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下午,林疏月在程氏集团附近一家格调雅致的商务咖啡厅,见到了“启明创投”的合伙人赵明远。
赵明远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年轻些,四十出头,穿着合体的深蓝色休闲西装,没打领带,笑容爽朗,眼神锐利。他提前到了五分钟,正在用平板处理邮件,看到林疏月进来,起身主动伸出手。
“林总监,久仰。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有为。”赵明远握手有力,带着人与生俱来的审视和评估。
“赵总过奖,您才是业界翘楚,能拨冗见面,是我的荣幸。”林疏月落座,点了一杯美式。
寒暄过后,赵明远开门见山:“林总监的计划书,我仔细拜读了。方向很好,团队配置也让人眼前一亮。陈继坤教授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泰斗,有他做首席科学家,技术底子就扎实了一半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身体微微前倾,“林氏集团目前的状况,想必你比我更清楚。‘春风里’引发的内部震荡,对集团声誉和资金链都会产生影响。在这种背景下,启动一个需要大量前期投入、回报周期不短的新,启明作为方,不得不慎重评估风险。”
林疏月早有准备,不慌不忙地回应:“赵总顾虑的正是关键。正因为林氏目前面临转型阵痛,才更需要‘新材智造’这样的,来开辟新的增长曲线,重塑市场信心。这个,我们计划以独立子公司形式运作,财务、管理、团队相对独立,与林氏传统业务做一定切割,最大程度降低母公司的负面影响。至于资金,前期研发和示范投入,我们正在接触包括启明在内的多家战略机构,也在申请相关领域的政府扶持基金和产业引导资金,不会完全依赖林氏输血。”
她将与林氏“切割”的意图表达得很清晰,也展示了多元化的融资渠道,以降低启明的风险。
赵明远微微颔首,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,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“独立运作是个思路。不过,林总监,恕我直言,以你目前在林氏的职位和影响力,要推动这样一个独立子公司落地,并且获得足够的资源倾斜,恐怕……阻力不小。尤其是,我听说林氏内部对新兴业务的看法,并不统一。”
他点出了最核心的问题——林疏月个人能否驾驭这个,能否在林氏内部出一条血路。
林疏月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坦荡而坚定:“赵总说得对,阻力肯定有。但事在人为。我手上不仅有这个,还有‘春风里’审计发现的问题。董事会里,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守着旧摊子等死。‘新材智造’如果能证明其商业价值,会成为改变力量对比的一个重要筹码。至于我个人,”她顿了顿,语气平静中带着自信,“我既然敢提出这个计划,就有决心和准备,去面对和克服可能遇到的困难。而且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没有明说“不是一个人”具体指谁,但赵明远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。他目光闪烁了一下,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。
“程总对林总监,确实关照有加。”赵明远意有所指,但很快回到正题,“好,假设内部阻力可以克服。从市场角度看,你计划中的示范——那个低碳智慧社区,选址在哪里?目标客群是?盈利模式是否清晰?”
林疏月调出平板上的补充资料,展示给赵明远看。她选择了一个位于城市新区、定位中高端的改善型住宅作为首个示范点,详细分析了区域规划、客群画像、竞品情况,并阐述了如何将新型环保材料、智能家居系统、绿色能源解决方案打包成产品溢价和差异化卖点,以及后续通过技术输出、材料销售、运营服务等实现多元盈利的可能性。
她讲得条理清晰,数据详实,对市场和产品的理解远超赵明远的预期。这位年轻的“林总监”,显然不是纸上谈兵的学院派,而是做了扎实功课,有清晰商业头脑的实者。
“很专业的分析。”赵明远收起审视的目光,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,“不过,林总监,我还有个私人问题,纯属好奇。”
“赵总请讲。”
“你推动这个,除了商业上的考量,有没有……一点私心?比如,为自己在林氏,积累一些更稳固的东西?”赵明远问得很直接,目光如炬。
林疏月沉默了两秒,随即坦然一笑:“当然有。我是个商人,也是林家人。我希望这个成功,既能证明我的能力,为我未来在林氏争取更多话语权打下基础,也能真正为林氏找到一条可持续发展的新路。这二者,并不矛盾。我相信,一个能创造价值、带来回报的,其推动者的利益,理应得到保障。这也是对所有参与方,包括方,最好的保障。”
她不回避自己的“私心”,反而将其与的成功、与方的利益捆绑在一起,显得更加真实可信。
赵明远看着她,忽然笑了,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:“林总监,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。好,你的,启明有兴趣跟进。我们会尽快安排内部立项会,并启动初步的尽职调查。不过,”他话锋又是一转,语气变得严肃了些,“在正式协议签署前,我们会对林氏的整体状况,尤其是公司治理和内控情况,做更深入的评估。毕竟,我们的不仅仅是,更是和背后的人、以及所处的环境。”
“我理解,也会全力配合。”林疏月点头,心中微动。赵明远提到“公司治理和内控”,这或许是个机会。
“另外,”赵明远像是想起什么,语气随意地问,“林氏那个‘未来城’综合体,最近是不是在选总包和几个关键系统的供应商?我听说竞争挺激烈的。”
来了。林疏月心中一凛,知道程砚白所说的“借力”机会来了。她面上不动声色,略带无奈地笑了笑:“‘未来城’是集团重点,具体招标采购都由专门的工作组负责,我暂时只是从旁协调,了解得不是很细。不过,听说确实有几家实力很强的公司在角逐。赵总对这个也感兴趣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赵明远摆摆手,“我们投的那家设计公司‘瀚海’,是‘未来城’的初步设计方之一。最近他们内部在复核一些技术参数,好像对最终施工图中的某些材料替换和工艺简化有点疑虑,担心影响最终效果和建筑寿命。他们也是股东,有监督权嘛,就多问了几句。我只是随口一提。”
瀚海设计?对最终施工图的材料替换和工艺简化有疑虑?
林疏月的心脏猛地一跳。这和她之前对比瀚海与宏图设计图时发现的疑点,不谋而合!而且,赵明远以“瀚海股东”的身份提出质询,完全合情合理!
“原来如此。技术上的事情,确实应该严谨。”林疏月顺着他的话说道,“如果需要部这边协调,或者提供更详细的资料,我可以帮忙沟通。毕竟,最终的质量和安全,关乎集团声誉,也关乎所有方的利益。”
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只是表达了配合的态度。
赵明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有林总监这句话就好。如果需要,我会让他们直接联系你。好了,公事谈得差不多了。尝尝这里的点心,他们家的栗子蛋糕是一绝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两人聊了些行业趋势和圈八卦,气氛轻松。赵明远没再提任何敏感话题,林疏月也乐得配合。
一小时后,两人在咖啡厅门口告别。赵明远上车前,对林疏月说:“林总监,保持联系。期待你的好消息。”
“一定。谢谢赵总。”
看着赵明远的车驶离,林疏月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,心中却是滚烫的。
与启明的接触,比预想的顺利。赵明远释放了明确的跟进意向,并且,主动递出了“瀚海设计”这可以用来探查“未来城”的竿子。
这不是巧合。很可能是程砚白在背后做了什么,或者,赵明远本身就有意借她的手,去碰一碰“未来城”这潭水。
无论如何,机会来了。
她拿出手机,给程砚白发了一条信息:“见完了。赵明远对兴趣浓厚,会启动尽调。另外,他提到了瀚海设计对‘未来城’最终施工图的疑虑。”
很快,程砚白回复:“很好。静观其变,等瀚海的人找你。资料准备充分些。”
“明白。”
收起手机,林疏月没有立刻回公司,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,整理思绪。
与启明的迈出了关键一步。“新材智造”有了实质性进展,她在林氏内部就有了更硬的底牌。而“瀚海设计”这条线,则可能成为撕开“未来城”黑幕的突破口。
但她也清楚,随着她一步步前进,触及的利益越来越深,面临的危险也会越来越大。林佑康绝不会坐视她羽翼渐丰。王海虽然进去了,但难保不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“王海”跳出来。
程砚白让她“静观其变”,是提醒她不要主动出击,以免打草惊蛇。等对方先动,再后发制人。
回到部,刚进办公室,秘书就神色紧张地跟了进来,压低声音说:“林总监,刚才审计组的孙副处长来找过您,看您不在,留了句话,说请您回来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,有重要情况沟通。”
审计组?孙副处长?林疏月心中一凛。难道是“春风里”的调查有重大突破?还是……出了什么变故?
“我知道了,我马上过去。”她稳住心神,拿起笔记本和笔,走向审计组办公区。
孙副处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。她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推门进去,孙副处长正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眉头紧锁。看到她进来,示意她关门。
“林总监,坐。”孙副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神色严肃。
林疏月坐下,静待下文。
“叫你过来,是通报一个情况,也听听你的意见。”孙副处长开门见山,“我们派去邻省找陈永福的同志,今天上午传回消息,人……失踪了。”
失踪了?林疏月心头一震。程砚白不是说人找到了,被暗中监控着吗?怎么突然失踪了?
“失踪?具体什么情况?”她强作镇定地问。
“我们的人按照之前掌握的地址找过去,那处租住的房子已经人去楼空。房东说,陈永福三天前突然退租,说是老家有急事,连夜搬走了。走得很匆忙,连押金都没要。我们查了当地的交通记录,没有他和他家人的购票或租车信息。人就像蒸发了一样。”孙副处长语气凝重,“而且,我们试图联系他儿子的学校,校方说他儿子一周前以‘家庭原因’请假离校,至今未归。他妻子的医疗账户,最近也没有新的消费记录。”
一家三口,同时失联。这绝不是巧合。
“会不会是……听到了什么风声,自己跑了?”林疏月试探着问。
“自己跑?”孙副处长冷笑一声,“他一个退了休的普通职员,哪来这么强的反侦察意识,能躲过我们专业的追踪?而且,他妻子有病,儿子在国外读书,都需要钱。他突然中断所有联系,连儿子的学业都不顾了,这不合常理。”
他盯着林疏月,目光锐利:“更蹊跷的是,就在我们的人抵达邻省的前一天,陈永福租住地所在的辖区派出所,接到过一个匿名电话,举报那一片有‘传销窝点’,要求排查。虽然只是例行公事,但很可能惊动了他,或者……背后的人。”
匿名举报电话?林疏月立刻想到程砚白提到的,给陈永福妻儿汇款的渠道换成了王海小舅子司机名下的贸易公司。这显然是有人在持续监控和控陈永福。审计组派人去找,很可能已经被对方察觉,于是抢先一步,将人转移甚至……灭口?
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。
“孙处长的意思是……有人不想让陈永福开口?”林疏月声音有些发。
“十有八九。”孙副处长点头,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,“陈永福是关键证人,他知道‘安顺建材’那批货的内情,甚至可能知道更高层级的授意。他一失踪,这条线就断了。我们之前掌握的关于‘安顺’的线索,包括那份缺失附件的合同,就成了孤证,很难继续深挖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疏月,语气放缓了些:“林总监,我叫你来,一是通报这个情况,二是想问问,在调查过程中,或者在常工作中,你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?或者,有没有感觉到……有人试图扰调查,或者,对你不利?”
这是在提醒她,也在试探她是否知道更多。
林疏月迅速权衡。程砚白掌握的那个汇款线索,现在说出来合适吗?说出来,可能会将调查引向王海小舅子,甚至更后面的林佑康,但也可能暴露程砚白在暗中调查的事,让局面更复杂。而且,陈永福已经失踪,这条线索的价值也打了折扣。
“异常……”她蹙眉沉思,像是在努力回忆,“调查开始后,部气氛比较紧张,这个您也知道。王总被带走后,私下里有些议论,但明面上还算平静。我个人……暂时没有感觉到特别明显的威胁或扰。不过,我会多加小心的。”
她选择了谨慎,没有提及程砚白提供的线索。
孙副处长看了她几秒,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,点了点头:“没有就好。但你一定要提高警惕。陈永福的失踪,说明对方已经急了,什么事都得出来。你作为调查的发起人和关键知情人,又是林董的女儿,目标很显眼。最近出入一定要小心,有什么不对劲,立刻联系我们,或者直接报警。”
“我明白,谢谢孙处长提醒。”林疏月郑重道。
“嗯,你先回去吧。陈永福这条线,我们会继续追查。‘春风里’的其他问题,调查不会停。你那边的工作,也照常进行。记住,以静制动,以不变应万变。”孙副处长最后叮嘱。
走出孙副处长办公室,林疏月后背已是一片冰凉。
陈永福失踪了。活生生的一个人,就这么消失了。背后的人,手段之狠,行动之快,令人心惊。
这不再仅仅是商业上的勾心斗角,而是可能涉及犯罪的、你死我活的斗争。
她回到自己办公室,反锁上门,靠在门背上,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。
然后,她拿出手机,给程砚白发了一条信息,只有两个字:
“出事了。”
几分钟后,程砚白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“说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紧绷。
林疏月将孙副处长说的情况,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。
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,随即传来程砚白冰冷彻骨的声音:“他们动手了。”
“你知道陈永福失踪?”林疏月问。
“我的人跟丢了。就在审计组抵达前六小时。”程砚白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和一丝……懊恼?“对方很警觉,用了调虎离山。我们的人被那个匿名举报电话引开了一会儿,回来人就不见了。是我大意了。”
原来他一直在暗中监控,但对方棋高一着。
“现在怎么办?陈永福会不会有危险?”林疏月担心地问。
“暂时应该不会。他们还需要他活着,作为最后的筹码或者把柄。但人落在他们手里,变数就大了。”程砚白语速很快,“林疏月,你听好。从现在开始,你的安保级别提到最高。陈铭会二十四小时跟着你。除了公司和公寓,不要去任何不熟悉、没有提前清场的地方。饮食注意,陌生人的东西不要碰。手机保持畅通,紧急联络程序设置好。”
他一项项交代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疏月没有反对。陈永福的失踪,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危险。
“还有,”程砚白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别怕。他们动陈永福,是因为他重要,也因为他们开始慌了。这说明,调查触到了他们的痛处。这是好事。接下来,他们会更疯狂,但破绽也会更多。稳住,我们赢面更大。”
他的话,像定海神针,让林疏月慌乱的心,渐渐平稳下来。
是啊,对方急了,说明他们怕了。怕,就会出错。
“我明白。我会小心的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晚上我来接你。在我到之前,别离开公司。”程砚白说完,挂了电话。
林疏月握着手机,走到窗边。窗外天色阴沉,乌云低垂,一副山雨欲来的景象。
陈永福的失踪,像一块投入沸油的冰,让原本就暗流汹涌的局势,瞬间达到了爆发的临界点。
审计组、林佑康、程砚白、还有她……各方势力都被卷了进来。
真正的风暴,要来了。
而她,必须在这场风暴中,站稳脚跟,看清方向,然后……给予致命一击。
(第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