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福明跪在地上,额头磕出的血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往外淌。
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女帝。沈昭宁。此刻就站在他院子里。
距离他不到五步。
孙福明的呼吸开始紊乱。
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转动,余光扫过院墙上那些同样跪伏在地的护卫。
二十多个人。
其中还有七品武者在其中。
如果.......
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一个头,就被天威硬生生摁了回去。
他的双膝像是被钉子钉死在石板上,大腿的肌肉在剧烈颤抖,但就是站不起来。
不是不想动。是动弹不得。
三百年国运加身的天威,碾压的不是肉体,是意志。
“孙福明。”
沈昭宁第三次叫这个名字。
她的目光从孙福明身上移开,落在正堂那三张八仙桌上。
烤得金黄的全羊还在冒着热气,堆成小山的点心和果脯散发着甜腻的香味。
地上踩碎的白面馒头,被靴子碾过的酱肘子。
她又看向院墙外。
院墙外就是柳河镇的主街。
那些蹲在墙下的枯瘦身影,那个抱着水肿孩童的老妇人。
“朕问你话。”
沈昭宁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趴伏在地的孙福明。
“柳河镇的税粮,去年报了多少?”
孙福明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一个数字:“三……三千石。”
“朝廷拨下的赈济粮呢?”
“一……一千二百石。”
“都用在百姓身上了?”
沈昭宁的语气没有变化,就像在御书房里批阅一份普通的奏折。
但孙福明听出了意。
那种净净、不掺杂任何愤怒的意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你不用编了。”
沈昭宁打断他。
“朕方才进镇的时候看过了。百姓面无血色,幼儿腹胀如鼓。”
她的视线扫过桌上那只烤全羊。
“你这儿倒是不缺油水。”
孙福明把额头死命往石板上撞,血和泥搅在一起糊了半张脸。
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臣有罪,臣知罪!”
“你的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沈昭宁蹲下身,距离他的脑袋只有一尺。
“一个七品镇守官。税粮截留,赈济粮贪墨,在自家宅子里大摆宴席。你儿子在街上强抢民女,你的护卫对过路客商拔刀。”
她的声音轻了一度。
“谁给你的底气?”
孙福明浑身一僵。
“说。”
一个字。
孙福明的牙齿在打颤。
他不敢说。
说了是死,不说……
他冒死抬起一线目光,触到了沈昭宁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。
这让他的心直接沉到了底。
愤怒意味着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还能磕头、能哭嚎、能赌一把天子的恻隐之心。
但面前这双眼睛里,只剩一样东西。
判决。
她已经判了他的。
现在不过是在掂量,死他一个,还是顺着藤连拔。
“是……是裴大人。”
孙福明的声音像是被人拿手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,带着哭腔。
“户部尚书,裴正源。”
院子里跪着的十几个宾客几乎同时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些人里有本地商贾,有邻县小官,他们多少知道孙福明背后有靠山。
但没人想过,这个名字会在女帝面前被当事人亲口说出来。
裴正源。
当朝六部之首,户部尚书。
掌天下钱粮命脉的人。
“裴正源。”
沈昭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然后站起身。
“他还安排了别的事吧。”
没有用问号。
因为不需要。
孙福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趴在地上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又突然松手的困兽,嘴里的话顿时如决堤的水往外涌。。
“裴大人让各州府截留粮赋三成!河道银子十拨九空!臣只是照办!各州府官田都被分了……佃户全成了私奴……都是裴大人授意,臣一个七品小官,不敢不听啊……”
他磕了一个头。
又磕一个。
“臣手里有裴大人亲笔写的信!就藏在书房暗格里!信上有裴大人的私印!”
再磕。
额头的皮已经磕烂了,血肉模糊的一片。
“陛下饶臣一条贱命!臣愿意指证裴正源!他做过的每一桩事,臣都能供!”
沈昭宁没有接话。
她转过身,看向陆渊。
陆渊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。
朴刀拄在脚边,姿态松弛。
整个过程他没一句嘴。皇帝审案子,他一个镖头站在边上瞎掺和什么?
但沈昭宁接下来的话,让他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陆渊。”
“在。”
沈昭宁的目光从孙福明身上扫过,又扫过跪了一地的护卫、宾客、家丁。
“书房里的信件,去取出来。”
“然后......”
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有罪之人,处理净。”
院子里的空气一瞬间冷到了骨头里。
孙福明猛地仰起头,满脸的血泥被恐惧拧成了一团。
“陛下!臣已经全招了!臣愿意指......”
“你的口供,朕记住了。”
沈昭宁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“但你贪了赈济粮。柳河镇今年开春到现在,饿死了多少人?”
孙福明张着嘴,没有声音。
“你儿子在街上强抢民女,坏了多少人家?”
没有回答。
“朕不需要活的证人。”
沈昭宁走向马车。
“信件就够了。”
她抬手掀帘上车。
帘子落下。
陆渊看了一眼满院跪着的人。
护卫二十多个。宾客和官吏十余个,孙福明父子,加上参与其中的家丁管事。
四十来号人。
他拔刀。
朴刀出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孙福明瞪圆了眼珠子,浑身的肌肉疯狂地挣扎,试图挣脱那股残存的天威。
“不!不要!我说了啊!我都说了啊!”
陆渊走到他面前。
陆渊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刀光一闪。
头颅滚出去两步远,脸上的求饶表情还没来得及散掉。
颈腔中的血飙出三尺高,溅在青石板上,又顺着缝隙淌开。
院子里炸了。
有人哭嚎,有人拼命磕头,有人连滚带爬地试图往外跑。
但跪着的人,爬不了多远。
陆渊的身形动了。
第一个八品护卫勉强撑起了半边膝盖,手里的长刀刚举到口,陆渊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刀对刀。
硬碰。
金钟罩的反震之力沿着刀身炸开,对方虎口崩裂,长刀脱手飞出。
第二刀紧跟着划过颈侧。
血线飙出。
人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往后倒。
第二个八品护卫比第一个聪明些,没有硬接,翻腕横削陆渊手腕。
角度刁钻,是练了十几年的招。
但陆渊更快。
朴刀往下一沉,借着下坠之势斜劈。
对方的横削还在半途中,他的刀已经砍进了锁骨。
深入三寸。
拔刀。
转身。
第三个护卫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。
陆渊在人群中穿行。
每一步踏出去,必有一刀落下。每一刀落下,必有一人倒地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。没有花哨的身法。
朴刀走的是最短的直线,砍的是最近的要害。
那些七品、八品的护卫在他面前,就像田埂上立着的稻草人。
挡不住一刀。
三十息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四十来具尸体,血汇成浅浅的溪流,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向低处淌去。
桌上的烤全羊还冒着热气。
血腥味和羊肉的油香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古怪。
脑海里,系统面板亮了。
【叮!击威胁雇主之敌人×41,获得护卫值120000!】
十二万。
陆渊抖了抖刀上的血渍,转身走进后院。
书房不大,三面书架,一张红木桌案。
暗格也不难找——东墙第三排书架后面的木板缝隙比别处宽了两毫。
他握拳,一拳砸开。
木板碎裂,露出一只黄铜匣子。
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封信笺。
陆渊抽出最上面一封扫了一眼。
笔迹端正,遣词讲究,一看就是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人写的。
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,“裴正源印”四个篆字清晰可辨。
他把信放回去,合上匣子,夹在臂下走出书房。
马车停在前院正中。
周围全是尸体。
陆渊走过去,把匣子搁在车沿上。
“陛下,东西取到了。”
帘子没有动。
隔了两息,沈昭宁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。
“……嗯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但这一个字里有一丝极轻的疲惫。
陆渊没有多问。
他把匣子推进车厢侧面的搁板上,翻身上了车辕,抖了一下缰绳。
马车缓缓驶出孙府大门。
身后,血腥味顺着晚风飘出宅院,飘进柳河镇的街巷。
街边墙下,那些枯瘦的身影纷纷抬头,满脸茫然地看着这辆车轮上沾了血迹的马车从面前驶过。
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。
但很快就会知道。
马车出了柳河镇,上了官道。
路两边是大片荒芜的田地,偶尔能看到几个弯腰拾穗的瘦弱人影。
陆渊一手握缰绳,一手搭在膝上。
脑海中调出了系统面板。
护卫值的数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。
【护卫值:160000】
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敲了两下。
十六万护卫值。
足够了。
足够他把修为再往上推一个大台阶。
陆渊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,随即又压了回去。
他轻轻抖了一下缰绳,马车提了提速,朝着下一个驿站的方向驶去。
车厢里一直没有声音。
但帘子的缝隙间,能看到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正在翻阅匣中的信件。
一页一页。
翻得很慢。
翻到第七封的时候,那只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好像看到了什么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