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了。
赵牧不知道走了多久,没有光照进车厢,只能靠身体的感知估算时间——大约半个时辰。从太平桥到东厂所在的东安门,距离不算远,但马车走得很慢,绕了很多弯,显然是为了防止被跟踪。
车门被粗暴地拉开,刺眼的阳光涌入,赵牧眯了眯眼。两个番子一左一右把他从车上拽下来,他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有些发麻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被番子架住胳膊拖了进去。
东厂。
这是一座灰黑色的建筑群,坐落在东安门外,紧邻皇城。从外面看,和普通的衙门没什么区别——灰砖高墙,黑漆大门,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东缉事厂四个大字。但走近了,就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门口站岗的番子面无表情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,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。门内隐约传来惨叫声,很微弱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赵牧被带进大门,穿过一个宽阔的庭院,绕过影壁,来到一栋两层高的楼前。楼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文书,手里拿着笔和簿子,看到赵牧,面无表情地在一栏空白处写下了他的名字。
赵牧,十七岁,父赵崇远,原翰林院编修,现贬琼州。罪由:私制违禁之物,疑似谋反。
文书念完,抬头看了赵牧一眼,合上簿子,挥了挥手。
番子押着赵牧继续往里走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审讯室,门紧闭着,但里面的声音挡不住——有哭声,有惨叫声,有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,还有一个沙哑的嗓音在反复说着我招、我招、我什么都招。
赵牧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没有见过真正的刑讯供,但他在影视作品和文学作品里见过。那些东西和真实的场景比起来,连百分之一的恐怖都不到。走廊里的空气又湿又冷,带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,让人想吐。
番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,掏出钥匙打开门,把赵牧推了进去。
这是一间不足三尺宽的暗室,没有窗户,只有天花板上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口。地上铺着一层湿的稻草,散发着霉烂的气味。角落里放着一只木桶,大概是用来方便用的。墙壁是青砖砌的,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,摸上去冰凉刺骨。
铁门在身后关上,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赵牧站在黑暗中,等眼睛适应了之后,借着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,打量了一下这间牢房。长宽各约五尺,勉强能躺下一个人,但伸不开腿。地面是夯土,湿得能踩出水来。稻草看起来很久没换过,里面有小虫子在爬。
他找了一块相对燥的角落,把稻草拢了拢,坐下来,靠在墙上。
墙很冷,冷得透过衣服贴在后背上,像一块巨大的冰块。赵牧抱紧双臂,缩了缩身子,闭上眼睛。
不是睡觉,而是思考。
东厂抓他,表面上的理由是私制违禁之物,但真正的原因绝不止于此。苗义提到了他父亲赵崇远弹劾魏忠贤的事,这说明东厂很可能是想通过他来打击赵崇远,或者通过赵崇远来打击清流派文官。赵牧只是一个棋子,一个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棋子。
但他不是普通的棋子。
他有水泥。水泥在军事工程上的巨大潜力,沈惊蛰看到了,苗义未必看不到。如果东厂只是要整他,随便安个罪名就能了他,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抓来审讯。他们一定是对水泥本身感兴趣,想从他嘴里撬出配方。
这就给了他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只要他手里握着配方,东厂就不敢轻易动他。因为一旦他死了,配方就永远消失了。东厂可以拷打他,可以折磨他,但只要他坚持不说,他们就拿他没办法。
当然,前提是他能扛得住那些刑罚。
赵牧睁开眼,在黑暗中无声地苦笑。他在实验室里拆装过几十斤重的真空腔体,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不睡觉,被强酸烧伤过手指,被高压电弧击穿过手套。但这些和东厂的酷刑比起来,简直是小巫见大巫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能不能扛得住。但他知道,扛不住也得扛。因为一旦招了,他就没有任何价值了,等待他的只有死亡。
黑暗中,时间变得模糊。
没有钟声,没有光,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计时的手段。赵牧只能靠自己的生物钟来估算——大约过了两个时辰,或者三个,或者更久。他的胃开始疼,那是饥饿的信号。从早上到现在,他只吃了两个饽饽,早就在马车里消化净了。
铁门上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赵牧猛地睁开眼睛,站起身,背靠着墙壁,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。
门开了,火把的光亮涌入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三个番子走进来,后面跟着苗义。苗义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橘黄色的光在他瘦长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,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阴森的雕像。
赵公子,委屈了。苗义的语气依然客客气气,但那种客气比直接的粗暴更让人毛骨悚然,杂家也是奉命行事,没办法。你要是配合,咱们大家都好过。你要是不配合,杂家也不好交代。
赵牧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苗义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苗义见他不说话,也不恼,挥了挥手。两个番子上前,架起赵牧就往外走。赵牧没有挣扎,因为挣扎也没有意义。他被拖过那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侧的审讯室都安静了,不知道是因为审讯结束了,还是因为听到了脚步声,暂时停了下来。
审讯室在走廊的尽头。
这是一间比牢房大不了多少的房间,但布置完全不同。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木制的刑椅,椅面上钉满了铁钉,椅背上有固定手腕和脚踝的铁箍。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——皮鞭、铁钳、烙铁、夹棍、拶子,还有一些赵牧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每一件都带着暗红色的痕迹。
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,混在一起,像一堵无形的墙压过来。
赵牧被按在刑椅上,铁箍锁住他的手腕和脚踝,铁钉透过衣服扎进皮肤,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但他咬着牙,没有叫出来。
苗义在他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,慢悠悠地扇着。灯笼放在桌上,橘黄色的光正好照在赵牧脸上,苗义自己则隐没在黑暗中,只露出一张模糊的脸。
赵公子,杂家问,你答。答得好,杂家请你喝茶。答得不好——苗义用折扇指了指墙上的刑具,没有说下去。
赵牧深吸一口气,稳住自己的声音:苗大人请问。
第一,你那种水泥的配方是什么?原料有哪些?比例如何?烧制工艺是怎样的?
果然,冲着配方来的。
赵牧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,但他不能直接拒绝回答,也不能全盘托出。他需要一个既能拖延时间又不激怒苗义的策略。
苗大人,赵牧的声音很平静,配方是晚生祖传的秘方,不能外传。晚生可以给东厂供货,但配方不能给。
祖传?苗义笑了,赵家世代读书,从没出过工匠,哪来的祖传秘方?赵公子,撒谎可不是好习惯。
赵牧心里一惊,但脸上不动声色。苗义对赵家的背景调查得很清楚,这说明东厂早就盯上他了。他说祖传确实是个漏洞,但临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说法。
晚生在一本旧书上看到的,书已经烧了,配方只存在晚生的脑子里。赵牧换了一个说法。
什么书?
《营造法式》的残本,里面有一篇关于‘水硬灰’的记载,晚生在此基础上改良了很多次,才有了现在的水泥。
苗义眯着眼睛看了赵牧好一会儿,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。最终,他点了点头,换了一个问题:第二,你见过沈惊蛰几次?他都跟你说了什么?
赵牧的心跳加速了。东厂果然在盯着沈惊蛰。沈惊蛰两次来见他,一次在羊肉胡同,一次在堤坝上,东厂全都知道。这说明沈惊蛰本人很可能也在东厂的监视名单上。
两次。赵牧如实回答,第一次在晚生家中,沈大人询问了水泥的性能;第二次在堤坝上,沈大人提出要为修缮河堤出资。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。
他说要为河堤出资?苗义的表情有些微妙,他是锦衣卫,管河堤做什么?
晚生不知。
他没有跟你提过边关的事?没有跟你说过要在榆关铺十里水泥?
赵牧心里一沉。沈惊蛰在堤坝上跟他说的那句话——如果你这东西真能用十年不坏,本官就帮你在榆关的城墙上铺十里——苗义是怎么知道的?当时堤坝上只有工匠和几个官员,难道里面有东厂的耳目?
沈大人提过一句,赵牧斟酌着用词,但晚生当时没有答应,因为晚生的水泥还没有经过检验,不敢夸海口。
苗义盯着赵牧看了很久,久到赵牧以为他要动手了。但苗义只是嗯了一声,换了一个姿势,继续问:第三,你父亲赵崇远离京之前,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?书信、银两、或者是其他物品?
没有。赵牧说,家父只留了五两银子,已经被抢走了。
抢走了?苗义挑了挑眉,被谁抢的?
几个泼皮,晚生不认识。
你一个读书人,被泼皮抢了,为什么不报官?
赵牧差点被这个问题逗笑了。报官?一个被贬官员的儿子去报官,官府会搭理他吗?但他没有笑,只是平静地说:晚生觉得报官也无用,不如自谋生路。
苗义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,走到墙边,手指在一排刑具上滑过,像在挑选一件趁手的工具。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一皮鞭上,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赵公子,杂家再问你一次,水泥的配方,交不交?
赵牧看着那皮鞭,喉咙发紧,但他咬了咬牙,说:苗大人,配方不能交。但晚生可以给东厂供货,价格比市面上低三成。
苗义没有回答,而是将皮鞭在空中甩了一下,发出尖锐的破空声。
啪。
鞭子落在赵牧的口,青衫被抽开一道口子,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红肿的痕迹。疼痛像电流一样从口蔓延到四肢,赵牧的身体猛地绷紧,指甲掐进掌心里,但他咬着嘴唇,没有发出声音。
杂家不喜欢重复。苗义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,但客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,配方,交不交?
不交。赵牧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语气依然坚定。
啪。第二鞭,落在肩膀上。
啪。第三鞭,落在手臂上。
苗义连抽了十几鞭,赵牧的青衫被抽得破烂不堪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痕。有几鞭力道重了,抽破了皮,鲜血渗出来,染红了衣服。赵牧死死咬着嘴唇,嘴唇被咬破了,血顺着下巴滴下来,但他始终没有叫出声。
不是因为他不怕疼,而是因为他知道,一旦叫出声,就给了苗义继续施压的信号。在东厂这种地方,示弱就是找死。
苗义停下来,喘了口气,额头上渗出了细汗。他看了一眼赵牧,眼神里有了一丝意外。
骨头挺硬。他把皮鞭扔给旁边的番子,重新坐下来,掏出帕子擦了擦汗,赵公子,杂家敬你是条汉子,不想把你往死里打。但杂家也是奉命行事,厂公要的东西,杂家必须拿到。你要是再不配合,杂家只好换别的手段了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烙铁,番子会意,走到墙角,点燃了炭炉。炭火的红光照亮了半个房间,铁制的烙铁在炭火里,慢慢变成了暗红色。
赵牧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鞭子他可以扛,烙铁不一样。那东西烧红了往身上一贴,皮肉烧焦的味道会钻进鼻子里,疼痛会超出神经能承受的极限,意志力会在那一刻崩溃。他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能不能扛住烙铁,他甚至不敢去想这个问题。
苗大人,赵牧的声音有些沙哑,就算你了晚生,配方也拿不到。晚生宁死不给。
苗义的表情终于变了。那层客气的面具碎裂了,露出底下真正的面目——冷漠、残忍、不择手段。
那就试试看。他说。
番子从炭炉里抽出烙铁,暗红色的铁块在火光中发出滋滋的声响,热浪扑面而来。番子拿着烙铁朝赵牧走过来,一步一步,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赵牧闭上眼睛。
他不想看到烙铁靠近自己的样子,不想看到自己皮肤被烧焦的瞬间。他闭上眼睛,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脑子里,想象着水泥的生产工艺——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、煅烧的温度曲线、磨粉的细度要求、添加剂的最佳配比……那些数字和公式像一堵墙,挡在他和恐惧之间。
烙铁的热量越来越近,他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息已经贴到了皮肤上。
然后,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。
苗义,住手!
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在审讯室里炸开,像一声惊雷。
赵牧睁开眼睛,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堤坝上那个大理寺的老评事,正站在审讯室门口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正式的官服——青色的鹭鸶补子,正六品。这个品级在大理寺不算高,在东厂面前更是微不足道。但此刻,他站在那里,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如炬,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与他的品级完全不符的气势。
苗义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害怕,而是意外。他大概没想到,一个六品小官敢闯进东厂的审讯室。
顾大人?苗义站起身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您这是唱的哪一出?大理寺的手,什么时候伸到东厂来了?
被称作顾大人的老者没有理会苗义的嘲讽,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举在手中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:奉天承运皇帝诏曰,赵牧一案,移交大理寺审理,东厂不得预。钦此。
审讯室里一片死寂。
苗义盯着那封信,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,从难以置信变成了阴沉。他接过信,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,确认了上面的玉玺和皇帝的亲笔签名,然后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信折好,递还给顾大人。
顾大人,苗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客气,但客气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,您有圣旨在手,杂家无话可说。但杂家要提醒您一句——赵牧这个人,不简单。您把他带走,未必是好事。
是不是好事,不劳苗大人心。顾大人把圣旨收回袖中,走到刑椅前,亲手解开了赵牧手腕和脚踝上的铁箍。
铁箍松开的瞬间,赵牧的身体几乎要瘫软下去。顾大人一把扶住他,把他从刑椅上搀起来。赵牧的双腿已经麻木了,站不稳,全靠顾大人撑着才能勉强站立。
年轻人,跟我走。顾大人的声音很低,只有赵牧能听见。
赵牧点了点头,说不出话来。他的嘴唇在流血,口和手臂上的伤口辣地疼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跟着顾大人走出了审讯室,走过了那条长长的走廊,走出了东厂的大门。
门外停着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,没有标识,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装饰。顾大人把赵牧扶上马车,自己坐上去,关上车门。
马车开始前行,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。
赵牧靠在车厢壁上,浑身是伤,精疲力竭,但他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句:顾大人,您为什么要救晚生?
顾大人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块玉佩。
赵牧接过来,翻过来一看,瞳孔猛地收缩。
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天道。
这两个字的字体,不是大梁朝通用的任何一种书法体,而是简体字。
现代简体字。
赵牧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顾大人。顾大人的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,有欣慰,有释然,还有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。
赵牧,他轻声说,我也是从那边来的。
马车继续前行,消失在京城深秋的暮色中。
东厂大门口,苗义站在门槛上,目送马车远去,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他转身走回东厂,穿过庭院,上了二楼,推开一扇雕花木门。
门内是一间宽敞的书房,陈设考究,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宗。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,五十多岁,面容白皙,没有胡须,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蟒袍,腰间系着玉带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,魏忠贤。
苗义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:厂公,人被大理寺带走了。
魏忠贤正在批阅文书,闻言笔尖微微一顿,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,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。
大理寺?魏忠贤的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喜怒,谁下的旨?
皇帝陛下。
魏忠贤沉默了片刻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一下一下,节奏缓慢而均匀。
有意思。他说,一个十七岁的娃娃,烧了几块石灰,居然惊动了皇帝。苗义,你说,这个赵牧,到底是什么来路?
苗义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魏忠贤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紫禁城的轮廓,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庞大而沉默。
查。魏忠贤说,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。还有那个大理寺的顾老头,也给我查。皇帝为什么会下这道旨,谁在背后推波助澜,全都查清楚。
是。苗义磕了一个头,退出书房。
魏忠贤站在窗前,望着紫禁城的方向,眼神幽深。
赵牧,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一道菜的滋味,你到底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