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安静了不到一息。
最先回过神的是主位旁边一个穿青袍的中年幕僚。
他放下酒杯,皱着眉头打量陆渊,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四肢扭曲、满身泥血的胖子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?这里是孙大人的官邸,谁准你闯进来的!”
话音一落,堂中其余人也跟着炸了锅。
“哪来的野汉子,不要命了?”
“正喝着酒呢,搅了爷们的兴致!”
一个穿锦袍的商贾模样的人起身凑近几步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胖子,脸色骤变。
“这……这是孙公子!”
他蹲下去看了看胖子那四条方向不太对的肢体,倒吸一口凉气,猛地抬头瞪向陆渊,声音都劈了叉:“你把孙公子弄成了这副模样?!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!”
“今天你别想活着走出柳河镇!”
“来人!来人呐!”
十几个宾客七嘴八舌,义愤填膺。
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按住了腰间的佩刀,但谁也没有第一个冲上来。
陆渊站在原地,朴刀拄在脚边,看着这帮人吵吵嚷嚷。
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像看一群跳梁小丑在台上自由发挥。
脚步声从后堂传来。
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。
孙福明走了出来。
五十出头,身形不胖不瘦,面皮保养得不错,留着三绺短须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官服,在自家宅子里宴客还穿官服,陆渊见过不少小官有这毛病,生怕别人忘了自己有个官身。
孙福明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的儿子身上。
胖子已经疼醒了,正仰着一张灰败的脸,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:“爹……”
孙福明的瞳孔缩了缩。
四肢全废。
他认得出来,这不是简单的跌打外伤。
骨头被人精准地从关节处扭断,手法净,不带丝毫犹豫。
这是练家子才有的本事。
孙福明的手在袖中攥紧,指甲掐进肉里。
但他没有发作。
在柳河镇做了十二年的镇守官,他最擅长的不是打仗,是看人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,身形挺拔,气息沉稳,站在十几个怒目相向的人中间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这种姿态,要么是蠢到家,要么是有大靠山。
孙福明深吸一口气,压住怒意,抬手止住了身边准备动手的护卫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孙福明的语气克制,甚至还带着几分官场上的温和。
“陆渊。天威镖局。”
“镖头?”
“对。”
孙福明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陆渊腰间的朴刀上,又扫了一眼门外那辆马车。
“那我倒要请教陆镖头,”
孙福明走到儿子身边,蹲下身,用袖子擦了擦胖子脸上的泥水,动作很轻,声音却沉了下来:“犬子纵然有不当之处,你废了他四条肢体,是不是过了些?”
他抬起头,直视陆渊。
“你给我一个说法。”
“说法很简单。”
陆渊的语气和点菜没什么两样。
“你儿子拦了我的马车,要抢我的雇主。”
“雇主?”
孙福明站起身,目光越过陆渊的肩头,看向门外那辆马车。
“车里坐的是……?”
“我的雇主。”
孙福明审视着陆渊的穿着打扮。
一身粗布衣裳,虽然浆洗得净,但料子是最便宜的。
马车也不是什么好车,木板拼的,跑起来能散架那种。
一个不知名的镖局,一个不入流的镖头。
他心底那紧绷的弦松了。
不是什么大人物。
只是一个脾气大、拳头硬的愣头青。
孙福明脸上的温和消退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。
“一个走镖的。”
他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犬子冒犯在先,我可以不追究。但你废人四肢,在我府上行凶……”
他抬起手,两手指并拢,轻轻一挥。
这个动作很小,很随意,像赶一只苍蝇。
但院墙上、屋脊上、回廊暗处,瞬间窜出二十多个黑衣护卫。
清一色的淬体境,其中四个气血波动明显更强,八品练气境。
二十多人将陆渊和身后的马车围成了一个铁桶阵。
刀出鞘的金属声此起彼伏。
孙福明负手而立,语气慢条斯理。
“陆镖头,我是讲理的人。你废了我儿的四肢,我废你一双手,公平。至于你车里那位雇主……”
他舔了舔嘴唇。
“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她。”
满堂宾客纷纷露出了会心的笑容。
他们太熟悉孙福明这套路了。
先客气,后翻脸。
柳河镇过往的客商,凡是有点油水的、带了好看女人的,十个里有八个被这招收拾过。
从来没有失手。
陆渊站在包围圈的正中央,面无表情。
他确实可以动手。
这些人加起来,他起来也不费劲。
但他没动。
因为帘子后面那个女人,还没有开口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孙福明。”
两个字。
只是两个字。
声音从马车车厢中传出来,不大,甚至称得上轻柔。
但这两个字出口的一瞬间,整个院子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虚空中降下。
不是真气。
不是武道意志。
不是任何修炼者能施展的手段。
这是天威。
大乾王朝立国三百年,历经十七代帝王。
每一位坐上那把龙椅的天子,都会被大乾的国运加身。
国运越强,天威越重。
而沈昭宁治下的大乾,虽然吏治腐朽,但疆域仍在,军力犹存,三百年积累的国运浑厚如渊。
这股力量没有任何征兆地碾压下来。
孙福明的膝盖“咔”的一声弯了。
他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天灵盖,双膝砸在青石板上,跪得结结实实。
冷汗从他的额头、后颈、脊背同时涌出来,在衣襟上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。
他的嘴张着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不是不想喊。
是身体里每一骨头、每一条筋脉都在告诉他......
跪下。
闭嘴。
低头。
二十多个护卫几乎同一时间双膝落地。
刀从手中滑落,叮叮当当砸在石板上。
堂内的宾客们像被割断了线的木偶,噗通噗通跪了一地。
没有人能站着。
没有人敢站着。
马车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。
沈昭宁走了出来。
白衣已经沾了泥,帷帽已经摘了。
她的面容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二十三岁登基,在位七年,三十岁的女帝。
面如冷玉,眸若寒星。
她站在马车旁,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人身上扫过,最终停在孙福明脸上。
“孙福明。”
她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语气平淡到了极点。
“你方才说,要想对朕动手?”
孙福明的脸白得像一张纸,整个人趴伏在地上,额头死死抵着石板,磕出了一片血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