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十一月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,顾念收到了一个包裹。不是快递员送来的,是塞在苏晚家院子门口的,用黑色的塑料袋裹着,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。顾念早上出门时差点踢到它,蹲下来拆开,里面是一本旧相册。封面是红色的绒布,烫金的字已经磨没了,边角翘起来,露出了里面的纸板。
她翻开第一页,手就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黑白照片,两个小女孩站在一棵大树下,手牵着手,都穿着白裙子,都扎着马尾辫。高一点的那个微微侧着头,低一点的那个仰着脸看镜头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苏晴、苏晚,1985年夏。”
苏晴。苏晚的姐姐。王淑芬的同谋。
顾念的手指抚过那行字,墨迹已经洇开了,蓝色的,像眼泪晕开的痕迹。她翻到第二页,是两个女孩背着画板站在一座老房子前面,苏晴的嘴角有一颗小痣,苏晚的头发比姐姐短一些,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第三页是她们的画——两张并排贴在墙上的画,一张画的是向葵,一张画的是鸢尾花。笔触稚嫩,但已经能看出天赋。
顾念一页一页地翻着,像在读一本关于母亲童年的小说。她看到了苏晚六岁、八岁、十岁、十二岁的样子。苏晚小时候很爱笑,每一张照片都在笑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。和苏晴站在一起的时候,她总是靠向姐姐,头歪向姐姐的肩膀,像一个依赖大树的小藤蔓。
包裹里没有寄件人的名字,没有纸条,没有任何解释。但顾念知道是谁寄的。苏晴。只有苏晴会有这些照片。只有苏晴会在二十三年后,把这些照片寄给苏晚的女儿。顾念合上相册,雨滴落在红色的绒布封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把相册抱进怀里,站在院子门口,雨越下越大,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。
她没有进去,没有喊苏晚,没有做任何事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抱着那本相册,看着雨幕发呆。她在想苏晴为什么要现在寄这些照片。是良心发现?是试探?是警告?还是——她想回来。
二
苏晚看到那本相册的时候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她坐在沙发上,把相册放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第一页就哭了,翻到第二页哭得更厉害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。顾念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桂花树上,打在青石板上,打在玻璃窗上,声音很密很急,像有人在哭。
“这是我画的。”苏晚指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两幅并排贴着的画,向葵和鸢尾花,“我画的向葵,她画的鸢尾花。那年我七岁,她九岁。老师说我画得好,她不服气,回家哭了整整一个晚上。”
苏晚说着说着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“她从小就好强。什么事都要比我强。画画要比我强,成绩要比我强,连谁先长牙齿都要比。我妈说,苏晴这孩子,这辈子都不会服输。”
顾念听着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怎么接——她知道苏晴后来做了什么。服输的人不会成为同谋,只有不甘心的人才需要帮手。苏晴的不甘心里,藏着什么样的嫉妒?是不是从那张向葵和鸢尾花开始,从老师说“苏晚画得更好”开始,那颗嫉妒的种子就埋下了?
苏晚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全家福。苏父、苏母,两个女儿,站在一座老房子前面。苏母怀里抱着一只猫,苏父的手搭在苏晴肩膀上,苏晚蹲在前面,手里举着一朵向葵。照片的右下角写着——“1990年春,于老宅。”
苏晚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。“这个房子还在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在老家,乡下。你外公外婆去世后,房子就空了。苏晴……应该还留着钥匙。”
顾念看着苏晚的侧脸,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、颤抖的睫毛、紧抿的嘴唇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苏晚不是在害怕苏晴,她是在害怕自己。害怕自己见到苏晴之后会心软,会原谅,会说“没关系”。她不想原谅,但她怕自己控制不住。因为那是她的姐姐,是她从小牵着手长大的姐姐,是她的向葵对面的鸢尾花。
“妈。”顾念握紧了苏晚的手,“不管你做任何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
苏晚转过头看着她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“念念,如果有一天,我想原谅她,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?”
顾念摇了摇头。“不会。原谅需要比恨更大的勇气。”
苏晚把顾念拉进怀里,紧紧地抱着,像抱着小时候的自己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很大,很急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净。顾念靠在苏晚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,听着雨声,听着苏晚的心跳。她知道,这场雨停了之后,有些事就要开始了。苏晴的包裹只是一个开始。
三
第二天,雨停了。
顾念去学校上课,苏晚一个人在家。中午的时候,顾念接到苏晚的电话,苏晚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“念念,苏晴来了。”
顾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“她在哪儿?”
“在我画室里。”苏晚说,“她来看我的画展。她说她只是路过,想看看我。她说她不知道我是她妹妹,她说她是看了新闻才知道的。”
“你信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“我不知道该不该信。”
顾念请了假,打车赶回家。她推开黑色铁门的时候,院子里的桂花香浓得发腻。她走进客厅,客厅里没有人,她上了三楼,画室的门开着。
苏晚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门。另一个女人坐在画架旁边的那把椅子上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五官轮廓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的样子——和苏晚很像,但更硬,更冷。嘴角有一颗小痣,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。
苏晴。
顾念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女人。她想过很多次,如果有一天见到苏晴,她会说什么。她会问“你为什么要害我妈妈”,她会骂“你不是人”,她会把所有积攒了二十三年的愤怒全部倾泻出来。但现在她站在那里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因为这个女人太老了,老得不像一个凶手,老得不像一个同谋,老得像一个普通的、可怜的、被岁月摧残过的老人。
苏晴抬起头,看到顾念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是念念?”
顾念没有回答。她走过去,站在苏晚身边,看着苏晴。
“你为什么要来?”顾念问。
苏晴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“我想看看她。二十三年了,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。梦到她小时候,梦到我们手牵手站在大树下,梦到她叫我姐姐。我受不了了,我想来看看她,跟她说一声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有用吗?”顾念的声音很冷,“她失忆了二十三年,她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自己有女儿,不记得自己会画画。她花了二十三年,才把这些事一点一点地找回来。你一句对不起,就能把二十三年还给她吗?”
苏晴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,掉在她的灰色风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的嘴唇在抖,整个人在抖,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枯叶。
“不能。”苏晴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,“不能。我知道不能。但我还是想说。我不求她原谅我,我只是想让她知道,我这二十三年,没有一天好过。”
苏晚始终没有说话。她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。顾念看不到她的表情,但她知道苏晚在哭。苏晚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,只是肩膀会微微地抖。
画室里很安静,只有苏晴压抑的哭声,和苏晚无声的眼泪。
四
苏晴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。
走之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茶几上。“这是老宅的钥匙。爸妈留给我们两个人的。我不住了,你如果想去,随时可以去。”
她没有等苏晚回答,转身走了。灰色的风衣在楼梯拐角一闪,就不见了。顾念站在二楼的窗前,看着苏晴走出黑色铁门,走在巷子里,一步一步地走远。她的背很驼,走路很慢,像一个比实际年龄老二十岁的人。
顾念转过身,看着苏晚。苏晚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个信封,没有拆,只是拿着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顾念知道,死水下面,暗流涌动。
“妈。”顾念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晚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知道。我想恨她,但我看到她老了,头发白了,背驼了,走路都不稳了,我恨不起来了。但我也不想原谅她。原谅了,那二十三年算什么?我的失忆,你的童年,我们错过的所有时光,一句对不起就抵消了?”
“不抵消。”顾念说,“但你可以不恨她,也不原谅她。这两件事不矛盾。”
苏晚转过头看着她,眼神里有惊讶,有心疼,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“念念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?”
顾念笑了一下。“大概是……在冷水里洗澡的时候。”
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伸手把顾念揽进怀里,紧紧地抱着。“对不起,念念。对不起,妈妈没有保护好你。对不起,让你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。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顾念靠在苏晚的怀里,听着她说对不起,一遍又一遍,像要把二十三年的亏欠全部说完。她没有说“没关系”,因为她知道,有关系。那些事,那些人,那些伤害,都有关系。但她也知道,有些事不能只靠道歉来解决,有些伤口不能只靠时间来愈合。它们需要另一种东西——选择。选择不让自己被过去吞噬,选择不让恨意占据全部的心,选择在黑暗之后,依然相信光。
五
那天晚上,沈渡来了。
他很少来苏晚家,这是第二次。上一次是送顾念回来,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。这次他进来了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苏晚泡的茶。苏晚坐在他对面,顾念坐在苏晚旁边,三个人形成一种微妙的三角,像一幅构图严谨的油画。
沈渡没有寒暄,直接说了来意。“苏晴的事,你们知道了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,你们不知道。”沈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茶几上,“苏晴当年不是一个人走的。她带了苏晚的一批画。那些画后来被她卖了,卖给了一个香港的收藏家。卖了八十万。她用那笔钱开了自己的画廊,后来画廊倒闭了,她又嫁了一个有钱人,又离婚了,又开了一家画廊,又倒闭了。她折腾了二十三年,什么都没剩下。现在她一个人住在老家,靠低保过子。”
苏晚看着那份文件,没有说话。
顾念看着那份文件,也没有说话。八十万。二十三年前,八十万是一笔巨款。可以买一套房子,可以开一家公司,可以过很好的生活。苏晴用这笔钱做了什么呢?开画廊,倒闭;嫁人,离婚;再开画廊,再倒闭。她把自己的人生折腾成了废墟,而那些画——苏晚的画——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,挂在了谁家的墙上,被谁当作装饰品,被谁转手卖给了另一个人。
“那些画。”苏晚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知道在哪儿吗?”
沈渡摇了摇头。“我查了,转手了太多次,查不到了。”
苏晚闭上眼睛,靠在沙发靠背上。顾念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,指尖冰凉。顾念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她。
沈渡看着她们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还有一件事,关于林知意的父亲。”
苏晚睁开眼睛。
“他退休之后一直在写回忆录。”沈渡说,“我让人拿到了部分手稿的复印件。里面提到了苏晚的案子。他承认收了王淑芬的钱,承认利用职权压下了案子。他写得很详细,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中间人,都有。”
苏晚坐直了身体。“手稿在哪儿?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沈渡说,“但我不建议现在公开。他还没死,手稿是他的自述,如果他翻供,这份材料的法律效力会大打折扣。我们需要更多证据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顾念看着沈渡,沈渡没有看她,但他的手在茶几下面,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示意她“别担心”。顾念低下头,看着自己握着苏晚的手。两只手,一老一少,一凉一凉,握在一起,像两棵在风中互相支撑的树。
沈渡走后,苏晚在画室里待了很久。顾念端了一杯热牛上去,推开门,看到苏晚站在画架前,画布上是一片空白。她没有动笔,只是站着,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旅人。
顾念把牛放在工作台上,站在苏晚身后。“妈,你要是不想查了,我们就不查了。”
苏晚摇了摇头。“我要查。不是为了报复,是为了让真相水落石出。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我自己。我想知道,我的二十三年,到底是怎么丢的。我想知道,那些偷走我时间的人,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顾念从背后抱住苏晚,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。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六
周末,顾念去了养老院。
王淑芬住在城东的一家民办养老院,条件一般,一间房四个人,王淑芬靠窗的那张床。顾念到的时候,王淑芬正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,嘴角歪着,口水从嘴角流下来,护工刚给她擦过,又流了。她中风后半身不遂,左边身体完全不能动,说话也含混不清,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。
顾念站在床边,看着这个曾经把她踩进泥土里的女人。王淑芬看到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是恐惧。王淑芬在害怕她。害怕她来报复,来骂她,来打她,来让她付出迟到了二十三年的代价。
“我不会骂你,也不会打你。”顾念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王淑芬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在说什么,但听不清。
“苏晴,是不是你找来的?她是不是你的同谋?”
王淑芬的眼睛瞪大了,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。顾念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也不需要听清。她从王淑芬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——是。苏晴不是被王淑芬利用的,苏晴是主动来的。她是苏晚的亲姐姐,是她选择了背叛,是她把苏晚的画偷走、卖掉,是她用那笔钱开始了自己的“新生活”。
顾念看着王淑芬,看了很久。“你恨苏晚什么?恨她比你漂亮?比你聪明?比你讨人喜欢?你恨她,所以你毁了她。你抢了她的丈夫,打了她的头,偷了她的记忆,虐待了她的女儿。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坏事,然后呢?你得到了什么?”
王淑芬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,流到枕头上。她的嘴一张一合,反复说着几个模糊的音节。顾念俯下身去听,听了很久,终于听清了——王淑芬在说“对不起”,一遍又一遍,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。
顾念直起身,看着她。“你欠我妈的,这辈子还不完。但我不想跟你要了。你自己跟自己要吧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身后传来王淑芬含混的哭声,咕噜咕噜的,像水烧开的声音。顾念没有回头。
走出养老院的大门,阳光很亮,亮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有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窒息的味道。她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地走远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沈渡发来的短信:“苏晴想见你。她说她有东西要给你。不是照片,是更重要的东西。关于你妈妈失忆的真相,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。她说,只有你能听。”
顾念站在阳光下,握着手机,看着那行字。苏晴要见她。只有她能听。她不知道苏晴要说什么,但她知道,不管苏晴说什么,她都要去听。不是为了苏晴,是为了苏晚。为了那个在画室里画了二十三年、一直在等真相的女人。
她打了两个字:“地址。”
回复很快来了。一个地址,在老家的乡下,苏晴现在住的地方。顾念把手机收进口袋,抬头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蓝得没有一丝云。十一月的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她知道,这一去,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但有些事情,本来就不该一直藏在地下。真相,不管多痛,都比谎言好。因为只有在真相里,伤口才能愈合。谎言只会让伤口烂在里面,表面好了,里面还在流脓。
顾念站在阳光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她迈开步子,走向地铁站。她要回苏晚家,告诉苏晚她要回老家一趟。她不会说去见苏晴,她会说——“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。”
苏晚不会拒绝。苏晚永远不会拒绝她。
而顾念,将在那个老宅里,听到苏晴藏了二十三年的秘密。一个关于背叛、关于嫉妒、关于人性的故事。一个苏晚承受不了、只有她能听的故事。
风起了,桂花还在落。
顾念的背影在阳光下越走越远,走向地铁站,走向火车站,走向那个她从未去过、却承载着母亲全部童年的地方。
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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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