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距离天下沐足会所不远，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。
是一个不大的派出所，门口挂着蓝白相间的牌子，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，里面灯火通明。
一行人被带进了一间大会议室，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，都是今晚从沐足会所带来的。
男男女女，有老有少，表情各异。
有的愁眉苦脸，有的满不在乎，有的吓得直哭，还有的在打电话求人。
“一个一个来，叫到名字的跟我走。”一个女警察拿着名单站在门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有威严。
高强被第一个叫走了。
叶平安坐在椅子上，旁边隔了两个位置，坐着林婉儿。
她还是那身浅蓝色的制服，但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，只剩下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。
她的头发有些乱，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，眼眶红红的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她低着头，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裙摆，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，缩在椅子上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。
叶平安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想走过去跟她说几句话，安慰她一下，告诉她没事的。
但转念一想，他现在走过去，人家未必领情。
毕竟在她眼里，他跟那些来这里消费的客人没什么区别。
都是花钱来找女孩子按摩的男人。
他又想起那个蝴蝶印记。
那个淡粉色的、栩栩如生的、像是要从皮肤上飞起来的蝴蝶。
是她吗？
师父说的那个女人，就是她吗？
叶平安不知道。
他只找到了印记，找到了人，但这个人对不对，他没办法确认。
师父没说过找到之后怎么办，只说了“找到”是前提。
算了，等出去再说吧。
等了大概半个小时，终于轮到叶平安了。
他被带进了一间询问室，不大，一张桌子，三把椅子，墙角有摄像头。
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，一个记录本，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警察坐在桌子对面，看起来经验丰富，眼神犀利但不凶，语气平静但不温和。
“坐吧。”
叶平安坐下。
“姓名。”
“叶平安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二十。”
“职业。”
“夜来香会所保安。”
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一丝意外，但没有多问，继续往下走：“今天晚上在天下沐足会所什么？”
“洗脚，按摩。”叶平安如实回答。
“哪个技师？”
“六十六号。”
“你们都做了什么？”
“她帮我泡脚，按腿，别的什么都没做。”叶平安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坦然，眼睛直视着警察。
警察盯着他看了两秒钟，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天下沐足会所涉嫌提供非法服务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叶平安摇了摇头，“我朋友说那里是正规的，我就跟着去了。我今天是第一次去。”
“你朋友叫什么？”
“高强，跟我一起被抓进来的那个。”
警察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，然后站起来：“你在这等着。”
他出去了，留下叶平安一个人坐在询问室里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，警察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行了，你可以走了。”他把那张纸递给叶平安，“签个字。”
叶平安低头看了看那张纸，上面写着他的基本信息，以及“经查，未发现该人有违法行为”一行字。
他签了字，站起来。
“警察同志，”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了，“跟我一起的那个技师，六十六号，她怎么样了？”
警察看了他一眼，表情有些微妙：“你是她什么人？”
“不是什么人，就是……她今天第一天上班，挺可怜的，我想知道她会不会有事。”
警察沉默了一下，语气缓和了一些：“她跟你们一样，只是配合调查。
没有证据证明她从事了违法行为，做完笔录就可以走了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一个大学生，不该来这种地方。”
叶平安点了点头：“谢谢警察同志。”
他走出询问室，在走廊里看到了高强。
高强已经办完了手续，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抽着烟，脸上的表情又愧疚又委屈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“平安，”他看到叶平安出来，赶紧站起来，“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叶平安走过去，“你呢？”
“没事，就是被训了一顿。”高强狠狠地抽了一口烟，然后把烟掐灭了，“平安，今天这事真的是哥的错。哥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。你要是被夜来香开除了，哥跟你一起走。”
叶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强哥，没那么严重。我们什么都没，赵队长不会说什么的。”
高强叹了口气，还想说什么，这时候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叶平安看过去，是林婉儿。
她刚从询问室出来，身边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警察。
女警察一边走一边跟她说着什么，林婉儿低着头，眼泪已经止不住了，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
“真的不会留案底吗？”林婉儿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不会。”女警察的声音很温和，像在哄自己的女儿，“你还是大学生，第一次来这种地方，又没有从事违法行为，只是配合调查而已。回去好好上学，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。”
林婉儿用力地点了点头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女警察递给她一包纸巾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
林婉儿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攥着那包纸巾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哭得很克制，但很伤心。
叶平安看着她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过去。
“林婉儿。”
林婉儿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又红又肿，鼻头也是红的，脸上的妆早就花了，睫毛膏晕开了一大片，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但当她看清来人是叶平安的时候，她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警惕，甚至带着一丝厌恶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跟叶平开距离。
“你别过来。”她的声音冷冷的，跟刚才在按摩房里那个害羞、温柔的小姑娘判若两人。
叶平安愣了一下，停住了脚步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不是坏人”，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太苍白了。
在这种地方，在此时此刻，他说什么都显得很可笑。
林婉儿看了他一眼，什么话都没说，转身就走。
她的脚步很快，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，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“林婉儿！”叶平安追了两步，“你等一下，我有话跟你说！”
林婉儿没有停，反而走得更快了。
她推开派出所的大门，夜风灌进来，吹得她的头发和裙子都飘了起来。
她站在门口，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拉开车门，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。
叶平安站在派出所门口，看着那辆出租车远去的方向，久久没有动。
高强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平安，你跟那个小技师……什么情况？”
叶平安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刚才在按摩房里，差一点就触碰到那个蝴蝶印记了。
差一点。
“强哥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知道那个六十六号技师，叫什么名字吗？”
“林……林什么来着？林婉儿？”高强想了想，“对，林婉儿。你问这个嘛？”
叶平安把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。
林婉儿。
云州师范学院，大二，学前教育专业。
他记住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叶平安把双手进裤兜里，转身往回走，“走吧强哥，回去了。”
高强跟在他后面，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：“平安，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小技师了吧？我跟你说，那种地方的女孩子，你还是别……”
“强哥。”叶平安打断了他。
“啊？”
“今天的事，别跟任何人说。”
高强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