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顿午膳自始至终都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局促,以至那再好的珍馐佳肴,入了口也只剩一片寡淡。
沈知兰垂着眼,极少动筷。
但架不住对面的人时不时便要让人往她碗里布菜,言谢的话说到最后,已无话可谢。
心力交瘁的勉强用了些许,她便搁下筷箸,轻声道:“殿下慢用。”
“可是饭菜不合胃口?”
段惟简抬眸,目光淡淡扫过她略动了几口的碗碟上。
“臣妇先前在府中用过一碗莲子粥,此时尚不饿。”
“原是这般。”
他目光紧紧锁着她低垂的眉眼,慢声开口:“本王还以为,是因本王令夫人食不下咽了呢。”
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也实在无理,沈知兰没忍住拧了拧眉,抬眼便与他含笑的眼眸对上。
每次与他交谈,他总是一副温和含笑的模样,可说的话却让人心惊,衬得他原本温和的笑容带了几分虚假。
她不喜欢与虚假的人来往。
“殿下误会了。”
沈知兰侧眸看向别处。
段惟简看着她难得显露的不耐,反倒勾了勾唇角。
一直以来他都当她是个没脾气的,不料今随口一句竟把她惹烦了。
他顺势放缓了语气:“是本王失言,误会夫人了。”
沈知兰没有应声,只垂着眼,神色冷淡。
段惟简也不再多言,招手唤来丫鬟,将桌上的膳食撤下。
片刻静后,他再度开口:“夫人可需再用些糕点?”
闻言,沈知兰忙起身垂眸行礼,“殿下不必费心。臣妇出来已久,府中尚有琐事,实在不便再多叨扰,今便先告辞了。”
说罢,便往后连退几步,一副若他不应,她便转身就要走的架势。
段惟简觉着今也差不多了,便轻轻颔首:“既如此,本王便不留夫人了。”
他看向一旁的王海:“送夫人一程。”
王海恭敬地弯腰比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沈知兰无多余言语,只朝着那人微微福了福身,便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边,周围只剩下一片寂静,空气中属于她的气息也一点点消散。
段惟简坐在堂中椅上,以手撑额,双目微阖,脑海里全是方才与她一来一回的场景。
想起她明明恼了,还硬撑着礼数,不敢发作的样子,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来方长,他倒想看看,她这份勉强维持的客气与疏离,能撑到何时?
*
灵儿等在王府门口,方瞥见沈知兰的身影,便急急忙忙的迎上去——
“夫人!”
灵儿飞快地打量了一圈,“您没事吧?”
“别担心,我没事。”
看到人,听到这一句话,灵儿这才松了口气。
她在那院子里等待的这一个多时辰,简直度如年,想要出去寻人,又被人百般阻挠。
差一点,她就要与那守卫拼命了。
即使这会要离开这地了,她心底还憋着口气,于是瞧见那凑上来的王管事,她毫不客气将人给推开。
“没规矩的,你离我家夫人这么近做甚?”
王海深知眼前之人的“身份”,所以即便这会受了白眼,也依旧陪着笑脸,“灵儿姑娘见谅。夫人慢走。”
他哈着个腰,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。
沈知兰于礼颔首回应了下,便与灵儿转身上了马车。
马车方缓缓走动起来,灵儿便急急与沈知兰说道:“夫人,方才有个举止怪异的丫鬟,趁着用饭的时候,竟来旁敲侧击的向奴婢打听您的喜好!”
“还问起您与大人平的关系如何?”
灵儿说着哼哼两声:“那人当我是傻的不成,怎会把这些事情往外说。”
“我三两句就给她打发走了。”
“灵儿,你做得很好。”
惊愕之余,沈知兰夸了夸灵儿。
如今,她是彻底明白翊王此番的纠缠就是冲着祁钰来的。
翊王一党的手段,她略有耳闻,此番盯上祁钰,恐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。
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
她要快些回府,把她得知的情况告诉祁钰,让他早些防范才是。
*
目送着马车远去,王海才回到王府。
那位被他安排去打探消息的丫鬟,远远瞧见他,就心虚的缩着个脑袋。
待走近了,他还未问话,那丫鬟就连连告罪。
得知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打探到,王海登时便黑了脸,破口大骂:“没用的东西,滚!”
这一声怒喝,恰好惊动了从后廊经过的徐有德。
“哟!这是怎的了?”
王海闻声回头,方才还黑着的脸,转瞬便换了副模样。
“那死丫头没眼力见,触了贵客霉头,小的正教训呢。”
“贵客?”今有贵客到府,他怎的没听说?
王海解释道:“是工部顾郎中的夫人。殿下对这位顾夫人可十分看重,不仅亲自赠礼,赠的还是那对南珠耳坠。”
“只是那顾夫人是个死心眼的,硬是婉拒了殿下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偷觑着徐有德的神色,想从他这方在打探些细节,奈何对方一脸懵圈,显然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王海心中大喜,暗忖他在殿下面前展露拳脚的机会来了。
管他什么工部郎中,有夫之妇,只要殿下想要,那他一定鼎力相助,届时立了功,他便是殿下身前的大红人,以后他在这府里便没人敢小瞧了他去。
一旁的徐有德没有接王海的话,而是暗自琢磨起来,他以前没听说过顾夫人这号人物,更没有听殿下提及过,可能作为贵客入府,想来不是寻常之人。
按下心头的疑惑,他瞥了一眼王海,“办事机灵着些,别损了王府的颜面。”
王海弯着腰:“是,总管说的是,底下人耳朵长,老不长记性,小的后一定盯紧了。”
徐有德“唔”了声,不再多言,转身拂袖,径自沿着后廊缓步离去。
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角,王海脸上的笑意才冷了下来,他抖了抖袖子,冷哼了声,昂首转身往内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