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兰在门口并未等多久,便有人来请她入府。
只是除灵儿外,其他人随同那些礼品都被领到前院厢房去,并未随她进入内院。
王府规制森严,庭院清幽,一路穿廊过院,她都谨慎的没有张望半点,灵儿跟在她身侧亦是如此。
不多时便到了静思堂外,引路的丫鬟将灵儿拦在屋外,道是那位只允她一人入内等候。
灵儿闻言,拉着她的手,眼神担忧的望着她。
沈知兰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,她与祁玉未曾得罪过翊王,此番也只是将不属于她的东西返还,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在里头。
安抚好灵儿,沈知兰便独自入内等候。
堂内陈设简洁雅致,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冷香,气息清宁。光自窗棂漏进,清浅柔和,衬得满室静谧清幽。
“夫人请坐,殿下稍后便到。”
丫鬟将茶放在案上,随即便躬身退了出去。
沈知兰端坐在椅子上,静候着。
没过多久,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。
沈知兰起身敛衽屈膝,轻声见礼:“见过殿下。”
段惟简缓步而入,目光落在堂中那道纤细身影上时,脸上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。
他走到她一旁的椅子上落座,“夫人不必多礼。”
他抬手示意她落座,沈知兰却垂首往后退了两步,躬身直言道:“殿下所赠之礼太过贵重,知兰受之有愧,还请殿下收回。”
段惟简轻笑一声:“怎么就受之有傀了?莫不是夫人瞧不上本王送的东西?”
“殿下误会了。”沈知兰赶忙解释,“那确是臣妇惊扰殿下在先,殿下宅心仁厚,不与臣妇计较,已是臣妇莫大的荣幸,赠殿下伞也只是举手之劳,实在不敢以此承殿下恩情。”
“你既称臣妇,本王以礼相赠,便是身份之别,是体恤之意,你不收,是要驳本王的体面,还是……心底藏着别的顾忌。”
他起身走到她身前,垂眸望着她。
沈知兰闻言身子一颤,当即屈膝跪下,垂首伏地:“殿下息怒,臣妇并无旁的心思,只是区区微末小事,怎配受殿下如此厚待,求殿下明鉴。”
她一字一句的说得惊惶又恳切。
段惟简却笑了,似乎方才那番话不过玩笑,他俯身将她扶起:“夫人不必紧张。既然本王的这份礼让夫人为难了,本王收回便是。”
他坐回到太师椅上,抬眼看着她: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……”沈知兰紧张地往前一步。
“只是欠着夫人情不还,本王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“王海。”
这方声音还未落下,那方王海便捧着两只精致的木匣走了进来,轻放于案上,随即垂首立在一侧。
段惟简的目光淡淡扫过木匣,再落回沈知兰仍带着惶色的脸上,“厚礼你受之不安,那这两桩寻常物件,夫人总该给本王一个还情的机会了罢。”
说完,他递给王海一个眼神。王海立即上前,极为利落地将两只匣子打开。
先开的那只玉盒里,是一盒药膏,膏体莹白细腻,香气清润,一看便是上等的疗伤润肤之物。
另一匣中则卧着一对南珠耳坠,珠光柔和温润,不艳不烈,配着纤细银钩,素雅端庄。
沈知兰望着匣中两样东西,猛然反应过来早前王海那番不过是在演戏罢了,为的就是将她引到现下这般两难的境地。
心头顿时堵了一口气,偏她还没法发作,也再无话拒绝,进退两难之下,她只能选择沉默。
段惟简则倚在椅上,指尖轻叩扶手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反应,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他既不催促,也不言语,只那样静静望着。
待王海将两样东西呈到她面前,他才慢悠悠开口:“那刘宏下手不知轻重,寻常伤药起效太慢,这药膏是宫中秘制,祛瘀生肌最是管用。”
目光轻缓移向那对南珠耳坠,他继续说道:“这耳坠款式素雅,不惹眼,也不算失礼,常戴着也无碍。”
见她依旧沉默,他便又补了句:“夫人这回若再推拒,便是真的不领本王的情了。”
话至此,沈知兰没有办法再继续缄默下去,她缓缓看向匣子里的东西,暗暗沉了口气。
随即,她从王海手里接过那盒药膏,朝着段惟简屈膝一拜:“这药膏是治伤救命的实惠东西,臣妇不敢推辞,多谢殿下记挂。”
说罢,她的目光落在那副精致的耳坠上,“只是这耳坠……臣妇愚笨,戴着这般贵重的东西,整只会提心吊胆,怕不慎损了分毫,辜负了殿下的美意。”
她微微垂眸:“这等玲珑物件,该配更细心妥帖之人。”
王海见身前的人还在推拒,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,心里颇觉着这位顾夫人不识好歹。
且不说这南珠价值千金,单是殿下愿亲自面见赠予,已是她天大的福分,她该感激涕零的接下,而不是抛出一堆借口来拂殿下美意。
想到殿下一番好意被人这么对待,王海有些忐忑地悄悄抬眼看了过去,只见太师椅上的人,面上并无不悦,反而笑意不减的看着那垂首敛目的人。
他眼珠一转,似是品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,未等他想明白,上首的人已经行至他身旁,他赶忙躬下身去。
“既然夫人有所顾忌,那本王便也不强求了。”
段惟简抬手拂过那对耳坠,目光又落在她身上,“夫人匆忙赶来,想来还未用午膳,不如随本王一道?”
他侧头吩咐:“王海,备膳。”
沈知兰闻言一惊,刚要开口婉拒,又见他回头望了过来:“一顿午膳的时间,夫人应当是有的罢。”
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,她一时语噎,只能颔首应下。
“夫人,可有什么忌口?”
沈知兰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她冷淡的态度和明显的疏离,让段惟简皱了皱眉,他不懂和他一道吃顿饭,有那么令她难受吗?
脸上的笑意淡去,他端起案上那盏她未曾碰过的茶,沉默啜饮,目光却时不时地抬眼往她那方瞧上一眼,见她始终微侧着脸,呆呆盯着那地砖,一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模样。
他忽然地想起那街头,她与那人言笑晏晏的样子,与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人,仿佛不是一人。
这种被人刻意冷淡相待的滋味,他还是头次体会到。
王海手脚麻利,很快便领着人将膳食一一摆上圆桌。
席间,沈知兰坐得局促,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执筷,那一盘清蒸鲈鱼,她一连夹了几回都没夹起。
她窘迫的红了脸。
随侍的丫鬟正欲上前替她布菜,段惟简却先她一步,拿过一旁未用过的筷子,稳稳夹起一块鱼肉,轻轻放进她碗中。
丫鬟愣怔了一瞬,随即忙退到一旁。
沈知兰看着碗中的鱼肉,亦是微微一怔。她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人,旋即垂落眼帘道了声:“谢殿下。”
段惟简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唇角微扬:“夫人客气了。”
一旁的王海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定在原地,只两颗黑色的眼珠在眼眶里飞快一转,霎那间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,寻了个相熟的小丫鬟,凑到耳边匆匆低语几句,交代妥当了,才又敛声返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