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“启明创投”赵明远的第二次会谈,安排在一家闹中取静的私人会所。环境雅致,私密性极佳,很适合谈论一些关乎未来的、尚未公开的构想。
林疏月提前十分钟抵达,赵明远已经在了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,外面套着休闲西装,比上次见面少了些商人的锐利,多了几分学者般的儒雅随和。
“赵总,久等了。”林疏月微笑着伸出手。
“我也刚到。”赵明远与她握手,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,带着欣赏,“林总今天气色不错,看来是有成竹。”
“赵总过奖。是给了我信心。”林疏月在对面坐下,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计划书,却没有立刻递过去,而是放在了手边。
侍者送上茶水,悄然退下。
赵明远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看似随意地问:“最近林氏内部,似乎不太平静?我在圈子里,听到一些风声。”
林疏月心中微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家大业大,难免有些磕磕碰碰。让赵总见笑了。不过,‘新材智造’是我们看好的未来方向,不会受到短期波动的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明远笑了笑,放下茶杯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我这个人,除了看本身,更看重盘的人。尤其是在充满变数的环境下,掌舵者的定力和判断力,至关重要。”
这话,既是提醒,也是试探。
林疏月迎上他的目光,坦然道:“赵总说得是。正因为环境多变,才更需要能沉下心来做事、着眼长远的人。‘新材智造’不是应急之作,是我和团队基于对行业趋势、技术变革和林氏自身优势的判断,规划了至少五年的长期战略。我们相信,真正的价值,经得起时间和风浪的考验。”
她语气平和,但字字清晰,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赵明远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他没有再追问林氏的“内部风波”,转而道:“计划书我带回去,已经仔细看过了。坦白说,比我预期的更扎实,尤其是关于技术路径的选择和产业化落地的时间表,考虑得很周全。你们提到的与‘瀚海设计’的战略,以及引入的那位德国材料学专家的顾问团队,都是很大的加分项。”
“谢谢赵总认可。”林疏月适时将计划书推了过去,“这是最终修订版,补充了我们针对第一轮融资后,具体研发节点和市场验证的详细规划,以及更清晰的财务模型和退出机制设想。”
赵明远接过,没有立刻翻开,而是沉吟片刻,问道:“我有一个问题。按照你们的规划,前期研发投入大,盈利周期长。即便有启明的资金注入,林氏集团自身也需要持续投入资源和支持。以林氏目前的……状态,董事会和经营层,是否能有足够的决心和一致性,来长期支撑这样一个?”
这个问题,直指核心。他担心的不是本身,而是林氏内部可能出现的动荡,会影响对“新材智造”这个“未来”的持续投入。
林疏月早有准备,她不避讳,反而坦诚道:“赵总的担心,我完全理解。这也是我之前着力推动独立运营、寻求外部融资的原因。我们不希望将的命运,完全系于集团内部的决策波动上。”
她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更显诚恳:“但我也必须向您说明,寻求启明的,不仅仅是为了资金。我们更看重的,是启明在硬科技领域的深厚积累、产业资源,以及帮助被投企业规范治理、明确战略的‘赋能’能力。我们希望通过与启明的,为‘新材智造’建立一个更加市场化、专业化、权责清晰的运行机制。这本身,就是对最好的‘保护’和‘背书’。”
“至于集团内部,”她话锋一转,声音沉稳有力,“我可以负责任地说,董事长和主要决策层,对‘新材智造’的战略意义有高度共识。这是林氏转型升级必须抓住的机遇。无论短期内有什么调整,这个方向不会变。而且,的主要团队,是我一手搭建的,他们有足够的专业能力和信念,把这件事做成。”
她没有空泛地保证“内部没问题”,而是承认了可能存在的不确定性,同时提出了用“独立运营+外部赋能”的模式来对冲风险,并强调了核心团队的稳定性。这份坦诚和务实,反而让赵明远更加信服。
赵明远手指在计划书封面上轻轻敲击,沉思良久,终于露出笑容:“林总,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清醒,也更有魄力。我喜欢和明白人,做明白事。”
他伸出手:“原则上,启明对领投‘新材智造’A轮融资,很有兴趣。具体的条款清单,我会让团队尽快准备,发给你们。希望我们愉快。”
林疏月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面上也绽开由衷的笑意,伸手与他相握:“非常感谢赵总的信任。期待与启明携手,共同打造一个不一样的未来。”
会谈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。赵明远没有多留,礼貌告辞。林疏月独自坐在包厢里,慢慢喝完杯中已微凉的茶,让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。
拿到启明的意向,意义重大。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更是市场对“新材智造”方向和团队能力的认可,是她在集团内部话语权的重要筹码,也是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,一份坚实的“压舱石”。
她将这个消息,第一时间发给了程砚白,只有简短的几个字:“启明,成了。”
程砚白的回复很快:“恭喜。但勿喜形于色,勿大意。”
他总是这样,在她取得进展时,给予肯定,但紧接着就是提醒。林疏月看着那行字,唇角微弯。她知道,他是对的。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,更大的风浪就在眼前。
果然,就在她与赵明远会谈的同一时间,林氏集团内部,一场针对她的暗流,已经开始涌动。
源头,是“春风里”。
审计组在对“安顺建材”深入调查时,发现除了已经被控制的王海,当时部的几位关键经办人,也在不同环节“行过方便”,拿过“安顺”提供的、远远超出正常标准的“咨询费”或“辛苦费”。这几个人,在审计组找他们谈话后,口径出奇地一致,都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当时的负责人——林疏月。
他们声称,虽然林疏月没有直接指示或参与,但她作为负责人,对“安顺”的价格异常和资质问题“不可能不知情”,甚至“可能默许”。其中一人,更是“回忆起”,林疏月曾在某次非正式场合,对王海说过“有些事,不必太过较真,把握好分寸就行”这类模糊的话。
这话,可以被解读为对下属的“提醒”,也可以被恶意曲解为对违规作的“暗示”。
与此同时,关于“未来城”技术隐患的风声,也开始在集团中层和一些方之间悄悄流传。流传的版本,刻意模糊了时间线和责任主体,将重点放在“现任部负责人林疏月,在接手后未能及时发现并上报重大安全隐患,存在严重失职”上。
更有甚者,开始有小道消息散播,说林疏月之所以急于推动“新材智造”这个“烧钱”的新,是为了转移视线,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,甚至是为自己将来“另起炉灶”做准备。
这些流言蜚语,像病毒一样,在集团内部快速传播。虽然还没有形成公开的指控,但已经足够让一些不明真相的中立派心生疑虑,让原本支持林疏月的人感到压力,也让那些原本就对她不满或嫉妒的人,找到了攻讦的借口。
林疏月回到公司,立刻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。原本恭敬打招呼的下属,眼神变得躲闪;走廊里偶遇的其他部门负责人,笑容也带着几分探究和疏离。连秘书小王送文件进来时,都欲言又止。
“林总……”小王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声道,“外面……有些不好的传言,是关于‘春风里’和……和您的。您要小心些。”
林疏月点点头,神色平静:“我知道了。谢谢。做好自己的工作,其他的,不用理会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,眼神冰冷。
果然来了。程砚白预料得一点没错。林佑康的反击,没有选择正面对抗审计,而是选择了更阴险、也更有效的一招——把她拖下水,混淆视听,转移矛盾。
把水搅浑,让所有人都有嫌疑,尤其是她这个“出头鸟”。这样,审计组的调查就会受到更多扰和阻力,他也能争取到更多喘息和反扑的时间。
手段很脏,但很实用。
如果是以前的她,或许会感到愤怒、委屈,急于辩解。但现在的她,已经学会了在愤怒中保持冷静。
她拿出手机,给程砚白发了一条信息:“开始了。针对我的流言,指向‘春风里’和‘未来城’。”
程砚白的回复简洁有力:“收到。按计划,沉住气。证据在准备。”
证据。是的,程砚白说过,林佑平的反水,会带来意想不到的“证据”。那些证据,或许不足以立刻扳倒林佑康,但足以在关键时刻,给他致命一击。
而现在,她需要做的,就是稳住。
不辩解,不澄清,不主动卷入流言蜚语的漩涡。继续做她该做的事——推进“新材智造”的融资,配合审计组的工作,管理好部的常运转。
以不变,应万变。
但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下午,审计组副组长孙副处长亲自打来电话,语气严肃:“林总,关于‘春风里’的一些情况,我们还需要和你再谈一次。有些新的线索,需要你协助说明。方便的话,请现在来审计组办公室一趟。”
林疏月的心,微微沉了一下。她知道,该来的,终究会来。
“好的,孙处,我马上过去。”
她整理了一下衣襟,拿起笔记本和笔,神色平静地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,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,落在她的背影上。
她挺直脊背,步履从容,一步一步,走向那间此刻在许多人眼中象征着风暴眼的办公室。
暗流已经汹涌,旋涡正在形成。
而她,必须独自走进去。
(第十六章 完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