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太监尖细的退朝声落下,众臣如释重负,纷纷直起腰身,整了整衣冠,开始依序向外退去。
原本肃穆死寂的大殿,此刻又恢复了几分生机。
朝臣们三五成群,低声交谈着今的变局。
段惟简驻足在大殿月台上,目光淡淡落向远处杨观和宋璋那阴沉离去的背影,眼底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。
他轻轻摩挲着指腹,心中暗忖,这一局虽胜,但杨观老奸巨猾,绝不会善罢甘休,往后的路怕还是有的磨。
一旁的陆朝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见杨观灰头土脸的模样,忍不住嗤笑一声,“那老狐狸被气得不轻啊,脸都绿了。”
“殿下,这一局,咱们算是胜了。”
段惟简轻笑一声看向他,本是想提醒他杨观向来狡猾,往后需多留几分防备,不料视线扫过,却瞥见他颈侧一道醒目的红痕。
他眉峰微挑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诧异:“你这是?”
陆朝元闻言愣了一瞬,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颈,触到那道红痕时,才后知后觉地“哦”了声,眼神微微一滞,随即若无其事的解释道:“这个啊……许是在哪处磕碰了一下,在哪碰着的呢……”
说着,他抬手松了松领口的盘扣,借着整理衣冠的动作,试图用衣领将那道红痕遮住。
段惟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戏谑,但他不欲过问他的私事,便没再多问,只是将话题轻轻拉了回来,语气淡了几分:“杨观那边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,往后行事,多留点心眼。”
陆朝元“唔”了声,脸上没了方才的兴致。
宫门外,各自的马车已等候多时。
陆朝元简要与段惟简说了几句告辞的话后,便登上马车,先一步离去。
段惟简也未再耽搁,抬脚上了马车,弯腰进马车时,他动作忽地一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于是回头问林丰:“东西可都送过去了?”
林丰拱手回道:“今儿一早,已经让王管事送到顾家了。”
闻言,段惟简唇角浮现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,随即低喃句:“以她的性子,这会怕是已经在去王府的路上了。”
他掀帘迈入车厢,“回府。”
*
待群臣散去,段昭看着空荡的大殿独坐良久,方才殿上那些激昂的争辩,那些针锋相对的眼神,此刻回想起来,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。
这样的子,他复一的过了三年。
父皇临终的遗言还在耳边回荡,他却已经无力再兑现那句承诺。
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不用细听,更不用宫人传话,他便知道来人是谁。
汹涌而来的无力瞬间席卷全身,他缓缓长叹一口气,闭了闭眼,将心底翻涌的酸涩尽数压下,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起身,一步步走到殿外,哑声唤道:“母后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身影,已带着一阵风匆匆行至阶下。
“昭儿!”
她快步踏上石阶,石青色的衣裙随着疾行的动作翻飞而起,显出几分平里难得一见的慌乱。
“你糊涂!”
她三步并作两步,一把抓住他单薄的肩膀,“你怎么能同意将周显平调到南京去,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话到此处,她忽然打住,谨慎地往周围看了一圈后,抓着他的手便往殿里走。
待一踏进殿内,她全然不管面前之人那苍白僵硬的脸庞,眼中满是失望地质问道:“你可知那周显到了南京去会有何后果?不出半年,那南京定要落到那段惟简手中!”
“母后一直同你说的话,你都忘了?”她道,“杨首辅是你的老师,你便该借着这一层关系,利用他将段惟简手中的权利打掉,将皇位牢牢坐稳才是。”
“至于首辅,他总归是臣子,又是你的老师,即便手握权柄,但总有几分顾忌的。更何况他已是花甲之年,又能在朝堂上蹦跶多久?”
听到母亲如此天真的话语,段昭的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,像是自嘲一般。
他慢而沉地拨开肩头紧抓的手,语气里漫着化不开的疲惫:“母后,您以为首辅当真将儿臣看作是学生吗?”
“儿臣在首辅眼里和在皇叔,或是那群朝臣的眼里,又有何区别呢?都是傀儡罢了。”
“周显一事,结果如何?又岂是儿臣能决定的呢。”
说完,他拖着颓然的步子,径直出了殿门。
太后僵立原地,猝然红了眼眶,眼泪簌簌落下,她抬手捂住脸颊,压抑的泣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。
段昭走出殿门,正午的头正盛,明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见他出来,贴身太监刘顺连忙上前,低眉顺眼地请示:“陛下,您还未用午膳,可要奴婢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他脚步未停,“你也不用跟着,朕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刘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继续跟上:“可是陛下……”
段昭一个冷漠的眼神看过去,刘顺这才止了步。
“进殿看看太后娘娘罢,平里,她最看重的奴才,便是你了。”
刘顺听到这句,不自觉地将身子伏低了些。他是太后安排在皇帝身边的心腹,平里,太和殿、勤政殿稍有些风吹草动,他就立即禀报过去。
虽是人尽皆知的事,但头次被皇帝亲口点破,他心底还是生了几分畏惧,只赶紧恭顺的遵旨,回身进了太和殿。
没了烦人的尾巴跟着,段昭漫无目的地沿着宫墙走,脚下的金砖被晒得滚烫,他却像是毫无知觉。
不知走了多久,他在一处僻静的偏院停了下来,只见角落里那株巨大的芭蕉树下,一个小宫女正缩在阴凉处打盹,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绿宫装,手里还抱着一把扫帚。
阳光透过宽大的蕉叶缝隙,筛下细碎的金斑,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,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他站在不远处,目光落在小宫女恬静的睡颜上,竟有些怔忡。
这样的安稳,这样的……不用揣度人心,不用背负江山,于他而言,竟是奢望。
鬼使神差的,他慢慢走了过去,立在几步开外,盯着那张清丽的脸庞看了片刻。
忽然间,一阵风拂过,芭蕉叶沙沙作响,头顶那片遮挡着烈的芭蕉叶被吹得翻卷起来,原本温和的光斑瞬间化作了刺眼的直射,毫无预兆地打在她的脸上。
她眉头猛地一蹙,似是被扰了清梦,不安地动了动身子。
几乎是下意识的,段昭伸手去轻轻拉住那片翻卷的芭蕉叶,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的头顶。
光影重新归于柔和,叶下的人也似有察觉的渐渐醒了过来。
待看清身前是何人时,她三魂丢了七魄般,一下跪伏在地上,嘴唇打着哆嗦,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段昭看着她蜷缩跪地的样子,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,瞬间被现实的残酷浇灭。
他缓缓蹲下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叹道:“在这宫里,想睡个好觉也是罪过了吗?别怕,朕不会罚你。”
见她依旧不敢抬头,他自嘲地笑了笑,伸手虚扶了一下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宫女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直起身,身子依旧颤抖个不停。
闻言,她愣了一瞬,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皇帝竟然会问自己名字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结结巴巴地回道:“奴……奴婢秋容。”
他淡淡点了点头:“勤政殿有个奉茶的活,你可愿意去?”
秋容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不可置信,随即又迅速垂下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:“奴婢……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