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,林疏月那封关于“春风里”的报告,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林氏集团内部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。
王海是第一个打电话来的。语气是强压怒火的僵硬:“林总监,你这是什么意思?上的事,我们内部沟通就行了,何必惊动审计监察部?还成立工作小组?你知道这要牵扯多少人力物力吗?‘春风里’那种,值得这么大动戈?”
林疏月语气平和:“王总,正是因为停滞,居民投诉不断,街道也正式发函,我才认为有必要启动一个正式的、跨部门的审计流程,理清问题,明确责任,也给各方一个交代。这是对负责,也是对集团声誉负责。报告里也说了,只是初步建议,是否采纳,怎么执行,还要看上面的意思。”
她把“上面”和“集团声誉”抬出来,王海一时语塞,只能悻悻道:“就算要查,也该由部主导,你一个新来的副总监,牵头?能服众吗?”
“所以需要王总和总监的支持,更需要审计、法务这些专业部门的协助。我只是提议人,具体工作自然在您和总监的领导下开展。”林疏月把姿态放得很低,话却说得滴水不漏。
王海似乎一拳打在棉花上,憋闷地哼了一声:“行吧,既然报告都发出去了,看林董和审计部怎么说。不过我提醒你,林总监,部有部的规矩,有些事,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最后一句,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。
“谢谢王总提醒,我会注意的。”林疏月客气地挂断电话。
紧接着,父亲林佑安的电话也来了。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疲惫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月月,你那份报告我看了。你想查‘春风里’?”
“嗯。爸,拖在那里不是办法,问题总得解决。而且,我调阅资料时发现一些流程上的疑点,正好借这个机会规范一下。”林疏月尽量说得轻描淡写。
电话那头沉默良久,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:“月月,我知道你想做事。但‘春风里’的水很深,牵涉的人……也复杂。你这么一搞,会得罪很多人。尤其是你二叔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“爸,如果因为怕得罪人,就对明显的问题视而不见,那集团的管理还有什么公信力?烂尾,损失的是集团的利益和声誉。我相信,董事会里明白事理的董事占多数。”林疏月语气坚定,“而且,我只是提议审计,一切按规章办事。如果审计结果没问题,正好还相关人员一个清白,也能推动重启。如果有问题……那更应该早点解决,避免更大的损失。”
她说得合情合理,林佑安找不到反驳的理由,只能忧心忡忡地叮嘱:“你……一定要按程序来,凡事多汇报,别自作主张。还有,保护好自己。需要爸爸出面协调的,尽管说。”
“我知道,爸。您别太担心。”
挂断父亲的电话,林疏月知道,真正的压力还在后面。审计监察部那边暂时没有动静,部内部的气氛则明显不同了。早上她去茶水间,原本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的几个人立刻散开,看她的眼神除了疏离,更多了几分警惕和探究。张弛看到她,更是像见了鬼一样,远远就绕道走了。
这正是她要的效果。水浑了,鱼才会动。
上午十点,审计监察部的回复邮件发到了部,抄送了林佑安和王海等人。邮件措辞官方,表示已收到林疏月的报告,认为所提问题值得重视,决定采纳建议,成立“春风里”专项审计调查组。组长由审计部副部长担任,组员包括审计、法务、工程部各一人,部指派林疏月副总监作为方代表及主要联系人,配合调查工作。
同时,要求部、工程部、采购部等相关单位,在三个工作内,将“春风里”自立项以来的全部合同、凭证、会议纪要、往来函电等资料,准备齐全,移交调查组。
邮件最后强调,调查期间,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扰、阻挠调查工作,否则将按公司规定严肃处理。
这封邮件,像一道惊雷,正式在部炸开。
王海的办公室门紧闭了一上午。其他几位经理脸色也都不太好看。成立专项审计组,还点名让林疏月作为主要联系人配合,这等于在某种程度上,将她从部边缘推到了这个特定事务的前台,并且赋予了她一定的、与审计组直接沟通的权限。
虽然审计组才是主导,但林疏月这个“联系人”的位置,足够敏感,也足够让她接触到许多平时接触不到的信息和人了。
午饭时间,林疏月照例独自去员工餐厅。刚坐下没多久,对面就坐下一人。
是赵凯。
他端着餐盘,神色如常,仿佛只是随便找个空位。
“林总监,不介意吧?”他问,语气平淡。
“赵总请便。”林疏月点头。
两人安静地吃着饭。快吃完时,赵凯才像是闲聊般开口:“审计组的动作挺快。李副部长是审计部的老人,原则性强,做事一板一眼,不太讲情面。”
这是在提醒她审计组负责人的风格。
“谢谢赵总提醒。按规矩办事就好。”林疏月回道。
赵凯看了她一眼,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:“按规矩是没错。不过,有些规矩之外的东西,也得留意。春风里年头不短,经手的人多,很多细节……可能当事人自己都记不清了。审计组要查,总得有个方向。”
他这话意味深长。是在暗示她,调查方向很重要?还是在提醒她,有些事查得太深,会牵扯出更多人,水会更浑?
“方向应该基于事实和证据。审计组是专业的,相信他们能把握好。”林疏月四两拨千斤。
赵凯不再多说,点了点头,起身:“我吃好了,你慢用。”临走前,他脚步顿了顿,像是无意般低语了一句,“采购部负责‘春风里’物料对接的老陈,上个月办了病退,回老家了。接替他的是小王,王副总的远房侄子。”
说完,他端着餐盘离开了。
林疏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赵凯在给她指路。关键证人“病退”了,新接手的又是王海的人。这是线索,也是警告——对方已经有所动作,在清理或设置障碍。
这顿饭,信息量不小。
下午,审计组正式进驻部,临时借用了一间小会议室。组长李副部长是个五十多岁、面容严肃刻板的女同志,做事雷厉风行,一来就召集了林疏月和王海开短会,明确了调查范围、时间节点和各方职责,要求部全力配合,不得拖延。
王海当着李副部长的面,自然满口答应,表示一定配合。但林疏月能感觉到他笑容下的阴沉。
会议结束,李副部长单独留下林疏月。
“林总监,你的报告我看过了,问题抓得比较准。不过,”她话锋一转,目光锐利,“调查要讲证据,不能捕风捉影。部内部如果有什么情况或者线索,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。但记住,一切要在调查组框架内进行,不要擅自行动,以免打草惊蛇,或者……引发不必要的误会。”
这是提醒,也是划定边界。林疏月明白,李副部长允许甚至希望她提供线索,但必须通过正式渠道,并且调查必须由审计组主导。
“我明白,李部长。有任何情况,我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。”林疏月表态。
“好。那先从资料交接开始。你去协调一下,明天上午,所有资料必须送到会议室。”李副部长交代完,便匆匆离开,去工程部和采购部了。
林疏月回到办公室,开始拟写通知,要求各部门按清单准备资料。邮件发出后,她想了想,又给工程部和采购部的对接人分别打了电话,客气而明确地传达了审计组的要求和时间节点。
工程部那边还算顺利,采购部接电话的正是赵凯提到的“小王”,语气有些推诿,说时间太紧,有些陈年旧账不好找,可能需要宽限两天。
林疏月直接搬出李副部长和审计组的名义,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:“王工,李部长明确要求明天上午资料到位。这是审计组的正式调查,任何延迟都可能被视为不配合。如果确实有困难,我可以请李部长直接与采购部领导沟通?”
小王顿时蔫了,连声说马上整理,保证明天送到。
挂掉电话,林疏月知道,这只是第一道关卡。资料送来了,是真全还是做了手脚,才是关键。
果然,第二天上午,各部门资料陆续送到审计组会议室。工程部的资料相对整齐,采购部送来的几个大纸箱,却显得有些混乱,不少文件没有目录,顺序颠倒。
李副部长皱着眉头,带着组员开始初步整理。林疏月作为联系人,也在一旁协助。
很快,问题出现了。
“林总监,”一位审计组的年轻组员拿着一份采购合同抬头,“这份‘X型复合增强剂’的采购合同,只有签字页,没有附技术规格书和供应商资质文件。清单里有记录,但盒子里没有。”
林疏月心头一动,看向那份合同。正是她之前注意到单价异常的那份。她接过合同看了看,转向采购部派来送资料的小王:“王工,这份合同的附件呢?”
小王眼神闪烁:“啊?附件?可能……可能当时就没附吧?或者夹在其他文件里了?我找找……”他开始装模作样地在纸箱里翻找。
“每份采购合同,技术规格和供应商资质是必须附件,这是集团采购管理制度明确规定的。”林疏月语气平静,却带着压力,“如果没有,属于文件缺失,需要说明原因。或者,当时本就没对这些进行审核?”
小王额头见汗:“这……这都好几年了,当时经办人可能疏忽了……我,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当时的经办人是陈工吧?他现在人呢?”林疏月追问。
“陈工病退了,回老家了,联系不上。”小王回答得飞快,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。
“联系不上?”林疏月看向李副部长。
李副部长脸色已经沉了下来:“采购合同缺失关键附件,经办人‘病退’失联。小王,你回去告诉你们王部长,这份合同的问题,我们需要书面说明。另外,所有涉及‘春风里’的采购合同,无论原件复印件,全部重新整理,缺失的附件必须补齐,或者提供具有说服力的缺失原因说明。明天下午下班前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是,是,我马上汇报。”小王如蒙大赦,赶紧溜了。
李副部长对林疏月道:“林总监,你注意到了这个‘X型复合增强剂’?”
“是的。我对比过瀚海和宏图的设计图,瀚海没有指定这个添加剂,宏图的设计里出现了,而且采购单价偏高。我怀疑……”林疏月适时打住,看向李副部长。
李副部长眼中精光一闪:“怀疑什么?”
“我怀疑,这可能是设计变更后,新增的一项成本,但价格和必要性存疑。而且,合同附件缺失,供应商资质不明,更增加了疑点。”林疏月谨慎地说。
李副部长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只是对组员吩咐:“重点标记这份合同,以及所有与宏图设计变更相关的采购项。另外,联系人力资源部,调取经办人陈工的离职档案和联系方式,尽量联系上他。”
调查,终于触及到了第一块看似松动的砖。
接下来两天,审计组的工作在有序推进,也遇到了不少阻力。资料提供不全、关键人员“恰好”出差或“突然”想不起细节的情况时有发生。但李副部长经验丰富,态度强硬,一步步向前推进。
林疏月作为联系人,忙得脚不沾地,既要协调内部,又要应对审计组随时可能提出的问题。但她乐在其中,这种深入肌理、抽丝剥茧的过程,让她对林氏内部的运行规则和病灶,有了更直观和深刻的认识。
王海明显疏远了她,但碍于审计组,也不敢明着使绊子。部其他人对她更是敬而远之。唯有赵凯,偶尔在走廊遇见,会微微颔首,目光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
周四晚上,林疏月加班整理审计组需要的补充材料。手机响起,是程砚白。
“还在公司?”他问。
“嗯,加点班。审计组这边事情多。”林疏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
“吃饭了?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她这才想起,晚饭还没吃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“二十分钟后,楼下。”他说完,便挂了电话。
林疏月握着手机,愣了下。他要过来?
她走到窗边,看向楼下。夜色中,车流如织。二十分钟,从程氏总部过来,差不多。
她坐回办公桌,却看不进文件了。心跳有些莫名地快。
果然,不到二十分钟,手机再次震动。程砚白的短信:“到了。黑色迈巴赫,车牌尾号668。”
她收拾好东西,下楼。一出大厦,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,静静停在路边不显眼的位置。
她走过去,后车窗降下,露出程砚白轮廓分明的侧脸。他转过脸,目光落在她身上,在楼内灯光的映衬下,眼神比平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。
“上车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林疏月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内温暖,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。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,没穿西装外套,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。
“带你去吃饭。”他说,示意司机开车。
“其实不用麻烦,我回去随便吃点就行。”林疏月说。
“不麻烦。”程砚白从旁边拿起一个保温食盒,递给她,“先垫一下。餐厅有点远。”
林疏月接过食盒,打开,里面是还温热的海鲜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。粥熬得绵软鲜香,小菜清淡开胃。正是她喜欢的口味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正看着窗外,侧脸线条在街灯下明明灭灭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拿起勺子,小口吃起来。胃里有了暖意,连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。
车子驶向城东,最后停在一处隐蔽的胡同口。里面是一家门面不大的私房菜馆,挂着小小的木匾,没有招牌,只在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。
程砚白显然是熟客,老板亲自迎出来,将他们引到里间一个安静雅致的包厢。
菜是提前订好的,一道道上来,都是家常却极见功夫的菜式,味道清淡鲜美,很合林疏月的胃口。两人安静地吃着,偶尔交谈几句,无关工作,只聊些琐事,气氛是难得的松弛。
吃到一半,程砚白放下筷子,看向她:“审计组进展如何?”
“还算顺利,碰到些阻力,但李部长很硬气。”林疏月简单说了说,包括“X型复合增强剂”合同缺失附件和经办人“病退”的事。
程砚白静静听着,等她说完,才道:“经办人叫陈永福,老家在邻省清水县。他妻子有慢性病,常年吃药。他儿子去年出国留学,学费不菲。”
林疏月心头一震,抬眼看程砚白。他神色平淡,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你查了?”她问。
“顺手。”程砚白给她盛了碗汤,“陈永福离职后,他妻子的医疗账户,每月会多一笔固定汇款,来源是海外某个基金会。他儿子的学费账户,也多了一笔‘奖学金’。”
点到为止。但信息量足够。
林疏月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。这是典型的“封口费”。对方不仅让陈永福“病退”,还安排好了他一家老小的生活,确保他闭嘴。
“海外基金会……能查到源头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,也可能打草惊蛇。”程砚白看着她,“你打算用这个信息?”
林疏月沉吟。这是把双刃剑。用得好,可以成为突破口,甚至迫使陈永福开口。用不好,可能让线索彻底断掉,或者激化矛盾。
“先留着。审计组应该也在找他。看李部长那边的进展。”她最终决定。
程砚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像是赞同她的谨慎。“王海那边,最近和几个供应商走动频繁,尤其是做消防器材和涂料的那两家。他小舅子的公司,上个月刚换了法人。”
又一条线索。王海在清理关联,切割风险。
“动作真快。”林疏月冷笑。
“狗急跳墙。”程砚白语气平淡,却带着冷意,“你最近出入注意安全。部那边,也别待到太晚。”
林疏月心中一暖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谢谢。”
谢谢他提供的线索,也谢谢他……这份不动声色的关心。
吃完饭,程砚白送她回公寓。车停在地库,他没急着让她下车。
“林疏月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全名。
“嗯?”
他转过头,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,目光沉静地锁住她:“你想动林佑康,光靠‘春风里’这点事,不够。他基很深,董事会里支持他的人不少。而且,你父亲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林疏月懂。父亲对二叔,有顾虑,甚至可能被拿捏着把柄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‘春风里’只是开始。我要的,不仅是把他拉下来,还要把被他蛀空的地方,一点点补回来。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……更多的证据和时机。”
程砚白看了她片刻,忽然倾身过来。
林疏月身体微微一僵,但没有后退。
他只是伸手,将她脸颊边一缕不知何时散落的发丝,轻轻拢到耳后。指尖温热,带着薄茧,擦过她耳廓的皮肤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动作很轻,很快,仿佛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。
“需要什么,跟我说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低沉,“别自己硬扛。”
说完,他推开车门,率先下车,然后走到另一边,替她拉开车门。
林疏月下车,站在他面前。地库灯光昏暗,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,带来无形的压迫感,却也奇异地让人安心。
“程砚白,”她仰头看他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、不加掩饰地看进他眼底,“你帮我,是因为婚约,因为程林两家的利益,还是因为……”
她顿住了,后面的话,有些问不出口。
还是因为……我是林疏月?
程砚白也看着她,眼底深得像墨色的海。良久,他抬手,很轻地碰了碰她别在领口的玉兰针,指尖拂过那颗小小的粉钻。
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然后,他收回手,退后半步,拉开了距离。
“上去吧。早点休息。”他恢复了平的冷静自持。
林疏月心跳如鼓,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电梯。
直到电梯门合拢,将她与他隔绝,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后背抵着冰凉的轿厢壁。
指尖,无意识地抚上耳廓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触感。
她觉得呢?
她不知道。
或者说,不敢深想。
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。
手机震动,是他的短信,一如往常的简洁:
“晚安。”
林疏月看着那两个字,眼前却浮现出他刚才靠近时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和指尖触碰针时,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温柔的专注。
她慢慢打字,回复:
“晚安。程砚白,谢谢你……的粥,和线索。”
点击发送。
电梯门开,她走出去。
心里那池被投入石子的湖水,涟漪似乎更大了些。
有些东西,正在悄然改变。
而她,似乎并不抗拒。
(第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