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计抽查的通知,在董事会会议结束后第二天,以正式文件的形式下发到各相关单位。文件措辞严谨,程序清晰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肃之气,让每一个收到通知的人都心头一凛。
部、采购部、工程部、财务部……凡是在名单上的部门,都进入了“一级戒备”状态。会议室被审计组征用,档案室被临时管制,相关人员的电脑被要求开放特定权限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、不安,以及一种人人自危的压抑感。
林疏月作为部临时负责人,自然成了审计组与各部门之间的主要协调人。她每天要处理大量的沟通、协调、解释工作,忙得脚不沾地。但越是忙碌,她越是冷静。程砚白教过她,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稳得住,看得清。
审计抽查的初期,焦点集中在“春风里”涉及的几个供应商,尤其是那个神秘的“安顺建材”。审计组调取了“安顺”与林氏所有历史交易的凭证、合同、物流单据,甚至派人去实地调查了这家公司的注册地——结果发现,那只是一个在城乡结合部租用的小办公室,早已人去楼空,连招牌都蒙了厚厚的灰尘。
“皮包公司”的结论,板上钉钉。而经手人王海,依然在调查组手里,面对越来越多的证据,他的心理防线开始出现裂痕。有内部消息传出,王海在接连几天的审讯后,开始松口,虽然还没牵扯到林佑康,但已经承认了在“安顺”采购中收受“好处费”,并且提到了“上面有交代,价格不是问题,关键是‘懂规矩’”。
“懂规矩”三个字,意味深长。
就在“安顺”这条线不断收紧的同时,审计组另一路人马,开始核查由“宏图设计”经手的其他。其中就包括“未来城”那个被简化了消防系统的子项。审计人员调取了当初设计变更的专家评审会记录,发现记录虽然齐全,但几位签字的专家,事后在接受问询时,对当时的评审细节记忆模糊,甚至有人坦言“当时时间紧,主要是听设计方和甲方的介绍”,对材料替换可能带来的安全隐患“没有进行深入核算”。
这又是一个重大疑点。专家评审流于形式,为不合格的设计变更开了绿灯。
林疏月将瀚海设计提供的、关于“未来城”结构安全和消防隐患的详细技术分析报告,在“不经意间”,通过技术委员会一位相熟的、德高望重的老专家,递到了审计组手里。这份专业、详尽、引用了大量规范和图集的分析报告,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审计组内部引起了震动。
“未来城”的技术隐患,从“可能存在”的猜测,变成了“证据确凿、风险极高”的结论。而批准这些变更的决策流程,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驱动,成为了审计组下一个重点攻坚的方向。
压力,开始从四面八方,涌向林佑康。
他是分管工程和采购的集团副总,是“未来城”领导小组的组长,是所有疑点最终指向的核心。审计组的每一次问询,每一份调取的文件,都像一把钝刀子,在一点点切割他多年来构建的权威和防线。
林佑康开始频繁地召集心腹开会,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。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,对下属动辄斥骂,在几次集团经营会上,更是与审计组派来列席的代表发生激烈争执,指责审计“扰正常经营”、“别有用心”。
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他的强硬,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挣扎。审计组的每一步都走在合规的钢丝上,让他抓不住把柄,而越来越多的证据,正在将他向墙角。
与此同时,另一场风暴,正在林佑平那里悄然酝酿。
董事会后第三天,林佑平收到了一份没有署名的快递,里面是一些文件的复印件——正是程砚白给林疏月看过的、关于他海外资产和那些暧昧照片的一部分。复印件做了处理,隐去了最核心的账户信息和具体交易记录,但那些公司名称、模糊的股权结构,以及他在赌场挥霍的照片,已足够让他魂飞魄散。
他第一时间冲到了林佑康的办公室。
“二哥!这、这是怎么回事?!”林佑平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将那份快递摔在林佑康桌上,“这些东西……怎么会有人知道?!还寄到我这里!”
林佑康拿起文件扫了几眼,瞳孔骤然收缩,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。但他比林佑平沉得住气,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沉声道:“慌什么!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?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,几个海外公司的名字,能定你的罪?明显是有人想搞我们!”
“搞我们?是谁?是不是林疏月那个死丫头?还是审计组那帮人?”林佑平声音发颤。
“现在是谁不重要!”林佑康烦躁地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,这些东西怎么流出去的?你做事到底有没有擦净屁股?!”
“我……我都按你说的做的啊!那些账户都很隐蔽……”林佑平辩解。
“隐蔽?隐蔽人家能拿到这些?!”林佑康指着他鼻子骂,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!我早跟你说过,收着点!别太贪!你就是不听!现在好了,让人抓住尾巴了吧!”
“我贪?二哥,这话可不能这么说!”林佑平也急了,脸上肥肉抖动,“哪次好处不是大头你拿?我不过喝点汤!现在出事了,就想全推到我头上?没门!”
“你!”林佑康被他反咬一口,气得脸色铁青,“林佑平!你再说一遍!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林佑平豁出去了,红着眼睛低吼,“‘安顺’那边,王海进去多久了?他要是把你供出来,你跑得掉?‘未来城’那些材料,那些设计变更,你敢说跟你没关系?现在审计组查得这么紧,你以为你还能像以前一样稳坐?”
兄弟俩的争吵,彻底撕破了最后那层虚伪的温情,将多年利益捆绑下的猜忌、提防和自私,暴露无遗。
“好,好,好!”林佑康连说三个好字,眼神阴鸷得吓人,“林佑平,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那就别怪当哥哥的不讲情面。出了事,谁也别想独善其身!要死,大家一起死!”
“你威胁我?”林佑平又惊又怒。
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你。”林佑康冷笑,“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我倒了,你也别想好过。所以,给我管好你的嘴,把你那些烂摊子收拾净!审计组那边,我会想办法。但你记住,再让我发现你背着我搞小动作,或者……有别的想法,”他近一步,压低声音,带着森森寒意,“我不介意,先清理门户。”
林佑平被他眼中的狠厉吓住,冷汗涔涔而下,嘴唇哆嗦着,最终没敢再顶撞,灰溜溜地离开了。
然而,裂痕一旦产生,便再难弥合。林佑平回到自己办公室,越想越怕,越想越恨。他害怕那些海外资产的事情彻底曝光,那将意味着身败名裂,甚至牢狱之灾。他恨林佑康的霸道和推卸责任,更恨那个可能背后搞鬼的林疏月。
恐惧和怨恨交织,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当天下午,林佑平通过一个极为隐秘的渠道,联系上了审计组副组长,那位纪检的孙副处长。他声称,有关于集团内部某些高管“经济问题”的重要线索要举报,但要求绝对保密,并且希望……能得到“宽大处理”的机会。
孙副处长何等精明,立刻意识到,这可能是一条大鱼,而且是一条急于自保、可能反咬同伙的大鱼。他当即向上级汇报,并安排了极其秘密的会面。
这一切,都在程砚白的预料和监控之中。他的人在林佑平离开林佑康办公室后,就发现他神色有异,立刻加强了监控。林佑平联系孙副处长的举动,虽然隐秘,但并未能完全逃过他们的眼睛。
“鱼,开始咬钩了。”程砚白在电话里对林疏月说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,“林佑平撑不住了。他手里,应该有一些关于林佑康的直接把柄。现在,就看审计组怎么接招,以及林佑康……什么时候反应过来了。”
“我们要做什么?”林疏月问。
“什么也不用做。静观其变。”程砚白说,“林佑平的反水,会打乱林佑康所有的阵脚。他会狗急跳墙。而我们要等的,就是他跳墙的那一刻。记住,保护好自己,也提醒你父亲,最近要特别小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,林疏月走到办公室窗边。楼下,城市依旧车水马龙,繁华喧嚣。但在这片繁华之下,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裂变,正在无声而剧烈地发生。
她想起小时候,过年时一大家子人聚在老宅,二叔会给她包很大的红包,三叔会逗她玩。虽然并不亲密,但至少表面和睦。是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呢?是利益的诱惑太大,还是人心的贪婪永无止境?
她不知道答案。
她只知道,当亲情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,当守护变成了掠夺,那么,该断的,就必须断得净利落。
为了父亲,为了林氏,也为了……那些被他们损害的无辜者。
手机震动,是父亲发来的信息,只有简单的几个字:“晚上回家吃饭吧。就我们仨。”
我们仨。指的是父亲、母亲和她。
林疏月心里一酸。父亲在这个时候叫她回家,恐怕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。他想在风暴彻底降临前,抓住最后一点家庭的温暖,或者,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些保证和安慰。
她回复:“好。我下班就回去。”
收起手机,她看向桌上那份“新材智造”的最终版计划书。明天,她要和“启明创投”的赵明远进行第二次,也是决定性的会谈。如果顺利,将拿到初步的意向书。
这是她在乱局中,为自己,也为林氏的未来,开辟的一条新路。无论内部斗争如何惨烈,公司总要向前发展,总要有人去思考明天。
她坐下来,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,开始为明天的会谈做最后的准备。
窗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
黑夜即将来临,但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最为深沉,也最是……危机四伏。
她知道,真正的决战,快要开始了。
而她已经,做好了准备。
(第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