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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她不是克星》 · 今晚打老虎2345

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07

高考结束后第三天,顾念的手背上的水泡开始结痂了。

她没有去医院,也没有买药。王淑芬那天晚上看到她的手,只说了一句“看着就恶心”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顾念用凉白开冲洗伤口,从抽屉里翻出一管过期的红霉素软膏,挤了一点涂在上面。药膏管上印着三年前的期,已经看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天。

她用新的医用胶布把手背缠好,继续每天去便利店打工。

店长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,说话粗声粗气,但心肠不坏。他看到顾念手上的伤,皱了皱眉:“怎么搞的?”

“不小心烫了一下。”

“请个假呗,我给你算全勤。”

“不用了周叔,我能活。”

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:“行吧,今天你别搬货了,站收银台就行。”

顾念点点头,系上便利店的绿色围裙,站在收银台后面。她习惯性地把受伤的右手藏在围裙下面,只用左手扫码、收钱、找零。动作慢了一些,但没有出过错。

中午轮班吃饭的时候,她从便利店的热柜里拿了一个肉包子——这是她的午餐,店长允许她每天拿一个,从工资里扣半价。

她坐在便利店后门的台阶上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
六月的太阳很毒,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,热气蒸上来,裹着垃圾桶里飘出来的酸臭味。顾念不在意这些,她在这里吃过无数顿饭,早就习惯了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她没有手机,是便利店的座机在响。老周在店里喊她:“念念,你电话!”

顾念愣了一下。没有人会打电话找她。

她跑进店里,拿起话筒。

“喂?”

“顾念!你猜怎么着!”电话那头是林知意的声音,激动得快要冲破话筒,“成绩出来了!你查了没有?”

顾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:“出来了?”

“出来了出来了!我查了我的,五百八十分,比模拟考低了二十分,但也还行。你快查!你有准考证号吗?”

“有,在我书包里。”

“快去查!查完给我回电话!我等你!”

林知意挂了电话。顾念握着话筒站了几秒钟,手心里全是汗。

她从书包里翻出准考证,用便利店的电脑登录了查分网站。

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,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总分——六百七十二分。

全市第三。

顾念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反复看了三遍。

全市第三。

她捂住嘴,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

老周从仓库出来,看她站在收银台前哭,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

“周叔……”顾念转过头,眼睛红红的,嘴角却在上扬,“我考了全市第三。”

老周愣了一秒,然后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把旁边的关东煮都震得晃了几下:“真的假的?全市第三?那是什么概念?”

“就是……能上好大学的概念。”

“好!好!”老周比她还激动,搓着手在店里转了两圈,“那今天得庆祝一下!你等着,我去隔壁卤味店买只烧鸡!”

“周叔,不用……”

“什么不用!你别管了,今天我请客!”

老周兴冲冲地跑出去了。顾念站在收银台后面,手里还攥着那张准考证,纸已经被她的汗水浸湿了。

她想起高考那天早上,右手被热粥烫伤后,她用左手握住右手写完的作文。

《我眼中的家》。

她写了那个八平米的储物室,写了那只有豁口的白瓷碗,写了那个从来不回头看她的背影。

她写了“家不是温暖的港湾,而是我想逃离的地方”。

她写了“总有一天,我要有一个自己的家,一个不需要小心翼翼、不需要讨好谁的家”。

那篇作文,她不知道自己得了多少分。

但现在她知道,总分六百七十二分。

够了。

够她离开这里了。

下班后,顾念没有直接回家。

她骑着那辆破自行车,绕路去了学校。

高考结束后,校园里空荡荡的,场上没有人,教学楼的门锁着。她把自行车停在门口,翻过矮墙,从一楼走廊尽头那扇没锁好的窗户翻了进去。

美术教室在四楼。

她沿着楼梯走上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墙上贴着的海报还没有撕下来——“冲刺高考”“改变命运”——红色的大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
美术教室的门没有锁。

顾念推门进去,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她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午休和放学后的时光。美术老师老马是全校唯一一个夸过她的人——“顾念这孩子的天赋,我教了二十年书,没见过第二个”。

老马帮她报过两次比赛。

一次是市里的青少年美术大赛,她拿了二等奖。

一次是省里的,她拿了三等奖。

每次的奖状,都被王淑芬拿来垫锅底了。

顾念走到自己的画架前,上面还放着她高考前最后画的那幅画——一片荒野上,一棵树孤独地站着。树的纹理她画了很久,每一道裂纹都像一只手,在风中伸向天空。

她从画架下面翻出一卷画纸,展开。

那是她这三年画的所有的画。

有静物,有人物,有风景。石膏像、水果盘、窗台上的猫、场上的夕阳。

每一幅都不算完美,但每一幅都藏着她的某一部分。

她把画一张一张地卷好,用橡皮筋捆起来。

然后她看到了那张被油渍浸染的奖状。

她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,展开。

“顾念同学,荣获第十五届青少年美术大赛二等奖。”

红色的印章还在,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油渍从右下角蔓延上去,遮住了两个字,但“二等奖”三个字还清清楚楚。

顾念用手指抚平褶皱,把它叠好,和画一起放进书包。

这是她唯一一张带回家的奖状。

也是最后一张。

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糟蹋她的东西了。

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八点了。

顾念推开门,客厅里灯火通明。

顾瑶坐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一个新款的平板电脑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。王淑芬坐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,用牙签一块一块地喂到顾瑶嘴里。

顾建国坐在另一张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电视里在放新闻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顾念说。

没有人应。

她换了鞋,准备回自己的房间。

“姐。”

顾瑶忽然叫她。

顾念站住了。

“你猜我考了多少分?”顾瑶抬起头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
顾念没说话。

“三百八十二。”顾瑶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任何沮丧,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,“差一点上本科线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顾瑶把平板电脑放在一边,接过王淑芬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,“妈说了,送我去复读。明年一定能考上。”

“对,瑶瑶只是没发挥好。”王淑芬立刻接话,“她平时成绩一直不错的,就是考试那天太紧张了。明年肯定没问题。”

顾念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三百八十二分。

这个分数,连专科都够呛。

但她知道,王淑芬会花钱让顾瑶复读。一年不够就两年,两年不够就三年。顾瑶不需要担心钱,不需要担心未来,不需要担心任何事。

因为她是顾瑶。

而她是顾念。

“对了姐,你考了多少?”顾瑶歪着头问。

“六百七十二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一秒。

顾瑶的笑容僵在脸上。王淑芬手里的牙签停在半空中。顾建国的遥控器按了一下,换了个台,声音调大了一些。

“六百七十二?”顾瑶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全市第几?”

“第三。”

这一次的沉默更长了。

顾瑶把脸转向王淑芬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嫉妒,是更复杂的什么,像是不甘心,又像是恐慌。

王淑芬放下水果盘,清了清嗓子:“行吧,考得还行。不过你别得意,女孩子读太多书也没用,迟早要嫁人的。”

顾念攥紧了书包带子。

“妈,大学的学费……”

“你那个破大学学费的事以后再说。”王淑芬打断她,“瑶瑶复读的补习费还差一大截呢,你把打工的钱先拿出来。”

顾念的手在发抖。

“我的钱要交学费。”

“你交什么学费?你那个破学校有什么好读的?”王淑芬的声音拔高了,“瑶瑶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,你不知道吗?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念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我知道在您心里,瑶瑶的前途最重要。但我的前途,我自己负责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
身后传来王淑芬的声音:“你什么态度?你翅膀硬了是吧?我告诉你顾念,你那个大学上不上的,我说了算!”

顾念没有回头。

她关上房门,把那声音隔绝在外。

接下来的一周,家里进入了冷战模式。

王淑芬不跟顾念说话,顾建国一如既往地沉默,顾瑶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那是敌意。

顾念没有在意。

她每天早出晚归,在便利店打工,在咖啡店洗碗,给一个小学生当家教。

三份工,每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。

她要攒钱。

学费一年五千八,住宿费一千二,加上生活费,她需要一万块。

她手头有三百二十块。

距离九月份开学,还有两个多月。

她需要攒够九千六百八十块。

每一天都不敢停。

手上的烫伤好了大半,结的痂一块一块地脱落,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。那道疤痕还在,和去年冬天留下的那道烫伤疤痕并排趴在她的手背上,像两条蜈蚣。

顾念不在意。

她只是每天多涂一层护手霜——那种便利店最便宜的,十五块一大瓶。

这天下午,她从咖啡店下班,骑车去了学校。

老马打电话给她,说有东西要给她。

美术教室里,老马坐在窗台上抽烟,看到她进来,掐灭了烟头。

“来了?”

“马老师好。”

“坐。”老马指了指椅子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信封,推到顾念面前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顾念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份文件。

“第十五届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·决赛入围通知书”。

“你的那幅《荒野》进了全国决赛。”老马说,语气很平静,但眼睛里闪着光,“全国就三十个人,你是其中之一。”

顾念看着那张通知书,手微微发抖。

“决赛在八月,地点在北京。”老马继续说,“主办方包食宿,但路费得自己出。我帮你算了一下,来回火车票加上杂七杂八的,大概一千块左右。”

一千块。

顾念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她现在每天能赚八十块左右,一千块是十二天半的收入。
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
“你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

老马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推过来:“这是一千块,你先拿去用。”

“马老师,我不能要……”

“别跟我客气。”老马摆摆手,“我教了二十年书,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有天赋的。你要是因为钱的事不去参赛,我这辈子都睡不好觉。”

顾念的眼眶红了。

“钱不着急还,等你拿了奖再说。”老马笑了笑,“行了,别在这儿哭,赶紧回去活。”

顾念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谢谢马老师。”

“谢什么谢,好好画就行。”

顾念把入围通知书和老马给的一千块钱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,骑车回家。

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,七点多钟天还亮着。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摆摊,卖菜的、卖水果的、卖烤串的,油烟和吆喝声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

她在楼下锁自行车的时候,看到了一双陌生的鞋。

白色的帆布鞋,净净的,和这栋楼的脏乱格格不入。

顾念抬起头。

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楼梯口,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的脸隐在黄昏的光线里,看不清楚长相,但身形修长,站姿挺拔,和这个城中村的每一寸都格格不入。

“你是顾念?”他问。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
他把信封递过来,转身就走了。

皮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嘈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
顾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低头看手里的信封。

牛皮纸,没有任何标记。

她拆开。

里面是一张纸。

只有一行字,用钢笔写的,字迹锋利有力——

“你不属于那里。”

下面是一个地址。

顾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不属于那里?

哪里?

这个家?这个城中村?这种人生?

她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寄的,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。

但她的心跳得很快。

她把纸条重新塞进信封,和奖状、录取通知书、老马的钱放在一起,塞进书包最里层。

然后她上楼。

进门的时候,王淑芬正在打电话。

“对对对,瑶瑶这次复读一定要找个好学校……钱不是问题,只要能考上好大学……嗯,你帮我问问看,有没有那种寄宿制的,全封闭管理的……”

她看到顾念进门,声音压低了一些,但没有挂电话。

顾念换了鞋,准备回房间。

“站住。”

顾念站住了。

王淑芬挂了电话,走过来,伸出手:“这个月打工的钱呢?”

“我要攒学费。”

“你先拿出来,瑶瑶的补习费还差三千。”

“我说了,我要攒学费。”

王淑芬的眼睛眯起来,语气变得危险:“顾念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了全市第三就了不起?我告诉你,这个家我说了算。你把钱拿出来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没有?”王淑芬冷笑一声,一把拽过顾念的书包,拉开拉链,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在地上。

钥匙、笔、便利店的工牌、一块钱硬币、半包纸巾、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。

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
王淑芬弯腰捡起信封,拆开。

她看到了那张纸条。

“你不属于那里。”

她的脸色变了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她盯着顾念,眼神像要吃人,“谁给你的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念说的是实话。

“不知道?”王淑芬把纸条揉成一团砸在顾念脸上,“你不知道谁知道?你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?你是不是想跑?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我告诉你顾念,你哪儿也去不了!”王淑芬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,“你生在这个家,死也要死在这个家!你别以为考上大学就了不起了,没有我的同意,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!”

顾念站在满地狼藉中,攥紧了拳头。

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落下来。

“你说完了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王淑芬愣了一下。

“你说完了,我就回房间了。”

顾念蹲下来,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,放回书包里。

她捡起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纸条,展开,抚平。

“你不属于那里。”

她说:“对,我不属于这里。”

然后她站起来,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
王淑芬站在走廊里,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
她忽然觉得,这个十八年来像透明人一样的孩子,第一次让她感到了害怕。

不是因为顾念变强了。

而是因为她不再害怕了。

顾念坐在钢丝床上,把书包抱在怀里。

她的手还在抖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愤怒。

十八年了,她第一次允许自己愤怒。

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拿出那张纸条,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。

“你不属于那里。”

谁写的?

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是谁?

那个地址是什么意思?

她把纸条翻过来,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刚才没注意到——

“沈渡。”

是一个名字。

沈渡。

顾念在心里默念了两次。

她不认识这个人。

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她打开书桌的抽屉,从最里面翻出一本旧笔记本。这是她用来记英语单词的,封面上贴着便利店的价签——五块钱。

她在最后一页写下了那个地址,和那个名字。

然后她把纸条夹在笔记本里,和录取通知书、奖状、老马的钱放在一起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
城中村的夜一如既往地嘈杂,有人吵架,有人唱歌,有狗在叫。

顾念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钢丝床上,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

她想起高考前夜,她在冷水里瑟瑟发抖。

她想起高考那天早上,滚烫的粥浇在手上。

她想起王淑芬把她的奖状垫锅底,说“见不得人”。

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。

“你不属于那里。”

是的。

她不。

而她不知道的是,在城市的另一端,那栋写字楼的顶层,那个叫沈渡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,俯瞰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。

他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。

文件的第一页,贴着顾念的照片。

照片下面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——

“顾念,十八岁,顾家长女。生母苏晚,画家,二十三年前失踪。养母王淑芬,对其长期虐待。高考成绩全市第三,被多所高校录取,但学费可能被扣。”

“擅长绘画,天赋极高。性格隐忍,有超出年龄的韧性。”

“建议:可作为棋子。”

沈渡把文件合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棋子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
他想起那天在雨中看到的那个女孩——湿透的校服,缠满胶布的右手,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
她不像一颗棋子。

她像一颗还没被发现的星。

但没关系。

棋子也好,星也好。

他都要了。
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夜色温柔又残忍。

顾念还不知道,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向她近。

而风暴的中心,就是这个名字——

沈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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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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