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五,夜。
于禁站在夷陵城头,手中握着斥候刚刚送回的情报。火把在夜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投在斑驳的城砖上。情报只有寥寥数行字,他看了三遍。
吕蒙的五十艘战船于昨夜驶离公安水寨,向西北方向行进。船队未打任何旗号,船上灯火全熄,沿江岸悄然而行。夷陵水寨的巡逻船在今晨曾发现其踪迹——距夷陵不足八十里。然后便失去了联络。
失去联络。
于禁将情报折起,塞入袖中。五十艘战船,按东吴的编制,每船载甲士百人,合计五千人。五千人趁着夜色向西潜行,不打旗号,不燃灯火。他们要做什么,不言自明。
“传令。全城进入战备。沿江烽火台加倍值守,任何船只靠近,不问来历,先发信号。”
“是!”副将李异领命而去。
于禁重新望向西北方向。夜色中的长江像一条墨色的绸带,两岸群山隐没在黑暗里,只看得见最近处几座山峰的轮廓。白帝城在三百里外,陈到的落钟已经熄了一天一夜。他不知道那座城还能撑多久,但他知道,陆逊的两万人正在昼夜不停地架设投石机。一旦投石机架好,白帝城的城墙便不再是屏障。
而吕蒙的五千人,正在从水路近。
夹击。
这是典型的吴军打法。正面以优势兵力吸引守军全部注意力,侧翼以奇兵突袭薄弱之处。当年赤壁之战,周瑜正面火烧曹营,黄盖以火船突入;吕蒙袭荆州,正面陆逊示弱,侧翼白衣渡江。现在,陆逊和吕蒙又把这一套用在了白帝城和夷陵身上。陆逊攻白帝城是正,吕蒙袭夷陵是奇。若夷陵失守,白帝城的后路便被截断。届时陈到腹背受敌,两千守军便是有三头六臂,也撑不过三。
于禁在曹营三十年,打过无数次守城战。他知道,守城最怕的不是敌众我寡,是被分割包围。一座孤城,守军的勇气会随着粮草和希望一同耗尽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不让夷陵变成孤城。
“李异。”
“在。”
“遣快船顺流而下,向江陵报信。告诉君侯——吕蒙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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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白帝城。
陈到站在城头,望着两侧山峰上星星点点的火光。那是陆逊的攀山队在连夜赶工。火光在绝壁上移动,像一串攀附在山体上的萤火。偶尔有斧凿之声被山风送来,隐隐约约,如同某种古老的敲击乐。
他们在架投石机。
陈到不用看也知道。白帝城的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——城北山峰距城墙约三百步,城南两座山峰分别距城墙两百五十步和四百步。这个距离,正好在东吴制式投石机的射程之内。若让陆逊架起十架投石机,每天可以向白帝城倾泻数百枚石弹。城墙再厚,也经不起这样的轰击。
“将军。”杜路走到他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,“弟兄们问,要不要出城夜袭?攀山队都是工匠和民夫,守卫不会太多。摸上去,一把火烧了他们的木料,至少能拖延几。”
陈到没有回答。
他何尝不想夜袭。陆逊的攀山队在绝壁上作业,能爬上去的士卒本就不多,守卫必然薄弱。若遣一队精锐趁夜色摸上去,放火烧掉已经砍伐的木料,陆逊的投石机便成了无米之炊。但问题是——怎么上去?
白帝城的城门只有一条路,便是那道开凿在绝壁上的石阶。石阶尽头是码头,码头外是陆逊的两万大军。出城夜袭,首先要突破码头上吴军的层层营寨。突破了,还要攀上两侧的绝壁。攀上去了,还要在守军的眼皮底下放火。放完火,还要活着回来。
这不是夜袭。是送死。
“不能从正面出。”陈到终于开口。
杜路一怔。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陈到转过身,望向白帝城的后方。那是西面,是益州的方向。白帝城依山而建,东面临江,西面靠山。城西的山体比东面更加陡峭,几乎是直上直下的绝壁,连猿猴都难以攀援。正因为如此,白帝城的城西没有城门,只有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暗门,通往山后一条采药人踩出的羊肠小道。
那条路,陈到走过一次。入川那年,他随刘备从白帝城经过,曾独自沿那条小道上山,想看看白帝城后山的地形。结果走到一半便折返了——不是因为路险,是因为那条路本不算路。它在绝壁上蜿蜒,最窄处只能放下半只脚掌,一侧是光溜溜的岩壁,一侧是数百丈的深渊。采药人走这条路,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。
但它是唯一的路。
“杜路。你从军中挑三十个人。不要身手最好的,要最稳的。最好是在山里长大的,走过险路的。”
杜路眼睛一亮。
“将军要出奇兵?”
“不是奇兵。是死士。”陈到看着杜路,“这一趟,去了未必回得来。你怕不怕?”
杜路挺直了腰杆。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,那张脸上还有没褪尽的青涩,但眼神已经和几天前不一样了。几天前他还会问“我们能守住吗”,现在他不问了。不是因为知道了答案,是因为知道答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守。
“不怕。”
陈到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,递给他。
“这柄刀跟了我二十年。从豫州跟到现在。刀柄上刻着我的名字。你若回不来,把这刀在你能走到的最高的地方。我陈叔至欠你一条命,下辈子还。”
杜路接过刀。刀鞘磨损得厉害,皮革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暗色的木质。刀柄上刻着两个朴拙的小字——叔至。他握紧那柄刀,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只是深深一揖,转身走下了城头。
陈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然后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两侧山峰上那些移动的火光。
投石机还在架。
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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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夷陵以东四十里,江面。
庞德站在一艘快船的船头,望着前方漆黑的江面。他身后是二十艘快船,每船载五十人,合计一千精骑。说是精骑,其实马都留在了夷陵——江面上用不着马。他的士卒此刻都是水军,手持短刀圆盾,船头架着轻弩。
吕蒙的五十艘战船就在前方某处。
庞德不知道确切的位置。于禁的斥候只追踪到吕蒙船队抵达夷陵以东八十里处便失去了目标。八十里水路,快船顺流而下不过两个时辰。吕蒙是在哪里停靠的?他打算什么时候进攻?从哪个方向进攻?一概不知。
但庞德不在乎。
他在西凉时就是这样打仗的。马超带着他们,数千骑在大漠上驰骋,没有地图,没有斥候,甚至没有明确的敌军位置。只知道敌人在某个方向,然后便冲过去。冲到了就打,冲不到就继续冲。西凉铁骑之所以让曹闻风丧胆,不是因为精妙的战术,是因为他们本不在乎战术。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找到敌人,然后冲垮他们。
“将军。”
一名士卒从船舱中探出身,压低声音道:“前方发现灯火。”
庞德眯起眼睛。漆黑的江面上,确实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闪烁。那光亮极暗,像是被人刻意遮住了大半,只从缝隙中泄出一丝。若非庞德在西凉的戈壁上练就了一双夜眼,本不可能看见。
“靠过去。慢。不要发出声响。”
二十艘快船收起船桨,改用竹篙撑船,悄无声息地向那点灯火靠近。随着距离缩短,庞德渐渐看清了——那是一处隐蔽在江湾里的水寨。说是水寨,其实是临时搭建的,用砍伐的竹木在岸边搭了一排简易码头,五十艘战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码头边。船上没有点灯,只有最里面一艘较大的楼船上,从舱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光。
有人在开会。
庞德的嘴角微微扬起。吕蒙大概以为,他的行踪足够隐蔽。毕竟他熄了灯火,沿江岸潜行,又选了这处偏僻的江湾停靠。夷陵的蜀军只有三千人,于禁要分兵守城,不可能派出太多斥候。吕蒙算得很准。但他漏算了一件事。
庞德不需要斥候。他自己就是斥候。
“传令。各船准备火油罐。靠近到五十步时,一齐点火,砸上吴军战船。”
“将军。”副将有些迟疑,“敌军五十艘,我军二十艘。若正面接战——”
“谁说正面接战?”庞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狼,“我们烧他的船。烧完就走。他追,我们就往上游走。他不追,我们就停在远处,等天亮了再来烧一遍。”
副将愣住了。这是什么打法?既不求歼灭,也不求击退,只是——烧?烧完就走,走了再来?
“末将……明白了。”
二十艘快船继续向江湾靠近。竹篙探入水中,无声无息。船头的士卒已经将火油罐捧在手中,火折子捏在指间。只等庞德一声令下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庞德举起右手。然后猛地挥下。
“点火!”
二十只火油罐同时被点燃,罐口的油布腾地烧起来,在夜空中划出二十道明亮的弧线,砸向停泊在码头边的吴军战船。火油罐碎裂,桐油飞溅,火焰像活物一般沿着船板蔓延开来。紧接着是第二批,第三批。六十只火油罐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全部砸了出去。
吴军战船一艘接一艘烧了起来。
火焰从船头蹿到船尾,从甲板爬上桅杆,从桅杆舔向帆布。那些帆布为了隐蔽,全部涂了防水的桐油——桐油防水,但遇火即燃。十几艘战船几乎同时变成了漂浮的火炬,将整片江湾映得如同白昼。
吴军士卒从梦中惊醒,发现自己在火海里。有人跳江逃生,有人试图扑火,有人慌乱中相互踩踏。码头上乱成一团。
庞德站在船头,望着那片火海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撤。”
二十艘快船调转船头,向上游划去。身后,吴军水寨的火焰越烧越旺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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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船上,吕蒙推开舱门,望着眼前这片火海。
他的面色在火光中明暗不定。
“谁?”
“蜀军快船。二十艘左右。砸完火油罐便撤了,向上游去了。”
吕蒙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庞德。”
他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中竟有一丝赞赏。火烧战船,打完便走,不纠缠,不恋战。这是西凉骑兵的打法。把骑兵的战术用在水战上,普天之下,大概也只有庞令明得出来。
“君侯,追不追?”
“不必。”吕蒙望着上游那片漆黑的江面,“他等着我们追呢。”
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诸将下令。
“扑灭火势,清点损失。能动的战船,天亮之前全部离岸,散开停泊。不能再让人一锅端了。”
“是!”
吕蒙重新望向白帝城的方向。火光照在他的脸上,明暗交错。陆逊在攻白帝城。陈到在守白帝城。于禁在守夷陵。庞德在烧他的船。
关羽呢?
关羽在哪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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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陵。
关羽站在军情司的密室里,面前是一面占据整堵墙壁的巨大舆图。舆图上标注着从江陵到白帝城之间的每一座城池、每一处渡口、每一段险滩。红色的线条代表蜀军,蓝色的线条代表吴军。红蓝交错,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“君侯。”王甫站在他身后,手中拿着刚刚送到的三封军报,“于禁报:吕蒙五十艘战船向西,已过夷陵。庞德报:在夷陵东四十里处发现吕蒙船队,以火油罐焚其战船十余艘。陈到报:陆逊在山峰架设投石机,预计三内完成。另,杜路率三十人从城西暗门出城,欲翻山袭扰吴军后方。”
关羽听着,目光没有离开舆图。
吕蒙向西。陆逊攻白帝。两条线,一个目标——截断荆州与益州的联系。陆逊要的是白帝城,吕蒙要的是夷陵。谁先得手,谁就握住了整盘棋的主动权。但他们都忘了一件事。
夷陵和白帝城之间,还有一座城。
秭归。
秭归位于夷陵以西一百二十里,白帝城以东一百八十里,是连接荆益两州的中间节点。谁控制了秭归,谁就控制了长江三峡的中段。于禁的三千人在夷陵,陈到的两千人在白帝。秭归呢?秭归只有五百守军。
若吕蒙不攻夷陵,而是绕过夷陵直取秭归——那夷陵和白帝城便被截成了两段。于禁和陈到,首尾不能相顾。
“王甫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庞德。不要回夷陵。让他连夜西进,进驻秭归。”
王甫一愣。
“君侯是说,吕蒙会打秭归?”
关羽的手指落在舆图上,秭归的位置。
“吕蒙用兵,从来不会只走一条线。陆逊攻白帝城是明线,他自己西进是暗线。但暗线之中,还有暗线。”
他的手指从吕蒙船队停泊的位置,划向秭归。
“他让陆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,自己趁夜色西进。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打夷陵——庞德也以为他要打夷陵。但他不会。夷陵有于禁的三千人,攻城太慢。他要的是快。”
秭归。五百守军。一夜可下。
王甫的后背沁出冷汗。
“末将这便去传令!”
他转身疾步离去。密室里只剩下关羽一人,和那面巨大的舆图。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柄刻着“长生”二字的旧剑上,指尖摩挲着剑鞘上凹凸的笔画。
吕蒙,你以为你在暗。
但你走的每一条路,孤前世都见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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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秭归。
守将张南站在城头,望着西面漆黑的江面。他今年三十四岁,守秭归已经六年。六年间,这座小城从未经历过战事。它太不起眼了,夹在夷陵和白帝城之间,像一粒沙子夹在两块巨石中间。没有人会专程来攻打一粒沙子。
今夜江风很大。张南裹紧了披风,打了个哈欠。巡夜的士卒从他身后走过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。一切都很安静。
他没有看见,东面的江面上,一列熄了灯火的战船正在向他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