来像个书生。
请问,这里是赵牧赵公子的府上吗?年轻人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丝南方口音。
我就是。赵牧走过来,打量了对方一眼,阁下是?
年轻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,恭恭敬敬地说:在下受人之托,给赵公子送一封信。送信之人嘱咐在下,一定要亲手交到公子手中。
赵牧接过信,信封是普通的白色宣纸,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只在正面写着赵牧亲启四个字。字迹清秀挺拔,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。
他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
你的水泥,不止能修堤。
赵牧的瞳孔微微一缩。他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又看了看信封,里面也没有别的纸条。
送信的人是谁?赵牧抬起头问。
年轻人摇了摇头:在下不知道。那人是在街上拦住在下,给了在下一两银子,让在下把这封信送到羊肉胡同赵家。那人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,说话的声音也很普通,听不出什么特征。
赵牧盯着年轻人看了几秒钟,判断他有没有说谎。年轻人的眼神坦然,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辛苦你了。赵牧从袖子里摸出十几个铜板递给年轻人,年轻人连连摆手,说已经收过银子了,转身就走了。
院门关上,赵牧拿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,眉头紧锁。
你的水泥,不止能修堤—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写信的人显然对水泥的性能非常了解,知道它不仅能用于河堤修缮,还有更广泛的用途。但这个人为什么要匿名送信?他有什么目的?
赵牧想起沈惊蛰说过的一句话:如果你这东西真能用十年不坏,本官就帮你在榆关的城墙上铺十里。边关的城墙,确实比河堤更需要水泥。还有桥梁、道路、水坝、港口、仓库、兵营——水泥的用途几乎是无限的。写信的人是不是在暗示赵牧,不要把目光局限在工部的小工程上,而要看得更远?
但还有一种可能——这是一个陷阱。写信的人可能是东厂的人,想用这种方式引诱赵牧说出水泥的真正用途,从而给他安上图谋不轨的罪名。
赵牧把信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不管写信的人是谁,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,这封信本身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信息,也没有要求赵牧做任何事。与其纠结于写信人的身份,不如把精力放在眼前的工作上。
少爷,谁来的信啊?春草好奇地问。
一个朋友。赵牧随口说了一句,转身回了屋。
他坐在书桌前,铺开一张纸,研好墨,开始写水泥立窑的施工方案。毛笔画直线不方便,他找了木炭当笔,在纸上画图。炭笔在纸上划出黑色的线条,比毛笔好用多了,虽然不够精细,但胜在快捷。
草图画到一半,院门又响了。
今天还真是热闹。
赵牧放下炭笔,走出屋。春草已经开了门,门外站着一个人,身材高大,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劲装,腰佩绣春刀。
沈惊蛰。
赵牧的心跳加速了一瞬,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。他拱了拱手:沈大人,别来无恙。
沈惊蛰大步走进院子,目光在赵牧身上扫了一圈,点了点头:伤好了?
好了。
那就好。沈惊蛰在石桌前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的火腿和酒坛子,嘴角微微上扬,周德茂来过了?
来过了。
他跟你说工部的事了吧?
说了。
沈惊蛰盯着赵牧看了几秒钟,突然笑了: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话太少。我问一句你答一句,跟审犯人似的。
赵牧也笑了,在沈惊蛰对面坐下:沈大人想问什么,不妨直说。
沈惊蛰收起了笑容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来放在桌上。纸上画着一张地图,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城防工事,边角处写着榆关两个字。
这是榆关的城防图。沈惊蛰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,榆关是大梁朝北方的门户,骑兵每年秋高马肥的时候都会来犯。城墙是黄土夯的,外面抹一层石灰,的重骑兵用撞锤撞几下就塌了。去年冬天,攻破了榆关外围的一个堡寨,了三百多守军,抢走了两千多匹牲口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赵牧听出了其中的愤怒和痛苦。
沈大人想用水泥重修榆关的城墙?
不是重修,是加固。沈惊蛰说,榆关的城墙主体还是好的,只是表面太脆弱。如果能在城墙外面加一层你的水泥,像给城墙穿一件铠甲,的撞锤就撞不动了。
赵牧想了想,说:可以。但水泥需要和骨料配合使用,单纯的砂浆强度不够。如果要做城墙的护面,需要在水泥中掺入碎石或卵石,做成混凝土,厚度至少六寸以上,这样才能承受撞击。
混凝土?沈惊蛰对这个词很陌生。
就是水泥、沙、石子混合在一起的混合物,了之后像天然岩石一样坚硬。
沈惊蛰的眼睛亮了起来。他站起身,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,突然停下,转过身来,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牧。
赵牧,本官问你一句实话——你要多少钱,才能在半年之内生产出足够加固榆关城墙的水泥?
赵牧沉默了片刻,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。榆关的城墙周长大约十几里,护面厚度六寸,需要的混凝土总量大约两万立方丈,折合水泥大约三百万斤。以他现在的生产能力,别说半年,三年都生产不出来。
沈大人,赵牧的声音很诚恳,不是钱的问题,是生产能力的问题。我现在一个月只能生产几千斤水泥,连修河堤都不够,更别说加固榆关的城墙了。
沈惊蛰的表情微微一沉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那你就扩大生产。需要什么,本官给你弄。
地、人、煤、铁、耐火材料——这些都需要。赵牧说,但最关键的是时间。扩大生产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建窑、试烧、培训工人、建立供应链,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。沈大人,您给我一年时间,我保证让您看到一座产万斤水泥的窑厂。
一年。沈惊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咬了咬牙,好,一年。但这一年里,你要先把永定河的堤坝修好,让工部和户部的人都看到你的本事。只有他们认可了你,本官才好向朝廷开口要银子。
明白。
沈惊蛰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,突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赵牧,东厂那边,本官会盯着。但你自己也要小心,苗义那个人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他这次放了你,不代表他会放过你。
多谢沈大人。
沈惊蛰大步离去,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。
赵牧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灰黑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沈惊蛰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,但这个人太急切了。边关的城墙不是一天能修好的,水泥的生产也不是一天能扩大的。他需要让沈惊蛰明白,欲速则不达。
春草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,递到赵牧手里:少爷,您今天见了好多人,累不累?
不累。赵牧接过茶碗,喝了一口,春草,明天一早,我们去城外看地。
看地?看什么地?
建窑厂的地。赵牧放下茶碗,嘴角微微上扬,咱们要大事了。
春草看着少爷的笑容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她不懂什么水泥,什么混凝土,什么城墙。她只知道,少爷在东厂那种地方受了苦,但不仅没有被打倒,反而比以前更有精神了。这样的少爷,值得她一辈子追随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深秋的夜晚来得早。赵牧坐在石桌前,借着最后一抹天光,继续画他的立窑图纸。春草在厨房里切火腿,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刘伯推着一车煤渣回来了,在院子里哗啦啦地倒了一地,然后蹲在旁边吧嗒吧嗒地抽旱烟。
这座破旧的小院,在这一刻,充满了生活的气息。
赵牧放下炭笔,抬起头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,让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。
明天,又是一个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