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十月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顾念坐在画室的角落里,面前是一幅画了一半的静物——一只青花瓷碗,一个红苹果,一块白棉布。她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,笔尖悬在半空中,始终没有落下去。
她的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。
苏晚。沈渡。那张存折。那幅雨中的画。那个没有寄件人姓名的包裹。
开学一个月了,她上了苏晚四节课。每次课她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安安静静地画,安安静静地听。苏晚点评她的画时,她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不敢对视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怕自己忍不住。
她还是没有说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“你好,我是你十八年前丢下的女儿”——这句话太锋利了,她怕割伤别人,也怕割伤自己。
她决定再等一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画笔在指尖转了一圈,顾念深吸一口气,开始调色。她决定把那块白棉布画成光的颜色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手机是她上周刚买的,最便宜的那种老人机,不能上网,不能装软件,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。花了两百块,在超市买的。买它只有一个原因——沈渡说“以后我找你,你要能接到”。
她不知道沈渡为什么要找她,但她知道,那个人说出口的话,从来不是商量。
短信只有一行字:“周六下午三点,校门口。”
顾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,把手机塞回口袋,继续画画。
她没有回复“好”,也没有回复“为什么”。
她知道,回复不回复,结果都一样。
二
周六下午两点五十,顾念站在校门口。
她穿了一件净的白色T恤,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,脚上还是那双白帆布鞋。头发没有扎起来,披散在肩膀上,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。
两点五十八分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。
不是之前那辆,但牌子是一样的。车窗没有摇下来,后座的车门却从里面打开了。
顾念犹豫了一秒,弯腰钻了进去。
车里很宽敞,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味道,空调温度刚好。沈渡坐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块银色的手表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瘦了。”
顾念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。
“学校食堂吃不惯?”他问。
“吃得惯。”顾念说,“食堂很好。”
沈渡没有再问。他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声“走吧”,车子缓缓驶出了校门。
“我们要去哪儿?”顾念问。
“画展。”
顾念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来这座城市一个月了,还从来没有去看过画展。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门票太贵。美术馆的展览动辄几十上百块,够她吃好几天的饭。
沈渡没有再说第二句话。
顾念也没有再问。
她把视线转向窗外,看着街景一点一点地从熟悉变成陌生。车子穿过商业区,穿过高架桥,穿过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,最后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。
“到了。”沈渡说。
顾念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。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牌,上面刻着几个字——她不认识,像是法文。
沈渡走到她身边,从口袋里拿出两张门票,递了一张给她。
顾念接过来,看到了门票上的价格——一百八十元。
她咽了一下口水。
一百八十块。
她一个星期多的饭钱。
“走吧。”沈渡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顾念攥着门票,跟了上去。
三
画展是一个法国画家的个展,名字叫《光与影的边界》。展厅不大,灯光很暗,每一幅画都被精心地打在聚光灯下。参观的人不多,三三两两地走着,偶尔停下来低声交流。
顾念从第一幅画开始看,一幅一幅地看过去,脚步很慢。
这些画和她以前在画册上看到的不一样。画册上的图片是平的,而站在原画面前,她能看到油彩的厚度,能看到笔触的方向,能看到画家在创作时留下的每一个犹豫和果断。有些地方颜料堆得很厚,在灯光下闪着光泽;有些地方薄得几乎透明,像一层雾。
她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。
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。女人站在一扇窗前,窗外是海,蓝色的一大片,从画布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。女人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,裙摆微微扬起。她没有转过身来,但顾念能感觉到她在看海,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这幅画的名字叫《归来》。
顾念盯着那个背影,不知道为什么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喜欢这幅?”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知道这幅画的故事吗?”
顾念摇了摇头。
“画里的女人是画家的妻子。”沈渡站在她旁边,声音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,“画家画这幅画的时候,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三年了。他画的是她回家的样子——不是回到现实中的家,而是回到他心里的家。”
顾念转过头看着他。
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,和平时那个冷峻的商人判若两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她问。
沈渡没有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,递给顾念。卡片上是这幅画的介绍,字很小,密密麻麻。顾念接过来,看到了最后一行——“本作品为藏家沈渡先生借展”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沈渡。
“这幅画是你的?”
“是。”
顾念又看了一眼那幅画,又看了一眼沈渡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四
看完画展,沈渡带她去了一家餐厅。
餐厅不大,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,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,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。没有菜单,老板做什么就吃什么。顾念坐在沈渡对面,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,一碟清炒时蔬,一小碗白米饭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饭了。
“吃吧。”沈渡说,自己也端起了碗。
顾念小口小口地喝着汤。鸡汤很鲜,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,甜中带咸,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。她低着头,没有说话,但眼眶有些发热。
沈渡也没有说话。
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吃着,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拼桌吃饭。但顾念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安全感——在这个人面前,她不需要讨好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计算每一句话的后果。他可以很长时间不说话,而她也不会觉得尴尬。
吃完饭,老板端上来两碗桂花汤圆。顾念拿起勺子,舀了一颗放进嘴里,糯米的软糯和桂花的香甜在舌尖化开。
“沈渡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画我?”
沈渡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“那幅画。”顾念说,“雨中的那幅。”
沈渡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想画。”
“你不是商人吗?”
“我是。”沈渡放下勺子,“但我不只是。”
顾念等着他继续说下去,但他没有。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把视线转向窗外。
窗外是巷子,巷子里有一盏昏黄的路灯,灯光照在桂花树上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“你以后会知道的。”他说。
顾念没有追问。
她低下头,把剩下的汤圆吃完。
那碗汤圆很甜。
甜得她差点忘了,自己和对面这个人之间,隔着一纸“交易”的合同。
五
沈渡送她回学校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车子停在校门口,顾念下了车,弯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声“谢谢”。
车窗摇下来,沈渡的脸在路灯下明暗交错。
“顾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画画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顾念想了想。
“在想光。”她说。
“光?”
“光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,为什么会落在某一个地方,而不落在另一个地方。”她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,光是有选择权的。它会选择落在谁身上。”
沈渡看着她,眼神比夜色还要深。
“那你觉得,光会选择你吗?”
顾念沉默了一秒。
“以前不会。”她说,“以后,不一定。”
沈渡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下周同一时间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个画展。”
“好。”
车窗摇上去,黑色轿车缓缓驶离。
顾念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夜风吹过来,有些凉。她拢了拢外套,转身走进校门。
她没有注意到,马路对面,有一个人正举着相机,对着她按下了快门。
六
接下来的一周,顾念过得不太平。
先是宿舍里开始有人对她指指点点。她早上出门的时候,孙萌还在睡觉;晚上回来的时候,孙萌已经睡着了。她没有在意,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然后是周三的课上,小组讨论的时候,她旁边的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让她听见。
“……就是她,听说被一个有钱人包养了……”
“……真的假的?看着挺老实的啊……”
“……有人看到她从一辆豪车上下来……”
顾念的手抖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她没有说话。
没有解释。
没有辩解。
因为她知道,在这种时候,说什么都没用。越解释,越显得心虚。越辩解,越像在掩饰。
她只是把那张画坏的纸撕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。
那天晚上,顾念躺在宿舍的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,失眠了。
她想起王淑芬。想起那些年,王淑芬也是这样,用流言蜚语把她钉在耻辱柱上。“手脚不净”“不要脸”“克星”——那些话像钉子一样,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骨头里。她以为离开那个家,就不会再听到这些话了。
原来不是。
流言蜚语无处不在。
只要你活在这个世界上,只要你不够“正常”,只要你和别人不一样,就会有人在背后说你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被子底下,她无声地说了一句话:“我不在乎。”
这句话她说了很多年。
从十五岁说到十八岁。
她希望有一天,它能变成真的。
七
周六下午两点五十五分,顾念站在校门口。
沈渡的车还没有来。
她低着头看手机,屏幕上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:“念念,我听说你们学校有人在传你的闲话?你要不要紧?”
她回复了一个“没事”。
三点整,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。
但这一次,后座的车门没有打开。
前座的车窗摇下来,一个陌生男人探出头来——是沈渡的助理,姓方,戴着眼镜,表情严肃。
“顾小姐,沈总今天临时有事,来不了了。”他说,“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他从车窗递出来一个信封。
顾念接过来,方助理的车就开走了。
信封里是一张画展的门票,和一张纸条。
门票是另一个画展,时间是明天下午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还是那个锋利有力的字迹——
“明天我去接你。不要怕那些流言,我会处理。”
顾念攥着那张纸条,在校门口站了很久。
“不要怕。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
她忽然觉得,眼眶有些发酸。
不是因为委屈。
是因为——这是第一次,有人对她说“不要怕”。
从小到大,她怕的东西太多了。怕王淑芬的耳光,怕顾建国的沉默,怕顾瑶的微笑,怕没有明天,怕没有出路。她怕了十八年,从来没有人对她说“不要怕”。
她把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的,还有那张写有“你不属于那里”的纸条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两个纸条上的字迹,是一样的。
锋利,有力,不容置疑。
沈渡。
从那个雨天的第一次对视,到那封匿名信,到存折,到画展,到“不要怕”——这个人一直在她的生活里,不动声色地、一步一步地,靠近她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沈渡今天没有来的原因,是因为他正在做一件事。
他在查那些流言的源头。
他已经查到了。
是顾瑶。
顾瑶考上了这所城市的另一所大学——花钱买的专科。她没有放弃,她换了战场,换了方式,但目标没有变。她要毁掉顾念。
沈渡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方助理刚送来的调查报告,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湖面。
“需要处理吗?”方助理问。
“不用。”沈渡把报告合上,放在桌角,“她还不值得我动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俯瞰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。
“但顾念。”他说,“会自己动手。”
方助理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他跟在沈渡身边五年,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一个人这样上心。
不,不是上心。
是——
他没有往下想。
因为他知道,那个词一旦说出口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八
周下午,沈渡准时出现在校门口。
顾念上车的时候,发现后座上放着一束花。
不是玫瑰,不是百合,是一束小小的雏菊,用牛皮纸包着,系着麻绳。
“给你的。”沈渡说。
顾念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。
“因为你像雏菊。”他说,“看着小小的,瘦瘦的,但花期很长。别的花都谢了,它还开着。”
顾念低下头,把那束雏菊抱在怀里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
车子启动了,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。
顾念抱着那束雏菊,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梧桐树,忽然开口: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在追我?”
车里安静了三秒。
沈渡转过头看着她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。
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。
顾念没有回答。
她把视线转回窗外,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知道,她开始想要知道了。
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,沈渡的手,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微微攥紧了。
只是微微一瞬。
然后他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。
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穿过梧桐树,穿过桂花香,穿过这座城市温柔的秋天。
后座上,那束雏菊在阳光下微微摇晃。
像一颗小小的、倔强的心。
顾念不知道的是,沈渡今天本来要带她去的那个画展,是苏晚的个人画展。
他原本打算在今天,让她和生母正式相认。
但昨天,他在调查流言的过程中,发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事——
苏晚失忆了。
她记不清过去的事,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座城市的,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孩子。
她甚至不记得“顾念”这个名字。
沈渡把车停在红灯前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顾念。
她在看窗外的风景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她在期待今天的画展。
她不知道,画展上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沈渡收回目光,踩下油门。
绿灯亮了。
车子穿过十字路口,汇入车流。
前方,是苏晚的画展。
后方,是顾瑶的阴谋。
而顾念,抱着那束雏菊,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觉得,今天的阳光很好。
好得让人想画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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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