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顾念是被一阵香味惊醒的。
不是梦里的味道——是现实中的。培煎蛋的焦香,混合着现磨咖啡的苦涩,从门缝里钻进来,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拍着她的脸。
她睁开眼,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。
顾念坐起来,钢丝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她看了一眼枕边那个用橡皮筋捆着的小闹钟——五点半。
比平时晚起了半个小时。
昨晚那个梦让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又睡着。梦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还是看不清脸,只是这次她没有站着不动,而是转过身,慢慢走远了。
顾念追不上她。
每一次都追不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张旧照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然后她换上前天晚上准备好的衣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,袖子上的破洞被她用针线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。
那是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。
出门前,她对着书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。镜子裂了一条缝,把她的脸分成两半。她用手把头发拢了拢,用一黑色橡皮筋扎成低马尾。
镜子里的人瘦得颧骨突出,嘴唇裂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但那双眼睛很亮。
像黑夜里的两颗星。
二
客厅里,王淑芬正在厨房忙活。
顾念走进去的时候,正好看见她往一个精致的白瓷盘里摆培和煎蛋。那个盘子是顾瑶去年生时王淑芬专门去商场挑的,上面印着一只粉色小猫。
“妈,我来帮忙。”顾念走过去,伸手想去接王淑芬手里的锅铲。
“不用。”王淑芬侧身挡开她,“你今天别碰厨房的东西,免得沾上油烟味影响瑶瑶心情。”
顾念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你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,然后擦擦桌子就行了。”王淑芬头也不抬地说,“对了,今天早上你别吃煎蛋了,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馒头,你自己热一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顾念转身去阳台。
阳台上晾满了衣服,顾瑶那条粉色碎花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面胜利的旗帜。顾念把那件已经晒了三天还舍不得收的裙子取下来,叠好,放在顾瑶房间的床上。
然后她去擦桌子。
餐桌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,桌面上的白色漆皮已经斑驳,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。顾念用湿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三遍,又在每个座位前摆好碗筷。
顾建国的位置放了一个酒杯——他吃早餐也要喝两口。
王淑芬的位置放了一个小碟子,里面是几颗红枣——她最近在养生。
顾瑶的位置放了那只粉色小猫盘子,旁边还摆了一盒没拆封的鲜牛。
顾念的位置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自己的碗筷从厨房橱柜最底层拿出来——那是一只有缺口的白瓷碗,碗沿上有一个小豁口,每次喝粥都会划到嘴唇。
顾念已经不记得这只碗是什么时候开始属于她的了。
好像从有记忆起,它就是她的。
就像这个家,这个位置,这种人生——都是她的。
三
六点十分,顾建国从卧室出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餐桌前,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。
“爸,早。”顾念说。
“嗯。”顾建国没看她,在位置上坐下来,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。新闻频道的主持人在播报天气,说今天会有雷阵雨。
“爸,今天我去考场,你……”
“我送妹。”顾建国打断她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要下雨,“你阿姨说了,你骑车去就行,不远。”
顾念张了张嘴,想说考点离这里有八公里,骑车要四十分钟。想说昨晚洗冷水澡好像有点感冒,头有点晕。想说她其实也很想让爸爸送一次,就一次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“好。”她低下头,把那个“好”字咽进肚子里,连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一起。
六点半,王淑芬端着一锅热粥出来了。
“念念,去叫妹起床。”她说,“声音小点,别吓着她。”
顾念走到顾瑶房间门口,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瑶瑶,起床了。”
没有回应。
她又敲了两下:“瑶瑶,六点半了,该起……”
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,顾瑶穿着粉色丝绸睡裙站在门口,头发乱成鸟窝,一脸不耐烦:“叫什么叫,我早就醒了!”
她挤开顾念,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向卫生间,经过餐桌时,王淑芬立刻换了一张脸:“瑶瑶醒啦?快来,妈妈给你煎了培,趁热吃。”
顾瑶“嗯”了一声,进了卫生间,门砰地关上。
顾念站在走廊里,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烫伤疤痕。
那是顾瑶“不小心”留下的。
去年冬天,顾瑶把一整杯开水泼在她手上,王淑芬说“瑶瑶不是故意的”,顾建国说“女孩子手上留疤不好看,但也没办法”。
没人带她去医院。
那道疤就那样留下来了,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的手背上。
四
七点,一家人终于坐在了餐桌前。
顾建国喝酒看新闻,王淑芬给顾瑶夹菜,顾瑶一边吃一边刷手机。
顾念在厨房里热了那个剩馒头,端着自己的豁口碗,盛了一碗粥,坐到餐桌最边缘的位置。
没有人跟她说话。
她也不觉得奇怪。
这个家就是这样——她是透明的。只有当他们需要一个出气筒的时候,她才会突然被看见。
“妈,我不想吃培了,太油。”顾瑶把盘子推开。
“那妈妈给你煮个鸡蛋?”王淑芬立刻站起来。
“算了算了,我喝粥就行。”顾瑶端起粥碗,吹了吹,“妈,你今天穿什么衣服送我?”
“妈妈穿那件蓝色碎花的,好看吗?”
“还行吧,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“就你嘴甜。”
顾念低头喝粥,馒头有些硬,她小口小口地咬着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吃煎蛋,是三个月前。那天便利店的店长多给了她一个关东煮的鸡蛋,她站在便利店后门的巷子里,三口就吃完了。
热乎乎的,蛋黄是溏心的,咬一口会流出来。
真好吃。
“姐。”
顾瑶的声音忽然响起,顾念抬起头。
顾瑶端着粥碗,笑眯眯地看着她:“你紧张吗?”
“……还好。”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顾瑶做出一个可怜的表情,“万一考不好怎么办?”
“不会的,你平时成绩挺好的。”
“是吗?”顾瑶歪了歪头,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,“可是姐,我听说你模拟考考了全校第三?”
顾念没说话。
“全校第三呢,好厉害。”顾瑶的声音甜得像裹了蜜,“不过姐,你别得意哦,妈说了,你考得再好也没用,家里供不起你读大学。”
“瑶瑶!”王淑芬瞪了顾瑶一眼,但不是因为她说的话不对,而是因为“这种话不用现在说”。
顾瑶吐了吐舌头,低头喝粥。
顾念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。
供不起。
这两个字她听了无数遍。从初中听到高中,从“供不起你读补习班”到“供不起你学画画”,现在轮到“供不起你读大学”。
可是顾瑶上的是全市最贵的私立初中,穿的是名牌运动鞋,用的是最新款的手机。
而她的校服是地摊上买的,鞋子是隔壁王的孙女穿旧的,手机——她没有手机。
她唯一值钱的东西,是枕头底下那三百二十块钱。
五
“顾念。”
王淑芬忽然叫她。
“把瑶瑶的粥盛满,她碗快见底了。”
顾念站起来,端起粥锅,走到顾瑶身边。顾瑶把碗递过来,碗里还有小半碗粥,但她就是要顾念给她倒。
“倒满一点,姐。”顾瑶笑着说,“我要喝饱一点,考场上才有精神。”
顾念倾斜粥锅,温热的白粥缓缓流进顾瑶的碗里。
粥快要满到碗沿的时候,顾念准备收手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忽然伸过来,撞了一下她的手腕。
不是“不小心”的。
顾念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顾瑶的手肘主动抬起来,重重地磕在她的手腕上。
粥锅一歪,滚烫的热粥倾泻而下。
但不是洒在地上。
是直接浇在了顾念的右手手背上。
“啊——!”
顾念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,粥锅从手里滑落,哐当一声摔在地上,剩下的半锅粥溅了一地。
她的右手手背瞬间变得通红,滚烫的粥黏在皮肤上,像岩浆一样灼烧着每一寸肌肤。疼痛从手背蔓延到手指,再到手腕,整条手臂都在颤抖。
“你什么!”王淑芬猛地站起来,但不是冲着顾瑶,而是冲着顾念,“笨手笨脚的!烫到瑶瑶怎么办!”
“妈,我没事。”顾瑶放下碗,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,“姐姐可能是不小心的。”
“你看看你!”王淑芬冲过来,一把推开顾念,蹲下去检查顾瑶的腿上有没有被烫到,“瑶瑶有没有烫到?疼不疼?”
“没有,粥没洒到我身上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淑芬松了一口气,然后转头瞪着顾念,眼神像刀子一样,“你什么吃的?倒个粥都能洒!你是不是故意的?是不是嫉妒瑶瑶今天高考,故意搞破坏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顾念的右手垂在身侧,疼得整条手臂都在发抖,声音也跟着抖,“是瑶瑶她撞了我的手……”
“你还敢狡辩!”王淑芬一巴掌扇在顾念脸上,声音清脆得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一秒。
顾念的脸偏向一边,左脸颊辣地疼。
“瑶瑶会撞你?瑶瑶从小到大都不会撒谎!”王淑芬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你看看你,一脸丧气相,就是见不得瑶瑶好!我告诉你顾念,你要是敢影响瑶瑶考试,我饶不了你!”
顾建国坐在餐桌前,酒杯还端在手里,眼睛盯着电视屏幕。
新闻里在播一条关于天气的预报。
“今有雷阵雨,请市民注意出行安全……”
他没有回头。
从头到尾,没有回头看顾念一眼。
六
顾念蹲下来,用左手捡起地上的粥锅,又找来抹布,跪在地上把洒出来的粥一点一点擦净。
滚烫的粥已经凉了,黏在地上,变成了一滩白色的糊状物。
她的右手不敢碰任何东西,只能用左手撑着地面,一块一块地擦。
王淑芬已经回到餐桌前,重新给顾瑶盛了一碗粥,语气温柔得像变了个人:“瑶瑶多吃点,别让那种人影响你心情。”
“妈,姐姐的手好像烫得挺严重的。”顾瑶的声音乖巧极了。
“管她呢,死不了。”
顾念跪在地上,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继续擦地。
她看见自己的手背上一片通红,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泡。透明的液体从水泡里渗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疼。
很疼。
可是比手更疼的,是别的什么地方。
她说不上来是哪里。
大概是心脏吧。
她擦完地,站起来,把抹布放进水槽里。然后她用冷水冲了冲右手,从抽屉里找出一卷医用胶布,随便缠了两圈。
没有药膏,没有纱布,没有“疼不疼”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回到餐桌前,那碗粥已经凉了,馒头硬得像石头。
她没有再吃。
她拿起书包,检查了一遍准考证、身份证、文具——都是用左手完成的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她走到门口,弯腰穿鞋。旧帆布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,下雨天会打滑。今天天气预报说有雨。
“姐。”
顾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顾念回过头。
顾瑶坐在餐桌前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精致的睡裙和净的校服上。她冲顾念笑了笑,那个笑容甜美、无害,像一个真正的天使。
“考试加油哦。”她说。
顾念看着她,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她说:“好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里面传来顾瑶的笑声。
清脆的,银铃一样的,属于胜利者的笑声。
七
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还是坏的。
顾念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右手越来越疼,胶布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浸湿了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她不敢拆开看,怕看到那些水泡会让自己哭出来。
不能哭。
今天不能哭。
今天她要考试。
她走到楼下,从电线杆上解开自行车的锁。链条还是生锈的,车胎有点瘪了,骑起来会很吃力。
她把书包背好,用左手扶住车把,右手不敢用力,只能轻轻搭在上面。
然后她跨上车,开始往考点骑。
六月的早晨,风是热的。
她从城中村骑出去,经过早点摊、菜市场、学校门口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人在吃油条,有人在等公交,有人在送孩子上学。
她经过一辆私家车,车窗摇下来,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坐在后座,手里拿着一杯豆浆,冲她挥手:“顾念!要不要载你一程?”
那是她同班同学李晓萌。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顾念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路上小心啊!加油!”
“加油。”
私家车从她身边开过去,尾气喷在她脸上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顾念继续骑车。
风吹起她校服的衣角,吹乱她用橡皮筋扎起来的马尾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照在她缠满胶布的右手上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考语文。
作文要用右手写。
顾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胶布下面,水泡正在一个一个地长出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继续往前骑。
考点在八公里外。
她有四十分钟。
八
考场上,铃声响起的那一刻,顾念拆掉了右手上的胶布。
监考老师走过来,看见她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水泡,皱了皱眉:“同学,你的手怎么了?”
“被烫了一下。”顾念说,“没关系,我能写。”
监考老师犹豫了一下,没有多说什么。
试卷发下来了。
语文。
第一页,现代文阅读。第二页,古诗文默写。第三页,文言文阅读。
顾念用右手握住笔。
疼。
笔杆压在手掌上,正好压住那些水泡,每写一个字都像在用针扎自己的手。她的字开始发抖,笔画歪歪扭扭,和她平时工整的字体判若两人。
但她没有停。
一题一题地做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写到第四页的时候,手背上有一个水泡破了,透明的液体流出来,滴在试卷上。她赶紧用袖子擦掉,怕弄脏答题卡。
监考老师又走过来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顾念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老师一眼。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,戴眼镜,眼神温和。
“谢谢。”顾念小声说。
“没事。”女老师轻声说,“慢慢写,不着急。”
顾念用纸巾裹住右手,继续写。
作文题出现在最后一页。
《我眼中的家》。
顾念盯着这个题目,盯了很久。
考场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有人在写“家是温暖的港湾”,有人在写“家是心灵的归宿”。
顾念闭上眼睛。
她看见的是那个八平米的储物室,那个用砖头垫着腿的书桌,那只有豁口的白瓷碗。
她看见的是王淑芬厌恶的眼神,顾建国沉默的背影,顾瑶胜利的微笑。
她看见的是今天早上那碗热粥。
滚烫的,浇在她手上的。
她睁开眼睛,用裹着纸巾的右手,在作文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——
“我的家,是一个我不愿意回去的地方。”
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要用力。
手很疼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。
因为作文纸不能弄湿。
她一直写到交卷铃响。
放下笔的那一刻,她看见作文纸的角落里,有一滴晕开的墨水。
那不是墨水。
那是她没忍住的眼泪。
九
走出考场的时候,雨已经下起来了。
不是雷阵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没完没了的雨。天空灰蒙蒙的,考点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,有人撑着伞,有人举着“加油”的牌子,有人手里捧着鲜花。
顾念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,看着那些家长一个个把自家孩子接走。
没有人来接她。
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件备用的校服外套,顶在头上,冲进雨里。
自行车还在车棚里,车座被淋湿了,她用袖子擦了擦,坐上去。
右手已经疼得麻木了,反而比之前好一些。她单手握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在雨中慢慢地骑着。
雨打在脸上,和眼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她骑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,红灯亮了。
她停下来,一只脚撑在地上。
雨越下越大,她浑身湿透了,校服贴在身上,冷得发抖。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旁边。
车窗缓缓摇下来。
顾念转过头。
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他穿着深色的西装,五官深邃立体,眉眼冷峻,薄唇微抿。雨水打湿了他的车窗,但透过水雾,他的眼神依然清晰而锐利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只一眼。
然后车窗又摇上去了。
绿灯亮了。
黑色轿车从她身边驶过,溅起一路水花。
顾念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她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人。
但不可能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车,那样的西装,那样的人。
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顾念收回目光,继续骑车。
雨还在下。
她的手还在疼。
但考试已经考完了。
下午还有数学。
她不能停。
而在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里,年轻男人翻开了助理刚送过来的一份文件。
第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一个瘦弱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,踮着脚尖够最上面那排商品。
她的眼睛很亮。
像黑夜里的两颗星。
男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查一下这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沈总,她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她是谁。”男人打断助理的话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,“顾家的……另一个女儿。”
窗外,雨越下越大。
而顾念还不知道——
在那辆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黑色轿车里,有一个人,已经开始编织一张网。
一张以她为中心的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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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