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永福的失踪,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,在林氏内部激起了轩然,但表面却异常平静。
联合调查组对外封锁了消息,只是内部提升了调查等级,并向警方做了正式通报。王海的审讯暂时没有突破,他似乎打定主意死扛,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,坚称陈永福的失踪与他无关,对更高层级的指使更是矢口否认。
部里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沉重,但没人敢公开议论。王海的旧部们噤若寒蝉,看向林疏月的眼神,除了畏惧,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——这个年轻女人,似乎真的有搅动风云、带来灾祸的能力。
林疏月对此心知肚明,但并不在意。她按照程砚白的安排,出入有陈铭和另一名保镖跟随,饮食小心,行程保密。白天,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“新材智造”计划书的完善,以及与“启明创投”的后续沟通中。晚上,程砚白几乎每天都会来接她,有时在外面吃饭,有时直接回他的公寓。他不再提那晚“心甘情愿”的话,只是用行动无声地构建起一道密不透风的保护网,将她与外界潜在的危险隔开。
这种被严密保护的感觉,起初让林疏月有些不适应,甚至隐隐有些抗拒——她习惯了独立,习惯了靠自己。但几次深夜加班,看到陈铭和保镖寸步不离地守在办公室外;几次疲惫不堪时,程砚白递来温热的夜宵和一句“别太拼”;还有他偶尔在书房处理工作时,抬头看她时那沉静专注的目光……她不得不承认,这种被妥帖照顾、被坚定守护的感觉,并不坏。
甚至,有些贪恋。
但她知道,此刻不是沉溺于温情的时候。风暴正在近,她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警惕。
周三上午,她接到了“瀚海设计”技术总监的电话,对方以“应股东启明创投要求,就‘未来城’部分技术细节进行沟通”为由,请求与她见面。林疏月立刻意识到,这是赵明远开始动作了。
见面地点约在瀚海设计公司附近的一家茶室。对方来了两个人,技术总监姓徐,四十多岁,带着黑框眼镜,气质严谨;另一位是负责“未来城”的主创设计师,姓方,年轻些,看起来有些愤愤不平。
寒暄过后,徐总监开门见山:“林总监,我们收到了启明创投转发的,关于您之前对‘春风里’设计变更的一些……疑问。虽然不同,但考虑到设计规范和安全标准的统一性,我们内部也对由我们初步设计、但后期被大幅修改的‘未来城’最终施工图,进行了复核。”
他推过来一个平板电脑,上面是“未来城”部分区域的施工图截图。“这是我们最初提交的结构加强和防火分区设计详图,这是最终施工图中对应的部分。您看这里,还有这里……”
方设计师在一旁补充,语气激动:“我们要求使用的HRB400级特种螺纹钢,在关键节点被换成了普通型号!防火分区的隔墙材料,从A级防火石膏板变成了B1级!还有通风系统的备用电源配置,直接被简化掉了!这完全是偷工减料!会出大事的!”
林疏月仔细对比着图纸,心跳加速。这些改动,与她之前在“春风里”中发现的疑点如出一辙,但规模更大,后果也更严重!如果“未来城”这样的地标性综合体在结构安全和消防上存在隐患,一旦出事,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!
“这些改动,是设计方‘宏图’提出的,还是施工方或甲方要求的?有没有正式的变更洽商记录?”林疏月问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。
徐总监和方设计师对视一眼,徐总监苦笑:“变更单是宏图出的,理由是‘成本优化’和‘施工便利’。但变更的技术依据很牵强,有些甚至不符合强制规范。我们当时就提出了书面异议,但……石沉大海。甲方部,也就是你们林氏那边,最终批准了这些变更。”
“批准人是谁?”
“……是王海副总的签字。但这么大的变更,按流程,应该需要更高层级,甚至集团技术委员会的复核。”徐总监压低声音,“我们私下打听过,听说当时集团有位领导打了招呼,要求‘特事特办,加快进度’。”
集团领导。林疏月心下了然。除了林佑康,还能有谁?
“这些资料,包括你们的书面异议,可以给我一份复印件吗?当然,我会保密。”林疏月郑重道。
徐总监犹豫了一下,方设计师却直接道:“给!为什么不给?这是要出人命的!我们瀚海的设计,不能就这么被糟蹋了!林总监,我看得出来,你跟那些人不是一伙的。‘春风里’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你如果能把这些黑幕掀开,我们瀚海全力支持!”
徐总监叹了口气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资料我们可以提供。但林总监,这件事非同小可,牵扯太大。您一定要……万分小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谢谢二位的信任和支持。”林疏月郑重道谢。
拿到瀚海提供的厚厚一叠资料,林疏月如获至宝。这不仅是“未来城”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铁证,更是能将林佑康直接钉死的利器!远比“春风里”那些采购上的猫腻,要致命得多。
但她没有立刻行动。程砚白说过,要等。等对方先动,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她将资料妥善收好,继续按部就班地工作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周五,董事会审计委员会召开“春风里”调查阶段性汇报会。林疏月作为方代表列席。
会议由审计委员会主席主持,李副部长做了详细汇报。汇报重点除了已查实的采购违规、管理混乱等问题,还隐晦地提到了“关键证人失踪”、“调查遇到人为阻力”等情况,虽然没有点明,但矛头所指,清晰无比。
林佑康的脸色全程阴沉,几次想话辩解,都被审计委员会主席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。其他董事神色各异,有凝重的,有不安的,也有面无表情看不出想法的。
汇报最后,李副部长建议:鉴于“春风里”暴露出的问题严重,且调查遇到阻力,建议扩大调查范围,对部近三年所有重点进行合规性抽查,并对相关决策流程进行倒查。
这个建议,等于要将火烧到林佑康分管的整个工程和采购体系!
“我反对!”林佑康终于忍不住,拍案而起,“‘春风里’是个案,是王海等人胡作非为!怎么能因为一个个案,就否定整个部,否定集团多年的管理成果?这是因噎废食!会影响集团正常经营,打击员工士气!”
“林董,”审计委员会主席,那位 retired 老教授,扶了扶老花镜,慢条斯理地说,“李部长的建议,是基于已发现问题的严重性和系统性风险提出的。抽查,是为了防范更大的风险,也是为了还合规经营的同志一个清白。如果整个体系真的没问题,抽查一下,又怕什么呢?”
“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!这是资源浪费,是不信任!”林佑康激动道,“现在集团正是用人之际,‘未来城’进入关键期,这个时候搞大规模抽查,会严重影响进度!”
“如果本身是合规的、高质量的,又怎么会怕抽查?”一位外部董事冷冷开口,“林董,我记得‘未来城’的设计方,中途也从瀚海换成了宏图?这次‘春风里’出问题,也跟设计方变更有关。这里面,会不会有什么……值得深究的共性问题?”
这话一出,会议室空气瞬间凝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佑康身上。
林佑康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,竟一时语塞。他没想到,战火这么快就从“春风里”烧到了“未来城”,烧到了他最核心的地盘。
“好了,不要做无谓的争执。”董事长林佑安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李部长的建议,有一定道理。但范围可以控制,以‘春风里’涉及的相关环节和人员为线索,进行延伸抽查。具体方案,由审计委员会会同经营层拟定,报董事会审议。今天的会就到这里。”
他做了折中,既没有完全驳回审计组的建议,给了调查继续深化的空间,又没同意全面扩大范围,暂时安抚了林佑康。
散会后,林佑康第一个拂袖而去。林疏月注意到,父亲林佑安看向二弟背影的目光,充满了忧虑和……一丝几不可察的痛心。
她知道,父亲在尽力维持平衡,但裂痕已经无法弥合。这场兄弟阋墙的战争,已不可避免。
她默默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。沈确走过来,对她微微颔首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火候差不多了。该加柴了。”
林疏月心头一动。沈确这是在暗示她,可以抛出一些更有分量的东西,将火烧得更旺了。
她回以微笑,没有接话。
刚走出会议室,手机震动。是程砚白。
“我在楼下。下来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他语气有些不同寻常的严肃。
林疏月下楼,程砚白的车果然等在门口。他亲自开车,没带司机。
“去哪儿?”她系好安全带,问。
“见个人。”程砚白目视前方,侧脸线条绷紧。
车子没有开往市区,而是驶向了城郊。最后,停在一处环境清幽、安保森严的疗养院门口。
程砚白出示了证件,带着林疏月进去,径直走向后面一栋独立的小楼。楼门口守着两个穿着便装、但眼神锐利的男人,对程砚白点了点头,放行。
走进一楼一间向阳的房间,窗明几净,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靠窗的床上,半靠着一个头发花白、面容憔悴的老人,正在看新闻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
林疏月看清老人的脸,瞬间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是陈永福!
他虽然看起来虚弱,脸色苍白,但人还活着!而且,显然是被保护在这里!
“陈工……”林疏月失声叫道。
陈永福看到程砚白和林疏月,眼神先是茫然,随即露出惊惧,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。
“别怕,陈工。”程砚白走到床边,声音是罕见的平和,“这位是林疏月林总监,你应该知道。她不是害你的人,是想帮你,也是想查相的人。”
陈永福看看程砚白,又看看林疏月,眼神剧烈挣扎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你的人……找到他了?不是失踪了吗?”林疏月看向程砚白,压低声音问,心脏狂跳。
“失踪是对方放出的烟幕。”程砚白语气冰冷,“他们确实想转移陈永福,甚至可能想灭口。但被我的人截胡了。那个匿名举报电话,是他们故意打给派出所,想制造混乱,趁机把人带走。我们的人将计就计,假装被引开,实际上一直盯着。在他们转移的路上,把人抢了下来。为了不暴露,也为了陈工的安全,我们制造了他‘失踪’的假象,把他藏在这里。”
原来如此!林疏月倒吸一口凉气。程砚白不仅料到了对方的行动,还将计就计,反将一军,不仅保住了陈永福,还迷惑了对手!
“那审计组和警方那边……”林疏月问。
“暂时不能透露。陈工是关键证人,也是对方急于除掉的目标。在拿到足够证据、确保能一击致命之前,他必须绝对安全。”程砚白解释道,然后看向陈永福,“陈工,这里很安全。你有什么话,现在可以说了。把你知道的,关于‘安顺建材’,关于那批‘特殊材料费’,关于……是谁让你这么做的,都说出来。”
陈永福浑身颤抖,老泪纵横,半晌,才哽咽着开口:“我……我也是被的啊!王海找到我,说有一笔外快,只要我在采购合同上‘行个方便’,签字的时候‘松一松’,就能分我一份。我老伴的病要钱,儿子出国也要钱……我、我鬼迷心窍,就答应了……”
“那‘安顺建材’的资质文件,还有技术规格书,是你弄丢的,还是本就没要?”林疏月问。
“本就……就没有!”陈永福哭道,“王海说,那些都是走个过场,不用较真。供应商是他小舅子找来的,肯定没问题。价格也是他们谈好的,让我照抄就行……我、我知道不合规,可我不敢问啊!王海说,这是上面二爷的意思,让我别多事,照着做,少不了我的好处……”
“上面二爷?林佑康?”程砚白追问。
陈永福吓得一哆嗦,拼命点头:“是、是!王海有一次喝多了,说漏嘴,说这批货的利润,大头要孝敬给二爷……还让我把嘴闭严实,否则,我和我家人都没好果子吃……我、我怕啊!后来审计组来查,王海让我赶紧‘病退’,出去躲躲,还给了我一大笔钱,安排了我老婆孩子的开销……我以为没事了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他们还想我灭口!要不是你们……我就……”
他泣不成声,将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悔恨全都发泄了出来。
林疏月听着,心中既愤怒,又沉重。一个小小的采购员,在威利诱下,成了利益链条上可悲的一环。而幕后黑手,却稳坐高台,享受着肮脏的利益。
“陈工,你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比如,王海给你钱的记录,或者他提到林佑康时的录音、短信?”程砚白问。
陈永福抹了把眼泪,颤抖着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老式手机:“这、这个手机,是我偷偷藏的,平时不用。里面……里面有几次王海给我发短信,让我‘按规矩办’、‘二爷满意’之类的……还有一次,他打电话威胁我,我、我偷偷录了一点……不知道有没有用……”
程砚白接过手机,交给旁边一个手下:“立刻拿去处理,提取所有信息,做司法鉴定。”
“是。”手下接过手机,快步离开。
程砚白看向陈永福,语气缓和了些:“陈工,你肯站出来,很好。在这里好好休养,配合治疗。你的家人,我们也会派人保护。等事情了结,你会得到应有的处理,但也会有机会重新开始。”
陈永福感激涕零,连连点头。
离开疗养院,坐回车上,林疏月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。陈永福还活着,而且吐露了关键内情,还有可能保留了证据!这简直是绝地反击的王牌!
“现在……我们是不是可以动手了?”她看向程砚白,眼中闪着光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程砚白启动车子,语气冷静,“陈永福的证词和可能的录音,是重要突破口,但还不够直接钉死林佑康。他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,是王海假借他的名义。我们需要更硬的、能证明他直接授意或获利的证据。而且,现在抛出陈永福,会打草惊蛇,让对方有足够时间销毁其他证据,甚至反扑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等‘瀚海’那边的资料消化完,等审计组的抽查开始,等林佑康自己露出更多马脚。”程砚白目光锐利如刀,“也等……一个合适的契机。让所有证据,在最适合的时候,一起爆发。让他,再无翻身之地。”
林疏月看着程砚白冷静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是钦佩,是依赖,也有一丝隐隐的寒意。这个男人,运筹帷幄,算无遗策,冷静得近乎冷酷。可偏偏,他又将这份算计和冷酷,用在了保护她、帮助她实现目标上。
“程砚白,”她轻声问,“你做这些,真的……只是为了让我‘心甘情愿’吗?”
为了得到一个人,布下这样一张天罗地网,值得吗?
程砚白握着方向盘的手,几不可察地紧了紧。他沉默地开着车,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。
“林疏月,这世上,没有什么事,是‘只为了’一个原因。”
“我想你留在我身边,是真的。”
“我不想看林氏毁在你二叔那种人手里,也是真的。”
“我答应过你父亲,会护着你,还是真的。”
“这些原因,不冲突。”
他顿了顿,侧脸在窗外流过的光影中,显得有些朦胧。
“至于值不值得……”
他忽然踩下刹车,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一处僻静的树荫下。然后,他转过身,面对她,目光深邃如海,锁住她的眼睛。
“十年前,我接了那朵花。”
“从那一刻起,你就是我的责任,也是我……想要的人。”
“这些年,我看着你长大,飞远,变得越来越耀眼,也越来越……遥不可及。”
“我有很多种方法,可以把你绑在身边。用婚约,用利益,甚至用强权。”
“但我没有。”
“因为我要的,不是一具听话的傀儡,不是一个名为‘妻子’的摆设。”
“我要的,是那个会踮着脚、眼睛亮晶晶地给我送花的林疏月,是那个在异国他乡努力发光发热的林疏月,是现在这个……明知前路艰险,却依然敢拔剑出鞘、眼神坚定的林疏月。”
“我要你,以你本来的样子,站在我身边。”
“所以,我帮你扫清障碍,铺平道路,给你空间去闯,去证明你自己。”
“然后,等你累了,倦了,或者……想通了,自己走过来。”
“这,就是我的‘值得’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是林疏月认识他以来,从未有过的。他的语气依旧平静,但每一个字,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,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砸在她的心上。
车厢里一片寂静,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林疏月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沉情感,看着他俊朗面容上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,看着他微微抿起的、形状优美的薄唇。
心跳,如擂鼓。
原来,他不是冷漠,只是将所有的热情和执念,都深埋在了心底,用十年的时光,默默浇灌,等待花开。
原来,他那张看似掌控一切的网,不是为了捕获,而是为了……守护和等待。
眼眶,有些莫名的酸涩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,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有些发哑,却异常清晰:
“程砚白,如果我永远也‘想不通’呢?”
程砚白深深地看着她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疼痛的情绪,但很快,又被更深的执拗覆盖。
“那我就等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,却斩钉截铁。
“等到你想通为止。”
“或者,等到我死。”
林疏月心头剧震,像被什么重重撞击了一下。她猛地别开脸,看向窗外,不敢再与他对视。口窒闷,呼吸不畅。
这个男人的偏执和深情,沉重得让她几乎承受不住。
“开车吧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……有点累了。”
程砚白没再说话,重新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。
林疏月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,却反复回响着他刚才的话。
“我要你,以你本来的样子,站在我身边。”
“等到你想通为止。”
“或者,等到我死。”
窗外,城市的灯火飞快地向后退去,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。
前路,依旧迷雾重重,危机四伏。
但身边这个人,他的网,他的局,他的等待,他的偏执……似乎也成了这迷雾中,唯一清晰而坚固的坐标。
她该何去何从?
答案,依旧模糊。
但至少,她知道,在这场即将到来的、决定生死的风暴中,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有一张沉默而强大的网,始终在她身后,为她兜底,也为她……指明方向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未来……
她缓缓睁开眼,望向车窗外无垠的夜空。
那就让风暴,来得更猛烈些吧。
(第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