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摩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叶平安的脚泡在温热的水里,林婉儿的手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捏着。
说实话,她的手法确实一般,比起旁边三十八号那种行云流水的专业作,林婉儿的动作显得生涩又拘谨,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
但叶平安并不在意。
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想着玉佩的事,想着江青柳的合同,想着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蝴蝶印记。
“那个……先生。”林婉儿的声音轻轻柔柔的,带着一丝犹豫。
叶平安睁开眼睛:“怎么了?”
“你……你腿上这个疤,是怎么弄的?”林婉儿指着他的右小腿外侧,那里有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疤痕,已经发白了,但还能看出当时伤得不轻。
叶平安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:“小时候在山里被野猪拱的。”
“野猪?”林婉儿瞪大了眼睛,那张清纯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,“真的有野猪吗?”
“有啊,山里头什么都有。野猪、野兔、蛇,还有熊。”叶平安说得很随意,“有一年冬天,一头野猪闯到我们住的院子外面,我师父让我去把它赶走。
我当时才十二岁,拿着一棍子就出去了,结果被野猪拱了一下,摔出去好几米远。”
林婉儿听得入神,手上的动作都停了: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师父出来了,对着那野猪吼了一声,那野猪就跑了。”叶平安想起当时的场景,忍不住笑了,“我师父那人,别的不行,嗓门特别大。”
“你师父好厉害。”林婉儿小声说,语气里带着真心的佩服。
“厉害什么呀,就是个大嗓门的老头子。”叶平安嘴上这么说,但眼神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。
林婉儿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,没有继续追问,低下头继续按摩。
她的手指从他的小腿慢慢往上,按到膝盖附近的时候,身体自然地往前倾了倾。
就是这个动作。
叶平安靠在按摩床上,居高临下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婉儿俯身时微微敞开的领口。
浅蓝色制服的领口本来系得很严实,但因为弯腰的动作,领口自然松开了一些,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。
叶平安本来只是随便一瞥,本没有多想。
但就是这一瞥,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林婉儿的锁骨下方,大约两寸的位置,有一片淡红色的印记。
那印记不大,大概一个成年人的拇指盖大小,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蝴蝶。
蝴蝶!
叶平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。
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,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,炸得他一片空白。
蝴蝶印记!
他找了整整七天的蝴蝶印记!
在夜来香门口站了七天,看了上千个女人的口,什么都没找到。
结果在这个沐足会所,在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技师的身上,他看到了。
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叶平安盯着那片印记,眼睛一眨都不眨,生怕是自己看错了。
他使劲眨了眨眼,又看了一眼——没错,就是蝴蝶的形状。
两只翅膀微微张开,身体纤细,甚至连触角的轮廓都隐约可见。
颜色不是纹身那种浓烈的黑或者蓝,而是一种淡淡的粉红色,像是皮肤下面自然透出来的,跟周围的白皙肌肤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
天生的。
不是纹的,不是画的,是天生的印记。
师叔说的没错,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前有蝴蝶印记。
而且他找到了。
叶平安的喉结动了动,嘴唇微张,想要说点什么——“林婉儿,你口的蝴蝶印记是天生的吗?”
“林婉儿,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一个蝴蝶形状的印记?”“林婉儿,你今年多大了?你认识一个叫……”
一大堆问题堵在喉咙里,他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。
就在他组织语言、准备开口的瞬间。
“砰!”
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,发出巨大的声响,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“别动!都别动!警察!”
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影冲了进来,动作迅猛,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。
叶平安的第一反应是——有人偷袭!
他身体本能地从按摩床上弹起来,右脚已经从水桶里抽了出来,一只手撑在床沿上,另一只手握成了拳,整个人像一头警觉的猎豹,随时准备出手。
但他马上就看清了冲进来的人。
警服,警徽,执法记录仪,还有手里那种黑乎乎的、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。
警察。
叶平安的身体僵住了,拳头慢慢松开,从戒备状态退了回来。
他这辈子还没跟警察打过交道,但师父说过,警察是管坏人的人,遇到警察别反抗,配合就行。
“蹲下!全部蹲下!”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警察厉声喝道,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收进眼里。
高强吓得直接从按摩床上滚了下来,三十八号也慌了神,两个人蹲在角落里,脸色煞白。
“警官,警官,我们是正规的!我们什么都没!”高强声音都在发抖,举着双手,样子又滑稽又可怜。
“正规的?”男警察冷笑一声,“正规的会所,门关得这么严实?灯开得这么暗?你们这叫什么正规?”
高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叶平安蹲在按摩床旁边,心里倒是没有太多害怕。
他确实什么都没,就是泡了个脚,按了个腿,连林婉儿的手都没碰一下。
身正不怕影子斜,他相信警察会查清楚的。
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荒唐。
他叶平安,从小在山里跟着师父长大,没偷没抢没骗人,人生第一次进派出所,居然是因为洗脚?
师父要是知道了,怕是要从坟里气得跳出来骂他:“臭小子,老子教你的本事就是让你去沐足会所被人抓的?”
林婉儿蹲在叶平安旁边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她抱着自己的肩膀,蜷缩成一团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在不停地哆嗦。
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,但没有哭出来,就那么死死地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一滴都没掉。
叶平安侧头看了她一眼,心里忽然一紧。
她今天第一天上班。
她还在上大学。
如果这件事传出去,她以后怎么办?
“全部带走!”男警察一挥手。
几个年轻警察走进来,把高强、三十八号、叶平安、林婉儿一个一个地带了出去。
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各个房间的门都被打开了,客人和技师们被陆陆续续地带出来,有的光着脚,有的披着浴巾,有的连衣服都没穿整齐,一个个狼狈不堪。
有人在喊冤,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骂咧咧地打电话找关系,整个走廊里充斥着各种声音,乱糟糟的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叶平安走出房间的时候,看到隔壁房间被带出来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,脖子上还有口红印,一脸不在乎的表情,嘴里还叼着一烟,被警察一把夺过去踩灭了。
再往前走几步,又一个房间里,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被带出来,裙子皱巴巴的,高跟鞋拎在手里,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叶平安皱了皱眉。
高强不是说这里是绿色的吗?
不是说正规的吗?
他看向高强,高强也看到了那些人的样子,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心虚。
他缩了缩脖子,不敢看叶平安的眼睛。
叶平安明白了。
天下沐足会所,大部分时候是正规的,但总有那么一些人,管不住自己。
今天这事,怕是有人撞到枪口上了。
一行人被带下楼,塞进几辆警车里。
叶平安和高强被塞进了同一辆,林婉儿和三十八号被塞进了后面那辆。
警车里空间很小,叶平安和高强面对面坐着,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警察。
高强低着头,一句话都不敢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停地绞在一起,一看就是紧张到了极点。
叶平安倒是平静下来了,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“平安,”高强终于忍不住了,压低声音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愧疚,“哥对不起你,哥真不知道今天会出事。哥来了好几回了,从来没出过事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叶平安说,“我们又没什么,怕什么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高强看了一眼旁边的警察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叶平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。
就算什么都没,进了一趟派出所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
夜来香的保安被警察抓走了,这要是让赵队长知道了,就算不开除,也得被穿小鞋。
但叶平安现在想的不是这个。
他想的是林婉儿。
不对,他想的是林婉儿口的那个蝴蝶印记。
那是他找了七天的东西。
师父说了,找到前有蝴蝶印记的女人,就能破桃花劫。
现在人找到了,他还没来得及问一句话,就被警察给搅和了。
而且林婉儿现在肯定吓坏了,那个样子,估计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他现在去问她“你口的蝴蝶印记是天生的吗”,人家不当他是流氓才怪。
叶平安靠在座椅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这叫什么破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