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存折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着顾念的校服口袋。
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中,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,坐在钢丝床上,把存折拿出来看了又看。开户行、户名、金额,每一个字她都反复确认。五万块,不是五千,不是五万块。她活了十八年,从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她把存折贴在口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这不是施舍。沈渡说了,这是交易。五万块换她毕业后五年的工作,算下来一年一万,一个月八百多。比她现在打工的时薪高,但也高不了太多。这不是一个离谱的条件,这恰恰让她觉得——这个人,是认真的。
可是为什么是她?一个便利店的打工妹,一个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新生,一个被养母抢走全部积蓄的穷学生。这座城市里比她需要钱的人太多了,比她有价值的人也太多了。为什么偏偏是她?
顾念想不出答案。
她把存折藏进了书桌抽屉的夹层里,和老马给的一千块钱、那张纸条放在一起。然后她躺在钢丝床上,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,失眠到凌晨三点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银行查了余额。
五万零三百二十块。存折里是五万,加上她重新攒的三百二十块——王淑芬没有拿走她身上所有的钱,她口袋里还有几十块零钱,加上童童妈预付的一百块,老周多给的五十块,她又凑回了三百二十块。
顾念站在ATM机前,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取了两千块。
不是因为她需要花,而是因为她要做一件事。
二
那天下午,顾念没有去打工。
她请了半天假,去了趟商场。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逛商场——不是经过,不是站在门口张望,而是走进去,一家店一家店地看。她在一楼的鞋柜前站了很久,最后买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,九十九块。她的旧帆布鞋鞋底已经磨平了,下雨天会打滑,她不想在大学里摔跤。
她又去了二楼的文具区,买了一个新的画本和一盒彩铅,六十八块。老马说去北京参赛要带作品,她想画一幅新的。
然后她去了一楼的珠宝柜台。
不是给自己买。
她看中了一条银项链,很细很细的那种,吊坠是一颗小星星。价格是三百八十块。顾念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买了下来。
她把项链装进那个深蓝色的小绒布袋里,塞进书包最里层。
然后她去邮局,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在信封上写下了一个地址——那个她从来没见过、却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地址。
那是在另一个城市。
一个很远很远的城市。
她把小绒布袋装进信封,封好口,贴上邮票,投进了邮筒。
信封落进去的那一刻,顾念的眼眶红了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收到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拆开。
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还记不记得她。
但她想试一试。
三
三天后,顾念接到了一通电话。
是便利店的座机。老周喊她的时候,声音有些奇怪:“念念,找你的,一个男的。”
顾念拿起话筒。
“顾念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——沈渡。
她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?”
“我想知道的事,总能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存折,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取了?”
“……取了。”
“取了就好。”沈渡的语气始终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开学之前,我会让人把剩下的学费打到那张卡上。你不用再打工了,把时间用在画画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顾念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三天的问题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沉默更久。
“因为我需要一个有用的人。”沈渡说,“五年后,你会是我最得力的员工。这五万块,是。”
“你不怕失败?”
“我不会看错人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顾念握着话筒,听着里面的嘟嘟声,站了很久。
老周在柜台后面偷偷看了她一眼,没敢问。
那天晚上,顾念没有去咖啡店打工。她给陈姐发了条短信——用便利店的座机——说她以后可能不能来了。陈姐没问她为什么,只回了一句“行,工资明天来结”。
顾念坐在便利店后门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那个新买的画本,开始画画。
她画的是那辆黑色轿车。
高考那天,雨中,车窗摇下来的那一瞬间。
她画了那双眼睛。
深邃的、黑色的、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她画了很久,画到天完全黑下来,画到便利店的灯牌亮起来,画到老周出来喊她“念念,该下班了”。
她合上画本,站起来。
夜风吹过来,吹起她的马尾辫。
她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大了。
四
八月中旬,顾念去了北京。
老马帮她订了火车票,硬座,十二个小时。她背着那个旧书包,里面装着换洗衣服、画本、彩铅,还有那条没送出去的银项链——她后来又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,想留给自己,但还是没舍得戴,压在枕头底下。
这是顾念第一次离开她出生的城市。
火车开出站台的时候,她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一点一点变小,一点一点后退,最后消失在视野里。她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,穿着时髦的连衣裙,耳朵里塞着耳机,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。女孩的妈妈坐在过道另一边,时不时递过来零食和水果。
顾念低下头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馒头,小口小口地啃。
火车经过田野,经过村庄,经过一座又一座她叫不出名字的山。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片漆黑,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,像黑夜里的萤火虫。
顾念没有睡着。
她一直在想那封信。
那封寄往另一个城市的信。
那个人,会收到吗?
五
北京的夏天比南方更,也更热。
顾念住进主办方安排的青旅,八人间,上下铺。同屋的女孩们来自天南海北,有的带着画箱,有的背着画板,一个个都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决赛的事情。只有顾念安安静静地铺床,把东西收拾好,然后拿出画本开始画画。
“你画得真好。”上铺的女孩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“你是哪个省的?”
“南省的。”
“哇,南省美术很强啊!你老师是谁?”
“马老师。”
“马老师?哪个马老师?”
顾念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人解释——她的老师不是什么名师,只是一个县城中学的美术老师,教了二十年书,从没出过一个像样的学生。她是第一个。
决赛的题目是“光”。
所有选手被带到一间空旷的画室里,每人一个画架、一张画布、一套颜料。主题只有一个字:光。你可以画任何你想画的东西,只要和“光”有关。
顾念坐在画架前,盯着空白的画布,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是高考前夜。她在冷水里瑟瑟发抖,头顶的灯光昏黄而微弱,照在她苍白的手臂上。那不是光,那是黑暗的另一种形态。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画面甩掉。
第二个画面是高考那天。考场窗外透进来的阳光,照在作文纸上,照在那滴晕开的墨水上。那道光很亮,亮得刺眼,但它是冷的。
不对。
第三个画面是那辆黑色轿车。雨中,车窗摇下来的那一刻,有一道光从车里透出来——也许是路灯的反光,也许是车内阅读灯的光。那道光很微弱,但它穿过雨幕,落在她的脸上。
那道光,是暖的。
顾念拿起画笔,开始调色。
她画了十二个小时。
从早上八点画到晚上八点,中间只吃了一块面包,喝了两杯水。画室里其他人都走了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好几次,每次都不说话,只是站在她身后看一会儿,然后默默走开。
交画的时候,顾念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太久没有这样画过了。
她在画布上画了一扇窗。
窗是破的,玻璃碎了,裂痕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。窗外是黑夜,浓得化不开的黑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。
但那些裂痕里,透进来光。
很细很细的光,像丝线一样,从碎玻璃的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一个女孩的脸上。
女孩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在等。
等天亮。
六
顾念没有等到决赛结果公布,就提前回了家。
不是因为不想等,是因为她请不起更多的假。便利店的工不能停,童童的补课不能断,她需要每一分钱。
老马后来打电话告诉她,她拿了全国三等奖。
“三等奖。”老马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,“全国三等奖!念念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顾念知道。
这意味着她的画,被全国最顶尖的评委看到了。
这意味着她的名字,会在美术圈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。
这意味着——她不只是“考上了大学的美术生”,她是“拿过全国奖的美术生”。
老马说,主办方会把奖状和奖金寄过来。三等奖的奖金是两千块。
两千块。
顾念挂了电话,蹲在便利店后门的台阶上,哭了。
不是无声地流泪,是真的哭出了声。
老周从店里跑出来,看到她蹲在地上哭,吓坏了:“念念!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
“周叔……”顾念抬起头,满脸都是眼泪,“我拿了全国三等奖。”
老周愣了一秒,然后也跟着红了眼眶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蹲下来,拍了拍顾念的肩膀,“好孩子,你爸妈不要你,老天爷要你。”
顾念哭得更厉害了。
她想起了王淑芬。想起她撕掉的奖状,想起她说的“见不得人”,想起她说“你那个不要脸的妈就爱画这些东西”。
她想起了那张被油渍浸染的二等奖奖状。
现在她有一个全国三等奖了。
这一次,没有人能糟蹋它。
七
八月底,顾念接到了大学的电话。
辅导员通知她,新生报到时间是九月十号到十二号,学费可以通过银行转账,也可以现场缴纳。辅导员还问她,是否需要申请助学贷款。
“不用了。”顾念说,“我自己交。”
挂了电话,她算了算手里的钱。
沈渡的五万块,她取了两千,花掉了五百多,还剩一千四百多。老马给的一千块没动。便利店和补课的收入,这两个月又攒了三千多。加上即将收到的两千块奖金。
她凑齐了学费。
还多出一些。
顾念把所有的钱汇总到一起,去银行开了一个新的账户。她没有把沈渡那五万块单独拿出来,而是把所有钱都存在了一起。她知道这是不对的——那五万块不是她的,是交易。但她需要把它们放在一起,才能看得清自己的处境。
六万八千四百块。
这是她十八年来,拥有的最大一笔钱。
顾念站在银行门口,把存折举到眼前,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。
阳光透过存折的纸张,把那串数字映在她脸上。
她笑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,因为钱而笑。
八
开学前一周,王淑芬又闹了一场。
起因是顾瑶的复读学校要交费了,一学期一万二。王淑芬翻遍了家里的存款,还差三千块,于是又打上了顾念的主意。
“你那个大学不是还没交钱吗?先把钱拿出来给瑶瑶交费,等你开学我再想办法。”
顾念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书包,背上背着画板。
“我不会给你钱的。”她说。
王淑芬的脸一下子黑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会给你钱的。”顾念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我已经十八岁了,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,我有权利决定怎么花。”
“你有权利?”王淑芬冲过来,一把拽住顾念的书包带子,“你有什么权利?你吃我的住我的,连你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买的!你跟我要权利?”
“衣服是王买的。”顾念平静地说,“鞋是隔壁阿姨给的旧鞋。饭是我自己打工赚的。这个家里,您没有为我花过一分钱。”
王淑芬愣住了。
顾建国也愣住了,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中。
顾瑶从房间里探出头来,表情复杂。
“你……”王淑芬的脸涨得通红,“你反了天了!你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样,忘恩负义!白眼狼!”
“我不是白眼狼。”顾念说,“我对这个家没有恩,也没有义。您养我十八年,不是因为我值得养,是因为您需要一个出气筒。现在我不做这个出气筒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王淑芬尖叫着追过来,“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,你就别再回来!”
顾念穿上了那双新买的白色帆布鞋。
她转过身,看着王淑芬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王淑芬的哭声——不是伤心的哭,是愤怒的、不甘的、歇斯底里的哭。
顾念没有回头。
她背着画板,走过昏暗的楼道,走过坑洼的水泥地,走出城中村。
外面的阳光很亮,亮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没有下水道的臭味,没有油烟味,没有王淑芬的香水味。
只有阳光的味道。
净的、温暖的、自由的味道。
九
顾念没有地方去。
她背着画板,在街上走了很久,最后走到了学校。
校园里空荡荡的,保安大爷认识她,没拦她。她走到美术教室门口,门锁着。她从窗户翻进去,在画架旁边坐下来。
这里是她在整个城市里,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。
她拿出画本,开始画画。
画的是今天。
阳光,白帆布鞋,关上的门。
画完最后一笔,她在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——
“八月三十一,我离开了那个地方。”
然后她合上画本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她不知道今晚住哪里。
她不知道明天吃什么。
她不知道大学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她自由了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她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像那幅画里的女孩一样。
在等天亮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在城市的另一端,沈渡正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助理刚刚送来的一份文件。
文件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——
“苏晚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,看到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裙子,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,微微笑着。
她的眉眼,和顾念一模一样。
沈渡把文件合上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帮我订一张去北京的机票。”他说,“越快越好。”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
顾念在美术教室里睡着了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终于转过身来,朝她伸出了手。
这一次,顾念跑过去了。
她抓住了那只手。
很暖。
和光一样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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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