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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她不是克星》 · 今晚打老虎2345

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07

六月的夜风穿过城中村狭窄的巷道,带来下水道混杂着剩饭馊味的气息。

顾念骑着那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,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。车筐里装着从便利店带回来的过期饭团——店长每周三允许她拿一个当宵夜,这是她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。

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。

她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电线杆旁,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。灯还亮着,隐约能听见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饭团揣进校服口袋,开始爬楼梯。

声控灯坏了大半年,没人来修。顾念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摸索着上楼,每一级台阶都烂熟于心。三楼拐角处,隔壁王家的狗冲她叫了两声,她轻声说了句“是我”,狗就不叫了。

五楼,501室。

门没锁。

顾念轻轻推开门,玄关处堆着三双鞋——父亲的老式皮鞋,母亲的运动鞋,还有妹妹最新款的白色帆布鞋。她把自己的旧帆布鞋脱下来,整整齐齐地摆在最角落的位置。

客厅里,顾建国窝在沙发上抽烟,电视里放着相亲节目。他头也没抬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算是打招呼。
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
“厨房有剩饭,自己热。”

“不用了,我有吃的。”

顾念没有说那是过期饭团。在这个家里,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。

她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,浴室的门开了。

顾瑶裹着浴巾走出来,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皮肤被热水蒸得粉白。她十五岁,比顾念小三岁,却已经比姐姐高出两公分,这大概要归功于每天一杯的鲜牛——顾念从没喝过。

“妈——”顾瑶拖着长音朝主卧喊,“我洗好了!”

王淑芬从卧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吹风机,一脸慈爱地走向顾瑶:“瑶瑶真棒,洗完澡头发要吹,不然明天头疼影响考试。”

“妈,人家今天好累哦,复习了一整天。”

“好好好,妈妈给你吹。”

顾念站在走廊里,像一多余的木桩。她侧身想从母女俩身边穿过,王淑芬却忽然叫住她。

“顾念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今晚你别洗澡了,热水器里的热水只够一个人洗,瑶瑶用了就没了。”

顾念愣了一下:“可是妈,我身上都是汗……”

“那正好,省水。”王淑芬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明天瑶瑶要高考,她得休息好。你一个打工的,脏就脏点。”

顾瑶靠在母亲肩膀上,冲顾念眨了眨眼,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
那个表情顾念太熟悉了。

那是胜利者的微笑。

顾念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——她刚从便利店回来,身上有货架上的灰尘,有冷库里搬牛时沾上的寒气,有骑车时被夜风卷起的泥土。她真的很想洗一个热水澡。
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垂下眼睛,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
身后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和王淑芬温柔的声音:“瑶瑶头发真软,随妈妈了……明天考试别紧张,妈妈在校门口等你……”

顾念关上房门,把那声音隔绝在门外。

这间不到八平米的房间,原来是储物室。

一张钢丝床,一张用砖头垫着腿的书桌,一个用布帘子遮起来的简易衣柜,就是她的全部家当。墙上没有任何装饰,除了她自己用铅笔画的一幅画——一片荒野上,一棵树孤独地站着。

顾念坐在床沿,把过期饭团从口袋里拿出来,慢慢吃完。米粒有些发硬,夹心 tuna 的味道也不太对了,但她吃得净净,连一粒米都没剩。

吃完后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。

明天就是高考了。

她翻出书包里的准考证,照片上的自己瘦得下巴尖尖,眼睛却大得有些过分。林知意第一次看到她这张照片时,说了一句“你的眼睛好漂亮,像会说话一样”。

顾念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从来没有人夸过她漂亮。

她把准考证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——那是她唯一一个没有破角的文件袋,是在便利店花三块钱买的。

然后她拿起衣服,去浴室。

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尽,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。顾念伸手擦了一下,看见自己苍白的面孔。

她打开水龙头,等热水。

等了三十秒。

一分钟。

两分钟。

水还是冷的。

她伸手摸了摸热水器的指示灯——灭了。王淑芬说的是真的,热水只够一个人洗。

顾念站在花洒下,犹豫了十几秒。

然后她打开了冷水开关。

六月的夜晚虽然闷热,但冷水浇在身上的那一刻,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。水柱砸在肩膀上,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淌,像无数细小的针同时扎进皮肤。

她咬着嘴唇,没有出声。

从小就是这样。在这个家里,她不能喊疼,不能喊冷,不能喊饿,不能喊累。她可以存在,但不能占用资源;她可以活着,但不能制造麻烦。

冷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,流过她的肩膀,流过她左手腕上那块月牙形的胎记。

王淑芬说过:“看到这个胎记就想起你那个不要脸的妈,真恶心。”

顾念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。她只知道,自己一出生,母亲就不在了——不是去世,是离开。王淑芬是父亲后来娶的女人,但她从不让顾念叫她“妈”,只让叫“阿姨”。后来顾瑶出生了,王淑芬忽然说“叫妈也行,反正你亲妈不要你了”。

但那个“妈”字,喊起来总是带着一种奇怪的疏离。

像喊一个陌生人。

冷水还在流。

顾念的嘴唇开始发紫,牙齿轻轻打着颤。她加快速度洗头,洗发水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大桶装,起泡很少,但她已经习惯了。她不敢用顾瑶的那些瓶瓶罐罐——上次不小心碰倒了顾瑶的护发素,被王淑芬骂了整整半个小时。

“你配用这种东西吗?你那个头发跟稻草一样,用什么都救不了!”

从那以后,顾念只用自己买的大桶洗发水。

她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擦身体。毛巾是旧的,边角已经起了毛球,吸水性能很差,她得用力擦好几遍才能。

换好衣服出来时,客厅的灯已经关了。

顾建国的房门虚掩着,传来电视的声音。王淑芬从主卧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,看见顾念湿漉漉的头发,皱了皱眉。

“洗了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不是说了没热水吗?”

“我洗的冷水。”

王淑芬没接话,端着牛走向顾瑶的房间。门没关严,顾念听见里面传来温柔的声音——

“瑶瑶,喝杯热牛,早点睡,明天妈妈送你去考场。”

“妈,姐姐明天也考试呢。”

“你管她嘛,她自己有腿。”

“嘻嘻,妈你最好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顾念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那条旧毛巾。

她想起五岁那年,顾瑶出生后不久,她发高烧到39度,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。王淑芬说“别装病,就是想偷懒不活”。是隔壁王看不下去,带她去了诊所。

她想起七岁那年,她考了全班第一名,兴冲冲跑回家,王淑芬说“你考第一有什么用,以后还不是要嫁人”。

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她偷偷画了一幅画,被王淑芬发现了,那幅画被撕得粉碎。“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样,净整些没用的。”

她想起十五岁那年,顾瑶抢了她的作业本扔进马桶,她去找王淑芬理论,被一巴掌扇在脸上:“瑶瑶还小,你让着她怎么了?”

她今年十八岁了。

她让了十五年。

顾念回到房间,在黑暗中躺下来。

钢丝床稍微一动就吱呀作响,她尽量保持一个姿势不动。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,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
她把那张被油渍浸染的奖状从抽屉里拿出来,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眼。

“顾念同学,荣获第十五届青少年美术大赛二等奖。”

红印章还在,纸张已经皱了。她用手指抚平褶皱,把它压在枕头底下。

然后她从枕头套里摸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她攒的钱。

一张一张地数。

三百二十块。

便利店打工,一小时十二块,一周三天,攒了两个月。中间被王淑芬“借”走了一百块给顾瑶买裙子,不然会有四百二十块。

她把钱重新包好,塞回枕头套里。

“总有一天,我要离开这里。”

这句话她从十五岁就开始对自己说了。

三年了,她还在原地。

可是明天就是高考了。

如果考上了大学,她就能走了。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城市,没有人认识她,没有人叫她“克星”,没有人告诉她“你不配”。
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一片大海,一望无际的蓝色,她站在沙滩上,海风吹着她的头发。

她从没见过大海。

但她想去看。

窗外传来夜归的摩托车声,楼下有人吵架,隔壁王家的狗又叫了两声。

顾念在这嘈杂的夜色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睡着了。

她的右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着被角,像是抓着一救命稻草。

而走廊尽头,顾瑶的房间门缝里还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
王淑芬还在给她讲睡前故事。

“瑶瑶乖,明天考完试,妈妈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牛排。”

“妈,那姐姐呢?”

“她呀——”王淑芬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走廊里,“她爱考什么样考什么样,反正咱们不指望她。”

顾念已经睡着了。

她没有听到这句话。

但她听不听得到,又有什么区别呢?

十八年了,她一直都知道。

凌晨两点。

顾念忽然惊醒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她又做了那个梦。

梦里有一个女人,看不清脸,只是远远地站着,伸出一只手。顾念拼命跑过去,想抓住那只手,可怎么跑都跑不到。那个女人就那样站着,不离开,也不靠近。

“你是谁?”她每次都在梦里问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顾念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窗外的路灯熄了,房间里一片漆黑。

她摸索着拿起枕头底下的那张旧照片——那是她唯一一张生母的照片,是从父亲的老相册里偷来的。照片上,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,微微笑着。

顾念长得像她。

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脸型。

王淑芬恨她,也许不只是因为她“克”了谁。

也许是因为她身上流着另一个女人的血。

顾念把照片贴在口,重新躺下来。

明天还要早起。

她要骑车去考场,没有人送她,没有人会在校门口等她,没有人会给她准备热牛和“加油”。

但她会去。

她会用自己的笔,考出一个未来。

一个没有顾家的未来。

夜色沉沉,城中村的某个五楼,一盏灯熄了。

那个叫顾念的女孩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等待着黎明。

而她还不知道的是——

明天,高考考场上,有一个人正在等着她。

那个人,将彻底改变她的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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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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