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城。
关羽站在汉水南岸的高坡上,眺望着对岸那座灰黄色的城池。
五的行军,船队从江陵出发,经当阳,过宜城,一路北进。汉水在这一段变得宽阔而湍急,秋汛将至的迹象愈发明显——水位比寻常年份高出三尺有余,水流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,呈现出浑浊的姜黄色。
“君侯。”
廖化策马来到坡下,翻身下马,快步登坡。
“樊城城头旗号未变,仍是曹仁的‘曹’字大纛。城上守军约五千,另有民夫数千协助搬运礌石滚木。曹仁将城外三十里内的百姓全部迁入城中,房屋尽数拆毁,水井填塞,摆明了是要坚壁清野。”
廖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据探马回报,曹仁三前便已闭城,四门落锁,只许进不许出。”
关羽微微颔首。
曹仁,曹氏宗亲第一将。善守。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。前世,他围困樊城数月,曹仁死守不退。城墙被汉水浸泡,多处崩塌,曹仁便在缺口处堆积木石,亲自立于最险处督战。满宠劝他弃城,他说:“吾受魏王厚恩,当以死报之。”
那是一块真正的硬骨头。
但关羽此刻想的不是曹仁。
他望着对岸的樊城,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城墙,穿透了汉水,落在更远的地方——许都。前世,他水淹七军、威震华夏时,曹吓得要迁都。司马懿和蒋济苦劝,说关羽得志,孙权必不喜,可遣使联吴,使孙权袭取荆州。
曹听了。
后来的事,天下人都知道了。
这一世,曹还会不会遣使联吴?孙权还会不会答应?吕蒙还会不会白衣渡江?
关羽心中已有答案。
会。
因为孙权想要荆州,不是一天两天了,是十年。从赤壁之战后,刘备“借”荆州开始,孙权就想要回去。这些年,他派诸葛瑾来讨,派鲁肃来讨,派步骘来讨,软的硬的,明的暗的,用尽了手段。大哥刘备每回都答应得好好的,每回都有新的理由拖着不还。
孙权心里的那刺,已经扎了十年。
不是一封盟约能拔掉的,不是一段姻亲能软化的,更不是他关羽给不给好脸色能改变的。
前世,他以为是自己对孙权太傲慢,才招致白衣渡江之祸。后来在麦城的芦苇荡里,他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,终于想明白了——孙权要的是荆州,不是他关羽的笑脸。他笑,孙权要荆州;他不笑,孙权也要荆州。
所以这一次,他不打算笑了。
也不打算让。
“传令。”
关羽收回目光。
“全军渡过汉水,在北岸扎营。营寨分三处,互为犄角,相距不过五里。每营外围挖三重壕沟,引入汉水。营中多备弓弩、礌石,防备曹仁出城突袭。”
“是。”廖化领命而去。
关平策马靠近,低声道:“父亲,曹仁闭城不战,我军若强攻,伤亡必大。是否等后续攻城器械运到再动手?”
关羽望着樊城,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急。”
不急?
关平微微一愣。父亲用兵,向来以迅猛著称。当年白马之战,率轻骑直冲颜良中军,万军之中取其首级,快如闪电。今兵临樊城,为何忽然“不急”了?
“父亲在等什么?”
关羽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的目光转向西北方向,那是许都所在的方位。
“等曹。”
关平心头一震。
“曹会亲自来?”
“不会。”关羽的声音平静如水,“但他会派人来。于禁,或者徐晃,或者张辽。三万人,五万人,七万人——不管多少,他一定会派。”
“那父亲是打算……”
“围城打援。”
四个字,轻描淡写,却让关平后背一凉。
围城打援。这是兵法中最狠的招数之一。围住一座城,不是为了攻下它,而是为了引诱敌人派援军来救。然后在半路上,将援军吃掉。樊城是曹仁在守,曹仁是曹的从弟。曹不可能不救。而只要曹派援军来——
关平忽然想起父亲在江陵时,曾多次登高观水,问过汉水秋汛的水位。
他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---
樊城城头。
曹仁站在城楼最高处,手扶墙垛,望着汉水南岸那支正在渡河的军队。
“关羽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石摩擦。
满宠站在他身侧,同样望着对岸。蜀军的渡河井然有序,先锋部队已在北岸列阵,后续船队正源源不断地运送兵员、马匹、粮草。旗帜如云,刀枪如林,军容之盛,即使隔着一条汉水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。
“至少三万。”满宠说。
“不止。”曹仁摇头,“你看他营寨的布置。三座大营,互为犄角,每座营盘都能容纳万人以上。这只是第一批。后续必有更多。”
满宠沉默。
曹仁忽然问:“许都那边,可有消息?”
“三前收到魏王手令。”满宠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,“魏王已遣于禁督七军,庞德为先锋,昼夜兼程赶来。按行程,十内可到。”
“十万?”
“三万。”
曹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关羽有三万,于禁带三万来援。六万对三万,看似势均力敌,但于禁远道而来,关羽以逸待劳。且荆州兵久经战阵,于禁的七军多是北方士卒,不习水战。这仗,不好打。
“于文则用兵持重,非冒进之人。”曹仁缓缓说道,“他若能在城外择高地扎营,与城中互为犄角,不与关羽正面交锋,拖到冬季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拖到冬季,汉水水位回落,关羽的水军优势便荡然无存。到那时,攻守之势便可能逆转。
满宠却望着对岸的蜀军营寨,目光中带着一丝隐忧。
“将军,你看。”
他指向蜀军大营的方向。曹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蜀军正在营寨外围挖掘壕沟。那壕沟挖得极深极宽,从汉水引水灌入,形成一圈人工的护营河。
“三重壕沟。”曹仁数了数,面色更沉,“关羽这是防我军出城突袭。他围城,却先把自己围起来——这是什么打法?”
满宠没有回答。
他心中有一个猜测,但那个猜测太可怕了,他不敢说出来。
关羽围城,却先挖三重壕沟自固。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强攻樊城。他是在等——等于禁的援军。他要的不是樊城,是于禁。
准确地说,是于禁的七军。
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,那么关羽一定有把握,在野战中吃掉于禁的三万援军。
他的把握从何而来?
满宠的目光落向汉水。浑浊的江水正汹涌奔流,水位比昨又涨了半尺。
秋汛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---
当夜。
蜀军中军大帐。
关羽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幅汉水流域的地形图。帐中烛火明亮,将地图上的山川、城池、渡口照得清清楚楚。
王甫站在一旁,手中拿着一份斥候刚刚送回的情报。
“于禁的七军已过新野,行军速度极快。按此行程,五后可抵达樊城地界。”
“五后。”关羽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于禁的行军路线缓缓移动,“他在何处扎营?”
“尚未确定。但据沿途斥候观察,于禁的先锋庞德已在寻找适合大军驻扎的高地。”
关羽点了点头。
于禁用兵持重,必然选择高地扎营。这是任何一个合格将领都会做的选择——尤其是在汉水秋汛的季节。前世,于禁也是这样做的。他选择了汉水北岸的一片高地,自以为万无一失。
但那片高地,在真正的洪峰面前,不过是一座孤岛。
关羽前世是凭经验判断出汉水会暴涨到足以淹没那片高地的。那一场大水,他等了七天。七天的暴雨,将汉水变成了一条咆哮的巨龙。于禁的三万大军一夜之间成了鱼鳖。
这一世,他不需要等七天。
因为他记得那场雨是哪一天开始下的。
九月十三。
距离今,还有——
“君侯。”
王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江陵来的密信。”
关羽接过信。信封上的火漆完整,是赵累的私印。他拆开信,展开。
赵累的字迹端正而简洁:沿江烽火台暗哨已全部到位。军情司初具规模,已安耳目于公安、陆口、柴桑三地。公安方向,傅士仁近频繁遣使往来于陆口与公安之间,使者身份不明,疑为东吴细作。
信的末尾,赵累加了一句——
“糜太守收到君侯转交的信后,闭门一未出。翌,遣人送来一封密信,请君侯亲启。”
关羽从信封中抽出糜芳的那封密信。
糜芳的字迹潦草,笔画颤抖,与他平那副从容自若的做派判若两人。信中只有寥寥数行——
“芳受汉中王厚恩,镇守南郡,本应肝脑涂地以报。傅士仁之事,芳实不知情。今得君侯示警,芳惶恐无地。请君侯明鉴:芳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。”
关羽看完,将信折起,收入怀中。
王甫小心地问:“君侯信他吗?”
关羽没有回答。
前世,糜芳也说过类似的话。每次军资供应不力,每次被斥责,他都会跪地请罪,赌咒发誓。然后一切照旧。直到吕蒙兵临城下,他打开了江陵的城门。
一个人说的话,和他做的事,从来是两回事。
但这一次,关羽不打算等到他开城门的那一天。
“告诉赵累。”关羽缓缓开口,“继续监视。不要惊动。”
“是。”
王甫正要退出,关羽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王参军。”
“在。”
“军情司的事,你多费心。孤在前方打仗,后方的事,便交给你和赵累了。”
王甫心中一凛。君侯的语气平淡,但“后方的事”四个字,却重逾千钧。他知道君侯指的不仅仅是粮草辎重、城防部署——更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,那些尚未暴露的钉子,那些前世曾将君侯推向深渊的手。
“甫,必不负君侯所托。”
王甫深深一揖,退出帐外。
帐中又只剩下关羽一人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帘望向北方。夜色深沉,樊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城头上的风灯像一串暗红色的珠子,沿着城墙一路延伸。更远处,汉水在夜色中奔流,水声隐隐,像某种古老的呼吸。
五后,于禁的七军将抵达这片土地。
十后,那场雨会来。
这一次,他要在水淹七军的同时,做另一件事。
一件前世从未做过的事。
关羽放下帐帘,走回案前。案上除了地图,还有文房四宝。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帛,提起笔,蘸满墨,悬腕落笔。
信是写给大哥的。
前世,他在北伐期间从未给刘备写过信。不是不想写,是觉得不需要。他觉得大哥在成都运筹帷幄,他在荆州冲锋陷阵,各司其职,兄弟之间不必多言。后来在麦城,他最后悔的一件事,就是没有多写几封信。
信的内容很短。
他没有报军情——那些自有军报呈送。没有诉辛苦——那不是关云长的做派。
他只是写了寥寥数行。
写完之后,他将帛书封好,盖上私印。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——
“大哥亲启。”
他叫来一名亲卫,将信交给他。
“夜兼程,送往成都。务必亲手交到汉中王手中。”
“是!”
亲卫接过信,转身离去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中。
关羽重新坐回案后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轮廓如山。
帐外,汉水奔流不息。更远处,于禁的七军正在夜色中兼程赶路。庞德抬着那口棺材,走在队伍最前方。
他们不知道,有一个人,正在樊城城下等着他们。
那个人已经等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