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,九月十七。
汉水北岸,洪水已退去大半。被淹没的低洼地重新露出水面,留下一地狼藉——倾倒的树木、坍塌的营寨、散落的军械,以及那些来不及被掩埋的尸体。秋阳高照,蒸腾起的水汽将整片河谷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,像是这片土地在洪水过后发出的一声悠长叹息。
关羽的大军已经完成了收拢。于禁的七军降卒共计两万三千余人,除去伤重不治者,整编为一万八千人,暂由廖化统领。于禁本人被安置在中军,虽未正式授职,但关羽给了他参赞军务的权力。庞德则被编入关平的先锋营,与蜀军将士同食同寝,不过三便已与士卒们打成一片。
没有人问关羽为什么留下这两个人。将士们只看到结果——水淹七军,擒于禁,降庞德,三万曹魏精锐一夜之间土崩瓦解。这是君侯的又一次神机妙算。他们只需要跟着君侯,打赢下一场仗,再下一场仗,直到兴复汉室的那一天。
但关羽知道,下一场仗不在樊城。
在中军大帐。
帐中只有三人。关羽居中而坐,关平、王甫分列左右。案上摊着一幅荆州全图,沿江的烽火台、城池、渡口用朱砂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“赵累的最新军报。”王甫将一卷帛书展开,“吕蒙的白衣商船已改装完成八十余艘,可载甲士六千。陆逊在夏口秘密集结水师,兵力约两万。傅士仁近遣使往来公安与陆口之间,频次比上月增加了一倍。”
他顿了顿,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话:“按细作推算,东吴若发动突袭,最快可在十内兵临江陵城下。”
十。
关羽的手指沿着长江岸线缓缓移动。从樊城回师江陵,逆流而上,最快也要十二。如果顺风,能压缩到十。如果没有遇到暴雨,能再压缩一。如果沿途没有任何耽搁——
“来不及。”关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“父亲,按正常行军速度,我们无论如何也赶不上。”
王甫也沉默着。关平说的没错。从樊城到江陵,逆汉水而上,经宜城、当阳,全程近千里。船队载着近两万降卒和大量辎重,即便夜兼程,也很难在十内抵达。而一旦吕蒙发动,江陵城中只有赵累的五千守军。五千对两万,守得住吗?
关羽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指停在江陵的位置,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蓝色线条上——汉水。汉水从汉中发源,经上庸、襄阳,至江陵汇入长江。他逆流而上需要十二,但如果是顺流而下呢?
“王甫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上庸到江陵,顺流而下,需要几?”
王甫一怔,随即明白了关羽的意图。他的手指沿着汉水从上游向下游滑动,口中默算。
“上庸至襄阳段,水流湍急,顺流而下约需三。襄阳至江陵段,水势稍缓,约需四。合计……七。”
七。
够了。
“传令。”关羽的声音沉稳如常,“全军按原计划回师,船队载辎重降卒,沿汉水逆流而上。中军精锐抽调五千,全部换乘快船,只带三口粮,轻装简行。”
关平愣住了。
“父亲,逆流而上为何要换快船?”
“谁说要逆流而上?”
关羽的手指在荆州地图上画出一条路线——从樊城出发,向西进入汉水上游,经上庸,转入堵水,再入沔水,一路顺流而下,直江陵。
那是从上庸到江陵的水道。
前世上庸的刘封、孟达拒不发兵,坐视他败亡。但这一世不同。这一世,他亲自去上庸,亲手把刘封和孟达的兵权拿过来。然后带着上庸的兵,顺流而下,从背后出现在江陵城下。
吕蒙以为他在樊城。
等他出现在江陵的时候,吕蒙就会知道——从始至终,猎人与猎物,都是同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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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八,夜。
五千精锐全部登船。五十艘快船,每艘载百人,船头各置强弩三具。士卒皆着轻甲,只带刀剑弓矢和三的粮。船队在暮色中驶离汉水北岸的临时码头,向西而去。
关羽站在旗舰船头,望着夜色中渐渐远去的樊城城头灯火。曹仁大概还在城中苦苦等待于禁的援军。他不知道,那支援军已经不存在了。他也不知道,围城的敌军主帅,此刻正离他而去,将这座围了半月的城池,暂时放在一边。
“父亲。”
关平走到他身后。
“于禁和庞德,也随船同行。于禁说,他既已降汉,便当为新主效力。庞德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他还没打回西凉,不能死在船上。”
关羽的嘴角微微一动。那不是笑,但比笑更真实。
“让他们跟着。”
船队继续向西。汉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,两岸的群山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色。偶尔有渔火闪烁,偶尔有夜鸟掠过水面。船桨划破江面,发出有节奏的欸乃声,像某种古老的韵律。
关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前世,他从樊城败退,走的也是这条水路。只不过方向相反。那时他带着残兵,从麦城突围,沿着漳水向上游逃去。两岸是东吴的追兵,身后是燃起大火的江陵城。他坐在船头,浑身是伤,望着江水,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。
那时他想起过一个人。
刘封。
他给刘封写过求援信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寥寥数语——“樊城已失,江陵危急,速发上庸之兵来援。”刘封没有来。孟达说,山郡初附,未可动摇。刘封便信了。或者说,刘封愿意信。因为刘封不想来。
前世,关羽至死没有想明白刘封为什么不来。
这一世,他想明白了。不是想明白了原因,而是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有些人的心,你永远捂不热。不是因为你的手不够暖,是因为他的心,长在别人的膛里。刘封的心,从他成为刘备养子的那一天起,就注定不会长在他关羽身上。也不会长在刘备身上。它长在“嗣子”这两个字上。当刘禅出生的那一刻,刘封的心,便碎了。
一个心碎了的人,不会为任何人拼命。
关羽并不恨刘封。前世恨过。在麦城的芦苇荡里,箭伤溃烂引发的高烧烧得他神志模糊时,他曾咬牙切齿地咒骂过那个见死不救的侄子。但后来,在临刑前的那一刻,当青龙偃月刀的刀锋映出他这一生的倒影时,他忽然不恨了。
因为他发现,他和刘封,其实是一样的人。
他们都太骄傲了。骄傲到不愿意承认自己也会被舍弃。骄傲到宁可看着别人死,也不愿意低下头去求一次人。骄傲到明明心里在乎得要命,脸上却永远是那副睥睨天下的表情。
所以这一次,他不打算给刘封选择的机会。
上庸的兵,他带走。刘封,他也带走。不是因为恨,是因为大哥需要一个儿子。哪怕这个儿子的心碎了,他也是大哥的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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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一。
船队抵达上庸地界。
上庸是一座山城,坐落在汉水上游的群山之间。城池依山而建,易守难攻。当年刘备攻下汉中后,遣刘封、孟达顺汉水而下,夺取了这座城池。此后刘封便以上庸为治所,与孟达共掌东三郡。
关羽的船队在距离上庸城二十里处靠岸。五千精锐悄然下船,借着夜色向城池进发。他没有派人通报,没有打出自己的旗帜。因为他要看的,不是刘封如何迎接他,而是刘封在没有准备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。
上庸城的守军发现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时,先锋营已经到了城下。城头的守将惊慌失措,一面令人紧闭城门,一面飞报刘封。
片刻后,刘封出现在城头。
火把映照下,关羽看清了那张脸。年轻的,带着几分仓皇的,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脸。那张脸上有刘备的影子——同样的眉骨,同样的鼻梁。但没有刘备的眼睛。刘备的眼睛里有光,有那种让关羽愿意追随一生的温热的光。刘封的眼睛里没有光。或者说,曾经有过,后来熄灭了。
“叔父?”
刘封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。
“开城门。”
关羽只说了两个字。
城门缓缓打开。关羽策马入城,五千精锐紧随其后。城中的守军面面相觑,无人敢阻拦。刘封从城头快步走下,来到关羽马前。
“叔父不是在樊城?为何忽然来上庸?”
关羽翻身下马,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侄子。
“孤来问你借一样东西。”
“何物?”
“你的兵。”
刘封愣住了。
关羽没有等他回答,径直向城中走去。五千精锐已经接管了城防,将上庸城的每一处要道都控制在手中。孟达闻讯赶来时,看见的是一座已经被关羽控制住的城池。
“君侯。”孟达躬身行礼,面上堆着笑,“君侯远道而来,末将有失远迎——”
“孟达。”关羽打断了他。
“在。”
“孤记得,你是扶风人。”
孟达一怔,不知关羽为何忽然提起他的籍贯。
“是。末将世居扶风郿县。”
“扶风距西凉不远。”关羽的声音平淡如水,“庞德也是西凉人。他归降孤的时候,孤答应他,有朝一带他打回西凉。你若好好跟着孤,孤也带你回去。”
孟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不是傻子。他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——庞德归降了,于禁归降了,你孟达若是不降,便是不想回扶风了。一个不想回故乡的人,留在上庸做什么?
“末将……明白。”
关羽没有再看他。他转过身,望向夜色中的上庸城。群山环抱之中,这座城池像一座牢笼。刘封被困在这里,孟达被困在这里,无数将士被困在这里。他们要做的,不是守着这座山城,是走出去。
“明卯时,全军登船。”
关羽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。
“目标,江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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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陆口。
吕蒙站在江边,望着夜色中那一排排已经改装完毕的白衣商船。船身上的白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像一排排等待猎食的鱼腹。
“君侯。”
陆逊走到他身后,手中拿着一封军报。
“细作回报。关羽于九月十七率军离开樊城,正在回师江陵的途中。”
吕蒙眉头一皱。
“回师?樊城尚未攻下,他为何忽然回师?”
陆逊沉默了一瞬。
“或许——他知道了。”
江风吹过,吕蒙的白衣猎猎作响。他望着江陵的方向,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知道又如何?他逆流而上,至少需要十二。十二后,江陵已经是我的了。”
他转过身,对陆逊下令。
“传令。三后,全军登船。”
“目标,江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