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落下那一刻,关羽没有闭眼。
青龙偃月刀映着麦城上空铅灰色的天光。他从那道光看见了很多东西
看见涿郡的桃园,那花开得正盛,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,血气方刚的誓言冲口而出。看见大哥刘备在成都称王时,派遣费诗送来的那封书信,字里行间都是隐忍多年的快意。看见三弟张飞在阆中寄来的酒,粗陶坛子,封泥上还沾着蜀道的尘土。看见江陵城的城头,看见汉水决堤时的浊浪滔天,看见吕蒙白衣渡江时那一封措辞谦卑到令人作呕的书信。
看见糜芳开城时的眼神,躲闪的,不敢直视的。
看见傅士仁跪地请降时的嘴脸。
看见刘封和孟达在上庸按兵不动时,那封石沉大海的求援信。
刀锋切入脖颈。冰凉,然后是灼热
然后,是无尽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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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亲。”
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隔着一条大江。
“父亲!”
声音变近了,也变急了。
关羽猛然睁开眼。
入目的不是麦城灰蒙蒙的天,不是临沮那片枯黄的芦苇荡,而是一顶熟悉的军帐帐顶。帐中的光线昏暗,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,将悬挂着的铠甲映出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皮革、铁锈和灯油的气味——那是军营里特有的味道,是他闻了大半辈子的味道。
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自己的脖颈。
完整的。
颈上是那部跟随他数十年的长髯,完好。皮肤之下,血脉有力地搏动着。
“父亲,您怎么了?”
关平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忧虑。关羽缓缓转头,看见了那张年轻的脸。关平站在帐门口,手中端着一盏新添了油的灯,灯火将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。他看上去比自己记忆中要年轻一些——不,不是一些,是许多。那双眼睛里还没有麦城突围时染上的疲惫与绝望,眉宇间也还没有那层即将覆灭的阴影。
关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撑着榻边坐起身,动作很慢。身体的感觉与记忆出现了微妙的偏差——这副身躯也有疲累,也有旧伤处隐隐的酸痛,但没有那种被围困四十余的枯竭,没有箭伤未愈的隐痛,没有走投无路时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力感。
“无妨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“做了个梦。”
关平将油灯放在案上,欲言又止。他跟随父亲多年,知道父亲的脾气——他说是梦,那便是梦。但方才进帐时,他分明看见父亲即使在沉睡中也眉头紧锁,右手虚握成拳,仿佛在攥着某种已经不存在的东西。那种姿态,他只在战场上最危急的时刻,从父亲身上见到过。
“几更了?”关羽问。
“刚过四更。”关平答道,“离誓师还有两个时辰。父亲可要再歇息片刻?”
誓师。
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在关羽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他缓缓站起身来,走到帐中悬挂的那面铜镜前。铜镜打磨得并不精细,映出的人影有些模糊,但足够让他看清自己的脸——完整的,没有血污的,脖子上没有那道致命的刀痕的。
他的目光落在镜中人的鬓角上。霜白的发丝从鬓边蔓延开来,但数量不对。他记得很清楚,麦城突围前夕,他在溪水边最后一次照见自己的倒影,满头白发已如冬雪。而现在,鬓角的霜白不过二三成。
“今是何?”他问。
关平微微一愣。这个问题太过寻常,从父亲口中问出来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。
“建安二十四年,八月初九。”
建安二十四年。八月初九。
关羽闭上眼睛,在心中默算。前世,他誓师北伐是在八月中。水淹七军是在九月。吕蒙白衣渡江是在十月。麦城突围是十二月。临沮被擒,是在建安二十四年腊月十九。
距离他的死期,还有整整五个月。
不。不对。
他重新睁开眼,丹凤眼中倒映着铜镜里那张完整的、活着的人脸。
这一世,没有死期。
“去把王甫叫来。”关羽忽然说道。
关平又是一愣。四更天,距誓师不过两个时辰,这时候叫参军来做什么?但他没有问出口。父亲今晚的眼神与往常不同——往常那双眼睛里是睥睨天下的锋锐,是将一切握于掌中的笃定。但此刻,那眼神深处藏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犹豫。不是迷茫。
是某种如同深渊被填平之后,残留的余震。
“是。”关平转身出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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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甫来得很快。他就住在相邻的军帐中,衣冠整齐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“君侯。”
关羽已端坐于案后。案上摊着一幅荆州防务图,沿江的烽火台、城池、渡口,都用朱砂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这幅图他前世看过不下百遍,但从没有一次,像此刻这样看得如此之慢,如此之细。
他的手指沿着长江岸线缓缓移动。陆口、巴丘、公安、江陵。每经过一处,前世的记忆便翻涌上来——哪一处烽火台守备松懈,被吴军先锋无声拔除;哪一处渡口暗哨形同虚设,吕蒙的白衣商船畅通无阻;哪一座城门,是自己亲手交给糜芳镇守的。
“君侯?”王甫见关羽久久不语,试探着开口。
关羽抬起眼,看着他。王甫,荆州治中从事,自己的幕府参军。前世,此人曾苦劝他不可尽撤江陵守军,他未听。麦城突围时,此人随他一同出重围,最终死于乱军之中。死前最后一句话是:“君侯快走,甫为君侯断后。”
“王参军。”关羽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波澜,“孤有一事问你。”
“君侯请问。”
“沿江烽火台,现有守军几何?”
王甫心中一凛。他跟随关羽多年,深知君侯的用兵风格——锋锐凌厉,目视千里,但对于后方这些“琐事”,向来不太过问。今夜忽然问起,且是在誓师前夕,此事绝不寻常。
“回君侯,沿江烽火台共计三十七处,每处守军五人至十人不等。合计约三百人。”
“太少了。”关羽缓缓说道。
王甫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君侯还有下文。
关羽的手指在江陵城的位置点了点:“若孤率主力北上,江陵守军几何?”
“不足五千。”
“公安呢?”
“傅士仁所部,三千。”
关羽沉默了。帐中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王甫望着君侯的侧脸,忽然觉得那张熟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忧虑,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、仿佛洞穿了某种天机的平静。
“孤要你做一件事。”关羽终于开口。
“请君侯吩咐。”
“拟一份江陵防守方略。”关羽的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,“内容包括:沿江烽火台增设暗哨,每三里一岗,夜轮值,不得间断。江陵城中,除留守兵力外,另设伏兵一支,驻扎城南校场,由赵累统领。公安方向,需安耳目,监视傅士仁与东吴商贾往来。此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丹凤眼中掠过一道王甫捕捉不到的阴影。
“沿江所有渡口,夜间不得留泊任何商船。违者,不问来历,一律扣留。”
王甫听得心惊。这些部署,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荆州防守最薄弱的环节上。尤其是最后一条——东吴的商船。君侯似乎对东吴方向有着某种异乎寻常的警惕。
“君侯。”王甫斟酌着措辞,“东吴与我虽为盟好,但君侯所虑,确非杞人之忧。甫这就去办。”
“不是杞人之忧。”关羽忽然打断了他。
王甫抬头,与关羽对视。那一刻,他从那双丹凤眼中看到了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——不是猜疑,不是防备,而是确信。仿佛君侯不是在防范一种可能性,而是在对抗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未来。
“去吧。”关羽收回了目光。
王甫躬身退出帐外。夜风扑面而来,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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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中又只剩关羽一人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帘望向营寨之外。夜色深沉,星斗稀疏,汉水在远处静静流淌,水面上的渔火如萤。更远处,江陵城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,城头的风灯像一串暗红色的珠子,沿着城墙一路延伸。
他望着那座城,望了很久。
前世,他离开江陵时,曾回头望过一眼。那时他觉得,这座城是他十年心血浇灌而成的铁桶江山,无人能撼。他带着这份笃定提兵北上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这一次,他又站在了这里。
同一个夜晚。同一座城。同一个人。
但那双望向江陵的眼睛,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父亲。”
关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“成都来人了。汉中王的使者,费诗费司马。带来了给父亲的加封诏书。”
关羽没有回头。
汉中王。大哥。前世,刘备称汉中王后,封他为前将军,假节钺。他因黄忠与自己同列而不悦,险些拒不受封。那时他觉得,这是属于他的骄傲。后来在麦城的芦苇荡里,他靠着土墙,箭伤发作,浑身发冷时,想起这件事,只觉得可笑。
“请。”他说。
关平正要转身,忽然听到父亲又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此处的人说。
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弄丢了。”
关平怔住。
“父亲说什么?”
关羽放下了帐帘。
“没什么。去吧。”
帐帘落下的那一刻,关平隐约看见父亲的手按在了腰间那柄剑的剑柄上。那不是青龙偃月刀——那柄刀此刻正立在帐角,被灯火映出冷冽的光。父亲按住的,是一柄从未见他用过的旧剑。
剑鞘上,隐约刻着两个字。
关平没有看清。他只知道,那柄剑是父亲从涿郡带出来的,跟了他大半辈子,从未出过鞘。
帐外的夜色浓稠如墨。远处,汉水的流淌声隐约可闻。更远处,江陵城的风灯在夜幕中安静地亮着。
这座城还不知道,它的命运,已经在今夜被改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