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叶先生，上车。”
叶平安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奥迪A6。
虽然这车也不便宜，但比起江青柳的保时捷卡宴还是差了一档。
他愣住的原因是宋伊人今天的打扮，跟昨天在超市完全不同。
昨天她穿着米色连衣裙，绑着马尾，虽然漂亮但更多是一种温婉居家的感觉。
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，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，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高腰阔腿裤，脚上是一双米色的尖头高跟鞋。
头发放下来了，微微卷曲的长发披在肩上，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，整个人看起来优雅知性，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。
她脸上化着淡妆，眉毛描得精致却不浓重，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，皮肤白里透红，完全看不出昨天哭过的痕迹。
如果说江青柳是那种一眼就让人心跳加速的、带着侵略性的美，那宋伊人就是那种越看越舒服、越看越好看的美。
一个是烈酒，一个是清茶。
叶平开车门，坐进副驾驶。
车内很净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，不是香水，更像是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的味道，清清淡淡的，很舒服。
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放着一个粉色的书包，上面印着一个小猪佩奇。
“囡囡没跟你一起来？”叶平安问。
“她在家里，我表妹帮我带着。”宋伊人发动车子，打转向灯，缓缓驶入主路，说道：“我想着单独请你吃顿饭，带着孩子不方便聊天。”
叶平安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。
车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“叶先生，”宋伊人先开了口，“我今天带囡囡去医院复查了。”
“结果怎么样？”
“基本好了。”宋伊人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，声音还是有点发抖，说道：“医生说，室间隔缺损从八毫米缩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不用做手术了，以后定期复查、吃点药就行。”
叶平安笑了笑：“那就好。不过还是要注意，不能让她剧烈运动，不能让她情绪太激动。
我昨天虽然把大部分淤塞都清除了，但心脏的底子还是比正常孩子弱一些，需要慢慢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有室间隔缺损？”宋伊人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叶平安一愣，知道自己说漏嘴了。
他昨天只是把了脉，看了面色，就知道是心脏的问题，但具体是什么类型的先天性心脏病，按理说他不应该知道。
“猜的。”他面不改色地说，说道：“心脏病就那么几种类型，小孩子最常见的就是室间隔缺损。”
宋伊人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，但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。
“叶先生，你是学医的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那一手针灸，是跟谁学的？”
“跟我师父。”
“你师父是中医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叶平安想了想，师叔那老头儿算什么中医？
中医至少还讲究个望闻问切，他老人家看病全凭一双手和一银针，连药方都懒得开，说是“针到病除，何必用药”。
放在正规医院，这妥妥的是非法行医。
“你师父一定是个高人。”宋伊人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认真。
叶平安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停在了一家叫做“听澜”的私房菜馆门口。
菜馆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，门面不大，但看起来很有格调。
“这家菜馆不对外营业，只接待预约的客人。”宋伊人一边停车一边解释，说道：“老板是我朋友，菜做得很好，环境也安静，适合说话。”
叶平安跟着她走进去，里面是一个小院子，种着竹子和不知名的花草，中间有一条青石板小路，通往里面的包间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，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。
包间不大，一张方桌，两把椅子，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。
窗户对着院子，竹影婆娑，很是雅致。
宋伊人替他拉开椅子：“叶先生，请坐。”
“宋老师，你别叫我叶先生了，听着别扭。”叶平安坐下，接过她递来的茶，说道：“叫我平安就行。”
“那你也别叫我宋老师了，叫我伊人姐吧。”宋伊人笑着说，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很好看，“我今年二十七，应该比你大几岁。”
“七岁。”叶平安说。
宋伊人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昨天说过，囡囡三岁多，你如果是大学毕业就结婚生孩子，差不多就是二十四五岁生的。再加上你身上的气质，不像是刚出校门的小姑娘，也不像是三十多岁的成熟女性，所以应该是二十七左右。”
宋伊人看着他，眼神里的好奇变成了惊讶。
“你观察力很强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叶平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是上好的龙井，清香扑鼻。
宋伊人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平安，我想正式谢谢你。”她的声音很真诚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，说道：“昨天如果不是你，囡囡可能就……我真的不敢想。你救的不只是囡囡，你救的是我的命。”
叶平安被她的郑重其事弄得有点不好意思：“伊人姐，你太客气了。我师父说过，学医的人遇到病人，出手是本分，不出手才是罪过。你不用一直谢我。”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”宋伊人点了点头，“但谢还是要谢的。今天这顿饭不算什么，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尽管跟我说。我在云州城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，但人脉还是有一些的。”
叶平安点了点头，没有推辞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来，每道菜都不多，但精致得像是艺术品。
清炒时蔬、松茸炖鸡、清蒸鲈鱼、红烧排骨，都是些家常菜，但味道比食堂的土豆烧牛肉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宋伊人吃得很斯文，每口菜都细细地嚼，偶尔给叶平安夹菜，动作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。
“平安，你在夜来香做什么工作？”她问。
“保安。”
宋伊人夹菜的手顿了一下，抬起眼睛看着他，似乎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保安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。
“对，夜来香会所的保安，刚了五天。”叶平安很坦然地回答。
宋伊人看了他几秒钟，然后笑了：“一个能用几银针在几分钟内治好先天性心脏病的人，去夜总会当保安？平安，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？”
叶平安心里感慨，这女人的脑子转得真快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没有否认，说道：“我在找一个人，夜来香那边人多，方便找。”
“找什么人？也许我可以帮你。”宋伊人放下筷子，认真地看着他。
叶平安犹豫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用了，这个人不太好找，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宋伊人没有追问，但她看叶平安的眼神，多了一些东西。
不是好奇，是理解。
她也是个有故事的人，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不愿意跟别人说的事。
两人边吃边聊，气氛很轻松。
宋伊人跟他讲了一些囡囡的趣事，比如囡囡三岁了还不会自己吃饭，每次都要她喂。
比如囡囡特别喜欢小猪佩奇，家里到处都是佩奇的玩具和贴纸。
比如囡囡昨天回家以后，一直在念叨“超人叔叔”，还让她给超人叔叔打电话。
叶平安听着，嘴角一直带着笑。
他能感觉到，宋伊人是一个很温柔的人，她的温柔不像江青柳那种带着试探和挑逗的温柔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毫无攻击性的温柔。
跟她待在一起，很舒服，不需要时刻绷着神经。
吃完饭，宋伊人开车送他回夜来香。
车子停在巷子口，叶平安解开安全带，正要下车。
“平安。”宋伊人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宋伊人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，递给他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叶平安没有接。
“一点心意。”宋伊人的表情很认真，说道：“你救了囡囡的命，我不能让你白救。”
叶平安看了一眼那个信封，厚度不小，少说也有大几千。
他把信封推了回去。
“伊人姐，钱就不用了。你要是真想谢我，以后囡囡的身体有什么情况，随时给我打电话就行。”
宋伊人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好几秒钟。
“那你收下这个。”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，递过来，说道：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，上面有我的地址和电话。以后你在云州城遇到什么困难，不管是钱的事还是人的事，都可以来找我。”
叶平安接过名片，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宋伊人，云州大学文学院讲师。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。
“好，我收下了。”他把名片揣进口袋，说道：“伊人姐，谢谢你请我吃饭，菜很好吃。”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宋伊人笑了笑，那笑容在夕阳的映照下，温暖得像是三月的春风。
叶平安下了车，关上车门，朝她挥了挥手。
宋伊人摇下车窗：“平安，记得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黑色奥迪缓缓驶离，消失在车流中。
叶平安站在巷子口，目送那辆车走远，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名片。
“云州大学文学院讲师……”他念了一遍，把名片收好，转身往夜来香的方向走。
刚走到后门，就看见高强叼着一烟蹲在台阶上，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强哥，你蹲这儿嘛呢？”
高强把烟掐灭了，站起来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。
“平安，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刚才送你回来的那女的，开黑色奥迪的那个。”高强眯着眼睛，一脸审问的表情，“她是谁？”
叶平安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看到了？”
“废话，我在二楼抽烟，看得一清二楚。”高强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说道：“平安，那女的可不是一般人。
那气质，那穿着，那车，一看就是高知家庭的。
我跟你说，在夜来香你是见不到这种类型的。
这里的女人，漂亮是漂亮，但多少都带着一股风尘气。刚才那个不一样，那个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，知性美女。”
叶平安被他这一通分析弄得哭笑不得：“强哥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专业了？”
“哥当年也是谈过恋爱的好不好。”高强白了他一眼，问道：“你别打岔，快说，她是谁？”
“就是昨天我在超市救的那个小女孩的妈妈。”叶平安简单解释了一下，“她请我吃饭，表示感谢。”
“吃饭？”高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，说道：“就吃个饭，她专门开车来接你？还送到门口？”
“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“当然有问题！”高强一拍大腿，说道：“平安，你是不懂女人还是装不懂？一个女的，专门开车来接一个男的吃饭，吃完还送回来，这他妈不是普通的感谢，这是有意思！”
叶平安皱了皱眉：“强哥，你想多了。她女儿差点没了，是我救回来的，她感谢我不是很正常吗？”
“感谢归感谢，请吃饭归请吃饭。”高强竖起一手指，一副情感专家的架势，说道：“正常的感谢流程是：加个微信，发个红包，顶多请你吃顿饭，你自己打车去、自己打车回。
她呢？亲自来接，亲自来送，这叫‘创造相处机会’懂不懂？”
叶平安被他说得有点懵。
“而且你看她那气质，那长相，那身材。”高强越说越来劲，说道：“这种女人，放在夜来香那就是头牌级别的好吗？
不对，头牌都比不上她，她那种知性美是装不出来的。平安，你这是走了狗屎运啊！”
“强哥，你别瞎说了，人家是大学老师，有女儿的。”
“有女儿怎么了？有女儿更有味道啊！”高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，说道：“平安，你到底懂不懂啊？这种女人才最适合当女朋友，当老婆。
长得漂亮，有文化，有气质，还有经济基础。
你想想，你要是把她拿下了，以后还用在这破地方当保安？”
叶平安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强哥，你电视剧看多了。”
“我认真跟你说的！”高强急了，说道：“你看那个江青柳，漂亮吧？头牌吧？
但她那个圈子太复杂了，你沾上了甩都甩不掉。但是刚才那个不一样，那个是正经人，你跟她在一起，踏实！”
叶平安摇了摇头，没接话。
“平安。”高强忽然换了一种语气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，说道：“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咱们这种人，要钱没钱，要背景没背景，能找一个好女人，那就是上辈子积德了。”
高强看着远处的夕阳，眼神有些飘忽，说道：“你条件比我好，长得帅，还有一身本事。
你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，就别松手。
像刚才那种女人，不是咱们这种丝能配得上的，但如果她主动靠过来，你就别傻乎乎地往外推。”
叶平安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强哥，我知道了。”他说，说道：“但是我下山是来找人的，找完人我就回去了，没打算在这儿扎。”
“找什么人？”
“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叶平安没有多说，推开后门走了进去。
高强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。
“这小伙子，脑子有时候挺好使的，有时候又轴得很。”
晚上七点，叶平安换好制服，站在前门岗上。
他的心思却不在站岗上，而是在想着五点半要去江青柳家拿玉佩的事。
现在七点了，已经迟了一个半小时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江青柳发消息：“青柳姐，不好意思，下午有点事耽误了，我现在过去方便吗？”
消息发出去，等了两分钟，没有回复。
他又发了一条：“或者你说个时间，我改天再去拿也行。”
又等了两分钟，还是没有回复。
叶平安皱了皱眉，正准备打电话，手机突然震了。
不是江青柳的消息，是宋伊人发来的。
“平安，到家了吗？”
“到了，谢谢伊人姐。”
“不客气。对了，我刚才忘了跟你说，囡囡说她想你了，问你什么时候来看她。”
叶平安看着这条消息，想起高强刚才说的那番话，心里有点乱。
“等过几天我休息的时候，去看她。”
“好，那就说定了。你注意身体，别太累了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叶平安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抬头看着夜来香门口闪烁的霓虹灯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。
这边宋伊人的事刚告一段落，那边江青柳的玉佩还没拿回来。
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宋伊人的前，有没有蝴蝶印记呢？
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。
叶平安啊叶平安，你是去找人的，不是去占便宜的。
他拍了拍自己的脸，让自己清醒一点，然后拿起对讲机，开始认真站岗。
二楼的化妆间里，江青柳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那块玉佩，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她的手机屏幕亮着，显示着叶平安发来的那两条消息。
她没有回复。
“下午有事耽误了？”她轻轻哼了一声，“能有什么事？不就是跟那个大学老师吃饭去了吗？”
江青柳放下玉佩，拿起手机，点开一个聊天界面。
上面是一份详细的报告，包括叶平安昨天在超市救人的全过程，以及宋伊人的全部资料。
云州大学文学院讲师，二十七岁，丧偶，有一个三岁的女儿，家庭背景优渥，父亲是退休教授，母亲是医生。
“丧偶？”江青柳念着这两个字，嘴角微微上扬，“有意思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一边，拿起玉佩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“叶平安，你到底在找什么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