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,林疏月将自己关在公寓里一整天。
客厅茶几上,摊开着笔记本电脑、U盘里的文件打印稿、手写的分析笔记,以及那本记录着“春风里”脉络的厚厚活页夹。不同颜色的标签和记号笔的痕迹交错,像一张逐渐清晰的作战地图。
赵凯给的U盘,信息量远超预期。那些零散的文件、音频、照片,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。林疏月花了十几个小时,将它们分类、比对、关联,试图拼凑出“春风里”,尤其是三期改造背后,那条隐形的利益输送链条。
链条的一端,是负责具体执行和采购的副总王海。U盘里一份修改过的采购合同显示,某批号称符合“国标”的防火板材,实际采购价低于市场正规渠道近三成,而合同中该批板材的生产厂家代码,指向一家名不见经传、甚至曾被抽查出质量问题的本地小厂。另一份会议纪要的潦草手写备注里,提到了“特殊材料费”的“返点比例”,与之前那张便签上的“老规矩”隐约呼应。
链条的另一端,隐约指向更深处。一段音频里,王海提到“二爷那边已经点头”,语气恭敬。另一张模糊的照片,背景似乎是某个私人会所,王海正躬身给一个只拍到侧影和半只手臂的男人点烟,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限量款名表——林疏月记得,她二叔林佑康似乎有一块同款。
而“瀚海设计”被“宏图设计”替代,很可能就是这条链条上的关键一环。瀚海报价高,但流程规范,监督严格,油水难捞。宏图报价低,配合度高,更重要的是,U盘里一份邮件截图显示,宏图设计的实际控制人,与王海妻子的表弟有商业往来。设计费的“差价”,加上后续材料采购的“作空间”,构成了一个可观的利益池。
至于那个“X型复合增强剂”,林疏月查了公开资料,是一种新型的建筑添加剂,价格不菲,但性能提升明显,多用于高端商业地产。用在“春风里”这种老旧小区改造,显得有些“用力过猛”。而采购清单显示,其采购单价甚至略高于市场均价,但供应商却是另一家陌生的公司。这其中的蹊跷,不言而喻。
林疏月靠在沙发里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。拼图还不完整,尤其是最关键的、能直接钉死林佑康的证据,依然缺失。目前这些,最多只能证明王海有问题,或许能牵扯出宏图设计,但想动林佑康,还差得远。
而且,赵凯为什么给她这些?他在这条链条里,又扮演什么角色?是偶然发现内幕的技术人员?还是利益分配不均的“叛徒”?亦或是……某人布下的另一枚棋子?
太多疑问,太多不确定。
但至少,她不再是赤手空拳。手里这些“金沙”,足够她在部撕开一道口子,也足够让某些人坐立不安了。
接下来,是怎么用的问题。
直接举报?时机不成熟,证据链脆弱,打草惊蛇的可能性更大。
私下谈判?她还没这个资本和王海背后的势力叫板。
或许,可以换个思路。用这些信息,去“交换”一些更直接、对她更有利的东西。比如,在部真正的话语权,或者,接触“未来城”核心资料的机会。
风险与机遇并存。
她正凝神思考,手机响了。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月月,在忙吗?晚上回家吃饭吧?你爸念叨你好几天了。”母亲的声音温柔,带着期盼。
林疏月看了一眼满桌的“罪证”,顿了顿:“好,我晚上回去。”
也该回去看看了。有些事,需要探探父亲的口风。
傍晚,林家主宅。
宅子位于城西一处老牌的别墅区,闹中取静,是林家发家后置办的产业,有些年头了,但维护得极好,带着时光沉淀的厚重感。
林疏月停好车,走进前厅。家里一如既往的安静,只有厨房隐约传来声响和饭菜香。父亲林佑安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,听到脚步声,转过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放下遥控器,脸上露出笑容,但眼下的青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,让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。
“爸。”林疏月走过去,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,“气色不太好,最近没休息好?”
“老毛病了,没事。”林佑安摆摆手,打量女儿,“你呢?在部怎么样?还适应吗?王海没为难你吧?”
“还好。王总安排我先熟悉‘春风里’社区改造的。”林疏月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寻常工作。
林佑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:“‘春风里’?那个不是停了好久了?一堆烂账。他怎么让你碰这个?”
“大概觉得我新人,需要磨练吧。”林疏月笑了笑,端起佣人送来的茶,呷了一口,“爸,您对‘春风里’了解吗?听说当初设计方中途从瀚海换成了宏图,是出于什么考虑?”
林佑安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目光从电视新闻上移开,看向女儿,眼神里多了些审视:“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上的事,按流程走就是了,有些陈年旧事,不必深究。”
“只是好奇。瀚海的口碑和实力都强于宏图,换掉他们,总得有个能说服人的理由。不然,以后类似的,怕被人诟病。”林疏月语气依旧随意,像在探讨一个普通的管理问题。
林佑安沉默了几秒,叹了口气:“当时……预算有些紧张。宏图报价低,又能保证工期。你二叔觉得,老旧小区改造,没必要用那么好的设计,省下的钱可以用在实处。董事会……也通过了。”
“二叔决定的?”林疏月捕捉到关键。
“嗯。那时候他分管工程和采购,具体事务他拍板。”林佑安似乎不愿多谈,转开话题,“对了,你和砚白……最近有联系吗?他那天亲自去接你,对你还算上心。”
话题转得生硬。林疏月心下了然,父亲对“春风里”的旧事知情,甚至可能知道些内情,但选择了沉默,或者无力涉。此刻提起程砚白,既是关心,也是一种下意识的转移。
“有联系。他……挺照顾的。”林疏月顺着他的话应道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林佑安连连点头,像是松了口气,“砚白那孩子,虽然性子冷,但重情义,有能力。有他在,我和你妈也能放心些。你二叔三叔那边……唉,有时候你也别太要强,该借的力,要借。”
这话几乎是明示了。父亲知道她进部会面临什么,也希望她能借助程家的势,至少保住自己。
林疏月心里有些发涩。父亲老了,锐气被多年的内部倾轧和经营压力磨平了,更多是想维持现状,求个安稳。
“我知道,爸。我心里有数。”她没有反驳,只是温顺地应下。
晚餐时,母亲也一直在旁敲侧击地问她和程砚白的进展,言语间对这位“准女婿”满意至极,甚至隐隐透出早点把婚事定下来的期盼。
林疏月安静地听着,适时地给父母夹菜,回应几句,心里却想着U盘里那些冰冷的证据,和父亲提起“二叔决定”时那一闪而过的无奈。
这个家,表面和睦,内里早已被蛀空。父亲想守,守得艰难。二叔三叔想夺,步步紧。而她,不想守,也不想夺,她想……重建。
一顿饭,吃得各怀心思。
饭后,林疏月陪母亲在客厅说了会儿话,便起身告辞。
“路上小心。有空多回来,也……多和砚白走动走动。”林佑安送她到门口,拍了拍她的肩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“月月,凡事……别太勉强自己。爸还在。”
最后三个字,说得有些沉重。
林疏月鼻子一酸,用力点了点头:“嗯。爸,您也保重身体。公司的事,有我。”
坐进车里,驶离那片安静的别墅区,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。父亲的疲惫,母亲的期盼,二叔三叔的阴影,还有程砚白那双沉静的眼睛……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
她需要破局。越快越好。
手机震动,是程砚白。这次不是短信,是电话。
她戴上蓝牙耳机,接通。
“喂?”
“在家?”他那边很安静,背后有极轻微的纸张翻动声,可能还在办公室。
“在回去的路上。刚从我爸妈那吃完饭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停顿片刻,“心情不好?”
林疏月微微一怔。他听出来了?隔着电话,从短短两句话里?
“有点累。”她没否认。
“需要我过来吗?”他问得直接,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比平时更低沉几分。
林疏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。“不用。我快到家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没坚持,“那早点休息。如果睡不着,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地补充,“我书房酒柜左边第二格,有瓶助眠的香薰,薰衣草和洋甘菊,味道你应该喜欢。管家明天会送过去。”
他总是这样。不问原因,不强行介入,只是用他独有的方式,提供恰到好处的、不容拒绝的关照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林疏月听见自己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似乎又要挂断,却忽然又叫了她的名字,“林疏月。”
“嗯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然后是他清晰平稳的声音:
“林氏的麻烦,是疥癣之疾。你的身体和心情,才是本。别本末倒置。”
说完,不等她回应,便挂了电话。
听筒里传来忙音。林疏月却还保持着接听的动作,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话。
“疥癣之疾”……在他眼里,林佑康、王海那些蝇营狗苟,或许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麻烦。他有资格这么认为。
而她,却要在这“疥癣”之中,出一条血路。
但奇怪的是,他这句话,并没有让她觉得被轻视,反而像一阵冷风,吹散了心头些许沉郁。
是啊,比起她要走的长路,眼前这些,又算什么呢?
回到公寓,洗去一身疲惫。果然,门口已经放着一个精致的纸袋,里面是那瓶他提到的助眠香薰,还有一盒包装雅致的花草茶。
她将香薰滴在扩香石上,清淡安神的香气缓缓弥漫。泡了杯花草茶,窝在沙发里,重新打开笔记本。
这一次,她不再试图立刻拼凑出完整的证据链,而是开始撰写一份报告。一份关于“春风里”目前困境、潜在风险及初步解决建议的报告。报告里,她客观陈述了停滞的原因、居民投诉焦点、以及调阅资料后发现的部分疑点(如设计方更换的合理性存疑、部分材料采购流程需复核等),建议成立临时工作小组,由她牵头,联合工程、采购、法务部门,对进行彻底审计,并在此基础上制定重启方案。
报告措辞严谨,立足于解决问题、挽回集团声誉,将所有疑点包装成“流程优化”和“风险管控”的必要环节。通篇没提王海,没提林佑康,只谈和制度。
这是明牌。她要将“春风里”这个泥潭,变成她名正言顺介入核心流程、调动内部资源、甚至敲山震虎的舞台。
写完报告,已近午夜。她检查无误,设定为明天一早发送给王海、部总监,并抄送父亲林佑安,以及集团审计监察部。
按下发送键的瞬间,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香薰的淡雅气息萦绕,花草茶已经凉透。她走到窗边,望着沉睡的城市。
程砚白说,是疥癣之疾。
那就让她,亲手来剜除这第一块疥癣。
看看底下,到底烂到了何种程度。
也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会如何反应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,是他准时的“晚安”。
她拿起手机,回复:“晚安。谢谢你的香薰,很管用。”
这次,她加了一句:“程砚白,如果我说,我想动林佑康,你会觉得我自不量力吗?”
信息发出,她立刻有些后悔。太冲动了。这等于将她的野心和计划,裸地摊开在他面前。
他会怎么想?劝阻?警告?还是……觉得她可笑?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
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复,准备关机睡觉时,震动传来。
他的回复,只有一句话:
“你想动谁,是你的自由。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”
林疏月盯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关掉手机,躺进被子里。
黑暗中,仿佛能闻到那清冽的雪松气息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
这句话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荡开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好吧,程砚白。
既然你这么说。
那这场仗,我就放开手脚打了。
(第五章 完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