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高考结束后第三天,顾念的手背上的水泡开始结痂了。
她没有去医院,也没有买药。王淑芬那天晚上看到她的手,只说了一句“看着就恶心”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顾念用凉白开冲洗伤口,从抽屉里翻出一管过期的红霉素软膏,挤了一点涂在上面。药膏管上印着三年前的期,已经看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天。
她用新的医用胶布把手背缠好,继续每天去便利店打工。
店长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,说话粗声粗气,但心肠不坏。他看到顾念手上的伤,皱了皱眉:“怎么搞的?”
“不小心烫了一下。”
“请个假呗,我给你算全勤。”
“不用了周叔,我能活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:“行吧,今天你别搬货了,站收银台就行。”
顾念点点头,系上便利店的绿色围裙,站在收银台后面。她习惯性地把受伤的右手藏在围裙下面,只用左手扫码、收钱、找零。动作慢了一些,但没有出过错。
中午轮班吃饭的时候,她从便利店的热柜里拿了一个肉包子——这是她的午餐,店长允许她每天拿一个,从工资里扣半价。
她坐在便利店后门的台阶上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六月的太阳很毒,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,热气蒸上来,裹着垃圾桶里飘出来的酸臭味。顾念不在意这些,她在这里吃过无数顿饭,早就习惯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手机,是便利店的座机在响。老周在店里喊她:“念念,你电话!”
顾念愣了一下。没有人会打电话找她。
她跑进店里,拿起话筒。
“喂?”
“顾念!你猜怎么着!”电话那头是林知意的声音,激动得快要冲破话筒,“成绩出来了!你查了没有?”
顾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:“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出来了!我查了我的,五百八十分,比模拟考低了二十分,但也还行。你快查!你有准考证号吗?”
“有,在我书包里。”
“快去查!查完给我回电话!我等你!”
林知意挂了电话。顾念握着话筒站了几秒钟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从书包里翻出准考证,用便利店的电脑登录了查分网站。
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,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总分——六百七十二分。
全市第三。
顾念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反复看了三遍。
全市第三。
她捂住嘴,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
老周从仓库出来,看她站在收银台前哭,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
“周叔……”顾念转过头,眼睛红红的,嘴角却在上扬,“我考了全市第三。”
老周愣了一秒,然后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把旁边的关东煮都震得晃了几下:“真的假的?全市第三?那是什么概念?”
“就是……能上好大学的概念。”
“好!好!”老周比她还激动,搓着手在店里转了两圈,“那今天得庆祝一下!你等着,我去隔壁卤味店买只烧鸡!”
“周叔,不用……”
“什么不用!你别管了,今天我请客!”
老周兴冲冲地跑出去了。顾念站在收银台后面,手里还攥着那张准考证,纸已经被她的汗水浸湿了。
她想起高考那天早上,右手被热粥烫伤后,她用左手握住右手写完的作文。
《我眼中的家》。
她写了那个八平米的储物室,写了那只有豁口的白瓷碗,写了那个从来不回头看她的背影。
她写了“家不是温暖的港湾,而是我想逃离的地方”。
她写了“总有一天,我要有一个自己的家,一个不需要小心翼翼、不需要讨好谁的家”。
那篇作文,她不知道自己得了多少分。
但现在她知道,总分六百七十二分。
够了。
够她离开这里了。
二
下班后,顾念没有直接回家。
她骑着那辆破自行车,绕路去了学校。
高考结束后,校园里空荡荡的,场上没有人,教学楼的门锁着。她把自行车停在门口,翻过矮墙,从一楼走廊尽头那扇没锁好的窗户翻了进去。
美术教室在四楼。
她沿着楼梯走上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墙上贴着的海报还没有撕下来——“冲刺高考”“改变命运”——红色的大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美术教室的门没有锁。
顾念推门进去,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她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午休和放学后的时光。美术老师老马是全校唯一一个夸过她的人——“顾念这孩子的天赋,我教了二十年书,没见过第二个”。
老马帮她报过两次比赛。
一次是市里的青少年美术大赛,她拿了二等奖。
一次是省里的,她拿了三等奖。
每次的奖状,都被王淑芬拿来垫锅底了。
顾念走到自己的画架前,上面还放着她高考前最后画的那幅画——一片荒野上,一棵树孤独地站着。树的纹理她画了很久,每一道裂纹都像一只手,在风中伸向天空。
她从画架下面翻出一卷画纸,展开。
那是她这三年画的所有的画。
有静物,有人物,有风景。石膏像、水果盘、窗台上的猫、场上的夕阳。
每一幅都不算完美,但每一幅都藏着她的某一部分。
她把画一张一张地卷好,用橡皮筋捆起来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张被油渍浸染的奖状。
她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,展开。
“顾念同学,荣获第十五届青少年美术大赛二等奖。”
红色的印章还在,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油渍从右下角蔓延上去,遮住了两个字,但“二等奖”三个字还清清楚楚。
顾念用手指抚平褶皱,把它叠好,和画一起放进书包。
这是她唯一一张带回家的奖状。
也是最后一张。
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糟蹋她的东西了。
三
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八点了。
顾念推开门,客厅里灯火通明。
顾瑶坐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一个新款的平板电脑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。王淑芬坐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,用牙签一块一块地喂到顾瑶嘴里。
顾建国坐在另一张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电视里在放新闻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顾念说。
没有人应。
她换了鞋,准备回自己的房间。
“姐。”
顾瑶忽然叫她。
顾念站住了。
“你猜我考了多少分?”顾瑶抬起头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顾念没说话。
“三百八十二。”顾瑶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任何沮丧,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,“差一点上本科线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顾瑶把平板电脑放在一边,接过王淑芬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,“妈说了,送我去复读。明年一定能考上。”
“对,瑶瑶只是没发挥好。”王淑芬立刻接话,“她平时成绩一直不错的,就是考试那天太紧张了。明年肯定没问题。”
顾念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三百八十二分。
这个分数,连专科都够呛。
但她知道,王淑芬会花钱让顾瑶复读。一年不够就两年,两年不够就三年。顾瑶不需要担心钱,不需要担心未来,不需要担心任何事。
因为她是顾瑶。
而她是顾念。
“对了姐,你考了多少?”顾瑶歪着头问。
“六百七十二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秒。
顾瑶的笑容僵在脸上。王淑芬手里的牙签停在半空中。顾建国的遥控器按了一下,换了个台,声音调大了一些。
“六百七十二?”顾瑶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全市第几?”
“第三。”
这一次的沉默更长了。
顾瑶把脸转向王淑芬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嫉妒,是更复杂的什么,像是不甘心,又像是恐慌。
王淑芬放下水果盘,清了清嗓子:“行吧,考得还行。不过你别得意,女孩子读太多书也没用,迟早要嫁人的。”
顾念攥紧了书包带子。
“妈,大学的学费……”
“你那个破大学学费的事以后再说。”王淑芬打断她,“瑶瑶复读的补习费还差一大截呢,你把打工的钱先拿出来。”
顾念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的钱要交学费。”
“你交什么学费?你那个破学校有什么好读的?”王淑芬的声音拔高了,“瑶瑶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,你不知道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念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我知道在您心里,瑶瑶的前途最重要。但我的前途,我自己负责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身后传来王淑芬的声音:“你什么态度?你翅膀硬了是吧?我告诉你顾念,你那个大学上不上的,我说了算!”
顾念没有回头。
她关上房门,把那声音隔绝在外。
四
接下来的一周,家里进入了冷战模式。
王淑芬不跟顾念说话,顾建国一如既往地沉默,顾瑶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那是敌意。
顾念没有在意。
她每天早出晚归,在便利店打工,在咖啡店洗碗,给一个小学生当家教。
三份工,每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。
她要攒钱。
学费一年五千八,住宿费一千二,加上生活费,她需要一万块。
她手头有三百二十块。
距离九月份开学,还有两个多月。
她需要攒够九千六百八十块。
每一天都不敢停。
手上的烫伤好了大半,结的痂一块一块地脱落,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。那道疤痕还在,和去年冬天留下的那道烫伤疤痕并排趴在她的手背上,像两条蜈蚣。
顾念不在意。
她只是每天多涂一层护手霜——那种便利店最便宜的,十五块一大瓶。
这天下午,她从咖啡店下班,骑车去了学校。
老马打电话给她,说有东西要给她。
美术教室里,老马坐在窗台上抽烟,看到她进来,掐灭了烟头。
“来了?”
“马老师好。”
“坐。”老马指了指椅子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信封,推到顾念面前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顾念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份文件。
“第十五届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·决赛入围通知书”。
“你的那幅《荒野》进了全国决赛。”老马说,语气很平静,但眼睛里闪着光,“全国就三十个人,你是其中之一。”
顾念看着那张通知书,手微微发抖。
“决赛在八月,地点在北京。”老马继续说,“主办方包食宿,但路费得自己出。我帮你算了一下,来回火车票加上杂七杂八的,大概一千块左右。”
一千块。
顾念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她现在每天能赚八十块左右,一千块是十二天半的收入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老马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推过来:“这是一千块,你先拿去用。”
“马老师,我不能要……”
“别跟我客气。”老马摆摆手,“我教了二十年书,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有天赋的。你要是因为钱的事不去参赛,我这辈子都睡不好觉。”
顾念的眼眶红了。
“钱不着急还,等你拿了奖再说。”老马笑了笑,“行了,别在这儿哭,赶紧回去活。”
顾念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马老师。”
“谢什么谢,好好画就行。”
五
顾念把入围通知书和老马给的一千块钱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,骑车回家。
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,七点多钟天还亮着。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摆摊,卖菜的、卖水果的、卖烤串的,油烟和吆喝声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
她在楼下锁自行车的时候,看到了一双陌生的鞋。
白色的帆布鞋,净净的,和这栋楼的脏乱格格不入。
顾念抬起头。
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楼梯口,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的脸隐在黄昏的光线里,看不清楚长相,但身形修长,站姿挺拔,和这个城中村的每一寸都格格不入。
“你是顾念?”他问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他把信封递过来,转身就走了。
皮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嘈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顾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低头看手里的信封。
牛皮纸,没有任何标记。
她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
只有一行字,用钢笔写的,字迹锋利有力——
“你不属于那里。”
下面是一个地址。
顾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不属于那里?
哪里?
这个家?这个城中村?这种人生?
她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寄的,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。
但她的心跳得很快。
她把纸条重新塞进信封,和奖状、录取通知书、老马的钱放在一起,塞进书包最里层。
然后她上楼。
进门的时候,王淑芬正在打电话。
“对对对,瑶瑶这次复读一定要找个好学校……钱不是问题,只要能考上好大学……嗯,你帮我问问看,有没有那种寄宿制的,全封闭管理的……”
她看到顾念进门,声音压低了一些,但没有挂电话。
顾念换了鞋,准备回房间。
“站住。”
顾念站住了。
王淑芬挂了电话,走过来,伸出手:“这个月打工的钱呢?”
“我要攒学费。”
“你先拿出来,瑶瑶的补习费还差三千。”
“我说了,我要攒学费。”
王淑芬的眼睛眯起来,语气变得危险:“顾念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了全市第三就了不起?我告诉你,这个家我说了算。你把钱拿出来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王淑芬冷笑一声,一把拽过顾念的书包,拉开拉链,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在地上。
钥匙、笔、便利店的工牌、一块钱硬币、半包纸巾、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。
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王淑芬弯腰捡起信封,拆开。
她看到了那张纸条。
“你不属于那里。”
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盯着顾念,眼神像要吃人,“谁给你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念说的是实话。
“不知道?”王淑芬把纸条揉成一团砸在顾念脸上,“你不知道谁知道?你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?你是不是想跑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我告诉你顾念,你哪儿也去不了!”王淑芬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,“你生在这个家,死也要死在这个家!你别以为考上大学就了不起了,没有我的同意,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!”
顾念站在满地狼藉中,攥紧了拳头。
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落下来。
“你说完了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王淑芬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完了,我就回房间了。”
顾念蹲下来,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,放回书包里。
她捡起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纸条,展开,抚平。
“你不属于那里。”
她说:“对,我不属于这里。”
然后她站起来,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王淑芬站在走廊里,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十八年来像透明人一样的孩子,第一次让她感到了害怕。
不是因为顾念变强了。
而是因为她不再害怕了。
六
顾念坐在钢丝床上,把书包抱在怀里。
她的手还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愤怒。
十八年了,她第一次允许自己愤怒。
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拿出那张纸条,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。
“你不属于那里。”
谁写的?
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是谁?
那个地址是什么意思?
她把纸条翻过来,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刚才没注意到——
“沈渡。”
是一个名字。
沈渡。
顾念在心里默念了两次。
她不认识这个人。
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她打开书桌的抽屉,从最里面翻出一本旧笔记本。这是她用来记英语单词的,封面上贴着便利店的价签——五块钱。
她在最后一页写下了那个地址,和那个名字。
然后她把纸条夹在笔记本里,和录取通知书、奖状、老马的钱放在一起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城中村的夜一如既往地嘈杂,有人吵架,有人唱歌,有狗在叫。
顾念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钢丝床上,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
她想起高考前夜,她在冷水里瑟瑟发抖。
她想起高考那天早上,滚烫的粥浇在手上。
她想起王淑芬把她的奖状垫锅底,说“见不得人”。
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。
“你不属于那里。”
是的。
她不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在城市的另一端,那栋写字楼的顶层,那个叫沈渡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,俯瞰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。
他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。
文件的第一页,贴着顾念的照片。
照片下面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——
“顾念,十八岁,顾家长女。生母苏晚,画家,二十三年前失踪。养母王淑芬,对其长期虐待。高考成绩全市第三,被多所高校录取,但学费可能被扣。”
“擅长绘画,天赋极高。性格隐忍,有超出年龄的韧性。”
“建议:可作为棋子。”
沈渡把文件合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棋子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他想起那天在雨中看到的那个女孩——湿透的校服,缠满胶布的右手,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她不像一颗棋子。
她像一颗还没被发现的星。
但没关系。
棋子也好,星也好。
他都要了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夜色温柔又残忍。
顾念还不知道,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向她近。
而风暴的中心,就是这个名字——
沈渡。
---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