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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她不是克星》 · 今晚打老虎2345

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07

九月十,顾念站在大学校门口,仰头看着那块镌刻着校名的石碑。

阳光很烈,晒得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一条地摊上买的黑色长裤,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色帆布鞋。背上背着一个旧书包,左手拎着一个编织袋,里面塞着被子、枕头和几件换洗衣服。

这就是她的全部行李。

周围的新生三三两两地走过,有人拖着行李箱,有人被父母簇拥着,有人手里拿着茶,有人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。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生从一辆黑色SUV里钻出来,她妈妈在后面喊“宝贝等一下,你忘了拿防晒霜”。

顾念低下头,把编织袋往上提了提,走进了校门。

校园很大,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,风一吹就沙沙作响。她沿着主道走了很久,才找到艺术学院的迎新点。

“你好,我是美术学专业的新生,来报到。”她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。

迎新的学姐接过通知书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顾念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——大概是没想到全市第三名的成绩,会配上这样一身行头。

“顾念是吧?欢迎你。”学姐笑着递给她一个文件袋,“这是你的宿舍钥匙和一卡通,宿舍在7号楼312。你先去放行李,下午两点在学院楼开新生大会。”

顾念接过钥匙,道了谢,转身往宿舍楼走。

7号楼在校园最西边,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。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好几块,楼梯扶手生了锈。顾念爬上三楼,找到312房间,门开着。

宿舍是六人间,三张上下铺,中间摆着一张长桌。已经有四个床位铺好了被褥,只有靠窗的上铺和门边的下铺还空着。

顾念选了靠窗的上铺。

不是因为她喜欢上铺,而是因为上铺离所有人最远。

她把编织袋里的被褥掏出来,铺在床上。被子是旧的,枕套是王去年送的,上面印着小碎花,洗得颜色都快掉光了。她铺好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用枕头把被子的边角压平。

“你是新来的室友吗?”
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顾念转过头,看到一个圆脸的女生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酸辣粉,嘴唇被辣得红红的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

“你好,我叫孙萌,艺术设计专业的,我住你对铺。”女生指了指门边的下铺,“你叫什么?”

“顾念,美术学的。”

“顾念?好好听的名字。”孙萌把酸辣粉放在桌上,爬上自己的床铺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薯片,“吃不吃?我妈塞了整整一箱,我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
“别客气,以后都是一个寝室的。”孙萌把薯片塞进顾念手里,然后又从床上探出头来,“你一个人来的?你爸妈没送你?”

顾念把薯片放在桌上,没有拆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哦。”孙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没有再追问,而是笑嘻嘻地说,“那我就是你在这个学校第一个朋友啦!”

顾念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朋友。

她想起林知意。

那个在高三时主动坐到她旁边、说“你看起来需要一个人对你说,你可以的”的女孩。她们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,但林知意发挥失常,去了另一座城市。

她说:“好。”

孙萌笑得更灿烂了,又递过来一盒牛。

这一次,顾念接了。

下午的新生大会在学院楼的大阶梯教室举行。

顾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——那是她离开家之前在新华书店买的,九块钱,是她给自己买的第一个笔记本。扉页上她用铅笔画了一扇窗,窗外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画。

她打算用来记大学四年的所有事。

系主任讲话,副院长讲话,辅导员讲话。然后是专业介绍,课程安排,学分要求。顾念一项一项地记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

“……下面,请允许我介绍我们学院的特聘教授,知名画家——苏晚女士。”

顾念正在低头记笔记,听到这个名字,笔尖顿了一下。

苏晚。

她抬起头。

一个中年女人走上讲台。她穿着素雅的米白色衬衫,长发盘在脑后,面容清瘦,眉眼温柔。她站在那里,整个人像一幅画,安静而有力。

“各位同学好,我是苏晚。本学期我将担任美术学专业的《创作实践》课教师……”

顾念盯着那张脸,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
她没有捡。

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那个正在说话的女人。

那张脸。

那双眼睛。

那个轮廓。

她见过。

不是在现实中,是在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。

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裙子,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,微微笑着。

那是她的生母。

顾念的心跳得厉害,耳朵里嗡嗡作响,苏晚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,像从水底传来的。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,腿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“同学,你没事吧?”旁边的女生推了推她。

顾念回过神来,弯腰捡起笔。

“没事。”她说,声音涩得像砂纸。

她重新抬起头,看着讲台上的苏晚。

苏晚正在讲解课程的安排,语气温和而专业。她的目光扫过整个阶梯教室,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,从左到右。

经过顾念的时候,没有停留。

她没有认出顾念。

当然不会。

她不知道顾念长什么样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女儿。

顾念攥紧了手里的笔。

她想站起来,想冲到讲台上,想说“我是你的女儿”。

但她没有。

她坐在最后一排,隔着整个阶梯教室的距离,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大会结束后,顾念没有走。

她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苏晚被一群学生围住,回答问题、签名、合影。苏晚始终微笑着,耐心地对待每一个人。

等了将近半个小时,人群终于散了。

苏晚收拾好讲台上的东西,准备离开。

“苏老师。”

苏晚转过身,看着这个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的女孩。

清瘦,苍白,校服洗得发白,眼睛很亮。

“你是……?”

“我叫顾念。”顾念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是美术学专业的新生。”

“你好,顾念。”苏晚笑了笑,“有什么事吗?”

顾念张了张嘴。

她想说“你是我妈妈”。

她想说“我找了你十八年”。

她想说“我一个人长大,没有人爱我,没有人要我”。

但她看着苏晚那双温和而陌生的眼睛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想说,我喜欢您的画。”

苏晚的笑容加深了一些:“谢谢。你也画画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以后在课上,我期待看到你的作品。”

“好。”

苏晚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了阶梯教室。

顾念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
她告诉自己,不急。

她等了她十八年。

不差这几天。

开学第一周,顾念没有见到苏晚。

她的课在第二周才开始。

这五天里,顾念做了几件事。

第一,她去了趟银行,把学费交了。五千八百块从卡里划走的时候,她盯着ATM屏幕看了很久,像在跟一笔巨款告别。

第二,她去了一趟图书馆,借了三本画册——莫奈、梵高、弗里达。图书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男老师,看了看她的借书证,说“大一新生就来借书,不错”。顾念笑了笑,没说话。

第三,她去了趟学校附近的画材店,买了一支画笔、一管钛白、一管象牙黑。这是她第一次买名牌画材,一支笔就要四十五块,她站在货架前犹豫了十分钟,最后还是买了。老马说过,好工具不会让你画得更好,但会让你画得更开心。

第四,她给林知意打了一个电话。

是学校超市门口的公用电话。林知意接到电话的时候,声音里全是惊喜:“顾念!你终于联系我了!你那边怎么样?宿舍好不好?同学好不好?食堂好不好吃?”

顾念一个一个地回答,林知意一个一个地追问。

说到最后,林知意忽然安静了一下。

“念念,你还好吗?”她的声音变轻了,“我是说,你真的还好吗?”

顾念握着话筒,沉默了几秒。

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比以前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林知意说,“念念,你要好好过。你要把以前那些破事都忘了,你要开开心心的。等我元旦去找你,我们一起跨年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顾念站在超市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
有人在笑,有人在闹,有人手挽着手从她身边经过。

她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。

第二周周二,顾念第一次上苏晚的课。

教室在学院楼四楼,一间光线很好的画室。落地窗外是一排梧桐树,阳光透过树叶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顾念到得很早,选了最角落的位置,把画架支好,画布绷好,颜料挤好。

上课铃响的时候,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。苏晚走进来,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
“今天的第一节课,我们不做技法训练。”苏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靠在讲台边,“我想让你们画一个东西——你们自己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
“画自画像?”有学生举手,“老师,我们很多人没学过人物画。”

“不一定是写实的自画像。”苏晚说,“你可以画你眼中的自己,也可以画你希望成为的自己。形式不限,材料不限,时间两小时。”

学生们开始动笔。

顾念坐在角落里,盯着空白的画布,很久没有动笔。

你眼中的自己。

她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?

她想起那个八平米的储物室。想起那只有豁口的白瓷碗。想起那个跪在地上擦粥的早晨。想起那个空荡荡的铁皮盒子。

她想起高考前夜的冷水。想起高考那天的热粥。想起王淑芬说的“你不配”。

她想起那张纸条——“你不属于那里”。

她想起沈渡的眼睛。想起那张存折。想起那个五万块。

她拿起画笔,开始调色。

两个小时后,苏晚开始看学生的作品。

她从第一排开始,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点评。走到顾念面前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
画布上,是一个女孩站在一扇门前。

门是关着的,很旧很旧的门,漆面斑驳,门把手生锈。女孩背对着画面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她的背影——瘦削的、单薄的、微微颤抖的。

门的另一边,透进来光。

很亮很亮的光,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女孩的脚边铺成一条金色的路。

苏晚站在那幅画前,看了很久。

“这个背影。”她转过头看着顾念,“是你自己?”

“是。”

“门的那一边,是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念说,“但我想去看看。”

苏晚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这幅画。”她说,“叫什么名字?”

顾念想了想。

“《出走》。”她说。

苏晚点了点头,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什么。

她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去看下一个学生的作品。

但顾念注意到,她走之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。

只是一眼。

但顾念看到了。

课后,顾念留下来收拾画具。

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正在洗画笔的时候,听到脚步声。

苏晚回来了。

“还没走?”苏晚走到她身边,靠在窗台上。

“马上就走。”

苏晚看着她洗画笔的动作,看着她用旧报纸把笔头包好,看着她把颜料管一支一支地放回盒子里。

“你的画。”苏晚忽然说,“基本功很扎实,但又不是那种被应试训练磨掉灵气的感觉。你的老师是谁?”

“马老师。一个县城中学的美术老师。”

“县城中学?”苏晚有些意外,“他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,不简单。”

“马老师很好。”顾念说,“他是第一个说我有天赋的人。”

苏晚看着她,眼神温和而专注。

“顾念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像一个人。”

顾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谁?”

苏晚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:“说不上来,就是一种感觉。”

她站直了身体,拿起桌上的文件夹:“下周见,顾念。”

“苏老师。”顾念叫住她。

苏晚转过身。

顾念看着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,嘴唇动了动。

“……下周见。”

苏晚笑了笑,走出了画室。

顾念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手里攥着那支刚洗净的画笔。

窗外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
阳光很好。

她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她没有说。

不是时候。

但她知道,那一天不会太远了。

开学第三周,顾念收到了一个包裹。

是邮局送来的,牛皮纸包装,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。她拆开包裹,里面是一幅画。

画的是她。

不是照片,不是素描,是一幅油画。

画布上,一个女孩站在雨中,浑身湿透,校服贴在身上。她的右手缠着胶布,胶布已经被雨水浸湿,边缘翘起来。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
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
像黑夜里的两颗星。

画的右下角,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——

“那天,我在雨中看到了你。”

没有署名。

但顾念知道是谁。

她翻遍了包裹,没有找到任何其他的东西。没有纸条,没有联系方式,没有任何解释。

只有这幅画。

顾念把画举到窗前,让阳光落在上面。

阳光透过画布,那些油彩在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层次和质感。她看到了笔触——果断的、有力的、不容置疑的笔触。

这是一个会画画的人画的。

而且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画家。

顾念把画收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

那天晚上,她失眠了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想不通。

那个人——沈渡——他为什么要画她?

他不是商人吗?

他不是说这是一场交易吗?

一个商人,为什么会画画?

而且画得比她还好的多?

顾念翻来覆去,最后爬起来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幅画,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很久。

画里的自己,在雨中。

很孤独。

也很倔强。

她忽然觉得,也许沈渡说的“交易”,并不只是交易那么简单。

窗外,月亮很圆。

顾念把画贴在口,闭上了眼睛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在同一片月光下,沈渡正站在自己画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画。

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。

瘦削的、单薄的、微微颤抖的。

和顾念画的那个背影,一模一样。
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
“苏晚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的女儿,就在你的课堂上?”

月光很亮,照在画布上,照亮了那个女孩的背影。

而在千里之外,顾念终于睡着了。

她的梦里,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转过身来,朝她伸出了手。

这一次,她们拥抱了。

很紧很紧。

像十八年没见的母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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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六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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