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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恰是白首》 · 旺旺的水蜜桃

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07

审计组的临时办公室里,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。

孙副处长坐在主位,旁边是法务部刘总监和李副部长。三人的表情都严肃得近乎刻板,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和笔录。

“林总,请坐。”孙副处长示意她坐下,开门见山,“今天请你来,主要是就‘春风里’审计中,涉及你本人的一些情况,进行核实。”

他用的词是“涉及你本人”,而不是“向你了解情况”。措辞的细微变化,传递出不同的信号。

林疏月在椅子上坐下,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目光平静地迎向三人:“孙处请讲,我一定如实说明。”

“好。”孙副处长翻开一份笔录,“我们与部当时负责‘春风里’具体执行的几位经办人,进行了多次谈话。他们都提到,在你接手后,曾就进度和供应商选择等问题,与他们有过沟通。其中,张工(指张弛)提到,你曾表示‘有些流程不必太死板,要懂得变通’;李工提到,你询问过‘安顺建材’的供货情况,并表示‘价格合适就好,其他的不用太较真’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地看向林疏月:“这些说法,是否属实?”

林疏月心中冷笑。果然是断章取义,移花接木。她确实说过“不必太死板”,但那是在讨论如何提高老旧小区改造中与居民沟通的效率,指的是工作方法要灵活,并非指采购流程。至于“安顺”的价格,她当时是发现了异常,才特意询问,那句“价格合适就好”的前半句是“但前提是质量和技术指标必须达标”,被他们刻意省略了。

“孙处,”林疏月声音清晰平稳,“我确实与几位同事就推进有过交流。关于流程,我的原话是‘在符合规章制度的前提下,处理具体问题时可以灵活一些,提高效率’,强调的是‘符合规章制度’。关于供应商,我发现‘安顺’的报价与市场价格有偏差,所以向经办人了解情况,我的完整表述是‘价格是重要因素,但前提是质量和技术指标必须达标,符合采购规范’。我不清楚,为什么同事的回忆,与我的原意有如此大的出入。”

她既没有完全否认沟通过,又明确指出了对方转述的片面和扭曲,并将自己的原话完整复述,逻辑清晰,无懈可击。

刘总监推了推眼镜,话道:“林总,我们理解可能存在沟通理解上的偏差。但几位经办人不约而同地提到了类似的‘暗示’,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重视。而且,作为负责人,即便没有直接授意,对下属可能存在的违规行为失察,也是管理责任。”

“刘总监说得对,管理责任不容推卸。”林疏月坦然承认,“这也是我主动提请审计介入的原因。正是因为意识到在历史遗留问题上可能存在管理漏洞和风险,我才希望通过外部审计,彻底理清问题,明确责任,并建立更规范的流程,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。我认为,主动发现问题并推动解决,与失察乃至默许,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。”

她再次强调了“主动提请审计”这个关键事实,将自己放在了“发现问题、推动解决”的积极位置,与“失察默许”划清了界限。

李副部长一直在低头记录,此时抬起头,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:“林总,关于‘安顺建材’的供应商资质审核文件缺失问题,你在梳理资料时,是否发现?如果发现,为何没有在提请审计时,作为明确的疑点提出?”

这个问题很尖锐,直指她是否有所隐瞒。

“李部长,我当时在梳理堆积如山的陈旧文件,确实发现了包括‘安顺’合同附件缺失在内的多处文件不规范、流程不完整的问题。我将这些问题,汇总在了提交给审计组的初步情况报告中,作为‘管理混乱、存在风险’的依据之一。但当时,我的主要关注点是整体停滞的源和重启的可行性,对单一供应商的深入调查,超出了我的权限和能力范围。我认为,审计组的专业介入,才是查清这类具体问题的最佳途径。”林疏月回答得有理有据,既说明了自己发现并上报了问题,又解释了为何没有“作为明确疑点提出”——因为那是审计的职责。

孙副处长与刘总监、李副部长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三人都能感觉到,眼前这位年轻的女总监,思维极其缜密,应对滴水不漏,情绪控制得也很好,没有丝毫慌乱。这与他们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辩解、激动或推诿,截然不同。

“林总,你的解释,我们会记录在案。”孙副处长语气稍缓,但依旧严肃,“另外,关于近期集团内部流传的一些,关于你本人与‘春风里’、‘未来城’问题的传言,你怎么看?”

终于问到这个了。林疏月心中一凛,知道这才是今天谈话的重头戏。

“孙处,对于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流言,我认为最好的回应就是做好本职工作,用事实说话。”林疏月表情平静,甚至带上一丝淡淡的无奈,“审计组正在依法依规进行调查,我相信,调查最终会给出公正的结论。在结论出来之前,任何猜测和传言,都是不负责任的,也是对调查工作的扰。我个人的态度是,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调查,也相信组织会还事实以真相。”

她将问题提升到了“扰调查”的高度,并且再次表达了对组织的信任和配合态度,姿态摆得很正。

“你能这么想就好。”孙副处长点点头,合上面前的笔录本,“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。感谢你的配合。后续调查如果还有需要,我们会再联系你。也请林总相信,调查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,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问题的人。”

“我明白。谢谢孙处,谢谢各位领导。”林疏月起身,礼貌告辞。

走出审计组办公室,门在身后合拢,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后背的衬衫,已被冷汗微微浸湿。刚才那一个多小时,看似平静,实则步步惊心,每一句话都需要仔细斟酌,不能有丝毫差错。

她知道,这场谈话只是开始。对方既然敢用流言和扭曲的“证词”来攻击她,就不会轻易罢手。接下来,还会有更猛烈的招数。

回到自己办公室,她关上门,没有开灯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让激烈的心跳慢慢平复。然后,她走到办公桌后,打开最底层上了锁的抽屉,拿出一个加密的U盘。

这里面,不仅有瀚海设计的完整技术分析报告,还有程砚白之前给她的、关于林佑康、林佑平海外资产的更详细线索。这是她的“弹药”,原本打算在最关键的时候用。但现在,似乎需要提前做一些准备了。

她复制了其中几份关于“未来城”技术隐患的、最具伤力的分析图表和结论摘要,以及一份能清晰显示林佑康、林佑平与某些可疑海外公司关联的简易图谱,存入另一个普通的U盘。然后,她将加密U盘重新锁好。

做完这些,她给程砚白发了一条信息:“谈完了。对方在引导‘春风里’责任,并提及流言。我应对了。准备启动B计划。”

B计划,是程砚白和她商定的,在对方将矛头指向她时,进行的反制措施——不再被动等待审计结果,而是主动、有节制地释放部分证据,将舆论和调查的焦点,重新引向真正的目标,同时保护她自己。

很快,程砚白回复:“收到。时机你自己把握。陈永福的正式证词,最晚明早能拿到司法鉴定报告。林佑平那边,今晚应该会有动作。”

林佑平有动作?林疏月心中一动。看来,这位三叔在巨大的压力下,已经决定彻底倒戈了。

也好。让再飞一会儿。

她将那个存了部分“弹药”的普通U盘,放进贴身的口袋。然后,她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积压的常工作邮件。神色如常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谈话从未发生。

临近下班,秘书小王敲门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:“林总,刚、刚才监察部的人过来,把张工带走了,说是……配合调查。”

张弛?林疏月眉头微蹙。张弛虽然胆小,但之前给过她一些隐晦的提醒,似乎并非王海核心圈层的人。监察部突然带走他,是掌握了什么新证据?还是……有人在刻意“敲打”或“清理”?

“知道了。正常工作。”林疏月平静地说。

小王看着她镇定自若的样子,似乎也安定了些,点了点头退了出去。

林疏月知道,带走张弛,很可能是一个信号。对方在清理“春风里”这条线上的边缘人物,既是灭口,也是施压,更是做给她看——看,我们能动你身边的人。

她拿起手机,想给程砚白发信息询问,但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程砚白既然知道林佑平今晚有动作,对张弛被带走应该也有预案。她现在要做的,是保持冷静,不露出任何破绽。

下班时间到,她像往常一样,收拾好东西,走出办公室。陈铭已经等在电梯口,看到她,微微颔首,护着她走进电梯。

电梯下行,数字跳动。林疏月看着光亮的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略显苍白的脸,和身后陈铭沉稳的身影,心中稍定。

无论外面风浪多大,至少此刻,她不是一个人。

车子驶出地库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程砚白发来信息,说晚上有紧急会议,让陈铭直接送她回他的公寓,那边安保更周全。

她回复:“好。注意安全。”

回到程砚白那套冷硬简约的公寓,钟点工已经准备好了晚餐,放在保温箱里。她没什么胃口,随便吃了点,便窝在客厅的沙发里,打开电视,心不在焉地看着新闻。

脑子里却飞速运转着,复盘今天的谈话,分析张弛被带走的含义,推测林佑平可能的“动作”,以及……思考何时、以何种方式,抛出她准备好的那些“弹药”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,城市灯火璀璨,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的暗礁。

晚上九点多,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。是苏晓打来的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激动:

“月月!你在哪儿?看新闻了吗?!我的天!出大事了!”

“什么新闻?”林疏月心头一跳,立刻坐直身体。

“财经频道!快看!直播!你三叔!林佑平!他……他开记者发布会了!实名举报你二叔林佑康!说他有重大经济问题!还涉及到人命!现在网上都炸了!”

林疏月瞳孔骤缩,立刻抓起遥控器,切换到财经频道。

屏幕上,正是林佑平那张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扭曲变形的脸。他坐在一间酒店会议厅的发布台上,面前堆满了话筒,背景板上赫然写着“关于林氏集团林佑康涉嫌严重违法问题的实名举报新闻发布会”。

他正对着镜头,声音嘶哑但亢奋,挥舞着手中的一叠文件:“……我以林氏集团董事、林佑康亲弟弟的身份,实名举报林佑康在担任集团副总经理期间,利用职务之便,大肆收受贿赂,纵招投标,侵吞国有资产!‘春风里’只是冰山一角!‘未来城’存在重大安全质量隐患,他为了个人私利,强行推动违规设计变更,置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于不顾!我手里有确凿证据!”

镜头扫过他手中的文件,虽然模糊,但能看出是一些合同、银行流水、会议纪要的复印件。

“此外,”林佑平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,“我还掌握林佑康与境外不法势力勾结,转移资产,甚至……涉嫌指使他人,对举报人进行威胁、恐吓,企图掩盖罪行的线索!我在这里,恳请有关部门立即介入,彻底调查!我为自己过去受他蒙蔽、甚至迫于压力参与部分不当行为感到羞愧和悔恨!我愿意配合一切调查,戴罪立功!”

现场一片哗然,闪光灯几乎要将林佑平淹没。记者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。

林疏月握着遥控器,指尖冰凉,浑身血液却像是在燃烧。

林佑平……竟然用了如此激烈、如此不留余地的方式!直接在媒体面前,撕破了脸皮,将林氏和林家的“家丑”,血淋淋地摊在了全国公众面前!

这不是简单的内斗或举报,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、你死我活的公开决裂!是将林佑康,也将整个林氏集团,瞬间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和法律的审判席!

程砚白说的“动作”,原来是这个!他算准了林佑平的恐惧和自私,得他走了这条最极端、也最有效的路——用舆论和法律,作为死林佑康的刀!

手机再次震动,是程砚白的电话。

她立刻接起。

“看到了?”程砚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依旧平稳,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“嗯。”林疏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。

“风暴开始了。”程砚白简短地说,“林佑康完了。但林氏,也会受到重创。你父亲那边,需要你立刻过去。记者很快就会包围林家和你父母的家。陈铭在楼下,他会送你过去。带上必要的东西,今晚,可能会很漫长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林疏月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我马上下楼。”

“记住,”程砚白顿了顿,声音低沉有力,“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在。天,塌不下来。”
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
林疏月握着手机,在原地站了几秒。然后,她迅速关掉电视,抓起外套和手包,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。

路过玄关的镜子时,她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。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,却亮得惊人,像淬了火的刀锋,冰冷,锐利,一往无前。
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林家,林氏,乃至她自己的命运,都将被彻底改变。

淬火已成,利刃出鞘。

这场决定生死的战争,终于,进入了最后,也是最惨烈的白刃战。

而她,必须去迎接,也必须去掌控。

(第十七章 完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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