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。
天色未亮,三峡的群山还沉在墨色的夜雾里。白帝城头的落钟已经烧了整整一夜,火光从炽白转为暗红,像一颗即将燃尽的炭核。钟身的铜料在高温下微微发软,表面那层锈迹早已烧尽,露出底下斑驳的古铭文——那是前汉时铸造这口钟的工匠刻下的,连陈到也认不全那些篆字。
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团光。
百里之外、两百里之外的烽火台,一夜之间将白帝城的消息传递到了荆州的每一个角落。从夷陵到江陵,从江陵到公安,所有蜀军将士都看见了西方天际那颗不肯坠落的暗红色星辰。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们知道——白帝城还在。
陆逊也看见了。
他在船头站了一夜。
东吴的水师在江心抛锚,两万将士枕戈待旦。没有人睡得着。那团火光太亮了,亮得像是陈到把整座白帝城点着了给他们看。士卒们私下议论,说蜀军在城里烧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有人说烧的是粮仓,有人说烧的是宫室,还有人说陈到疯了,要把白帝城烧成一座白地。
陆逊没有制止这些议论。他知道,议论越多,恐惧越深。恐惧越深,攻城时爆发出来的战意便越猛。因为人只有两种方法可以战胜恐惧——要么逃跑,要么把让自己恐惧的东西撕碎。他麾下这两万人没有地方可逃。所以他们只能撕碎白帝城。
“都督。”
宋谦快步走来,甲胄上的露水还没有。
“南北两岸的攀山队已就位。北岸山峰找到架设投石机的位置一处,可俯瞰白帝城北门。南岸找到两处,一处俯瞰城南校场,一处俯瞰城中粮仓。”
陆逊微微点头。投石机是他攻城的底气。白帝城依山而建,城墙虽高,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它太窄了。城池沿山脊蜿蜒,最宽处不过三百步,最窄处只有一百余步。这意味着整座城都在投石机的射程之内。只要在山峰上架起投石机,他就可以把石弹像雨点一样砸进白帝城里,砸烂它的城墙,砸塌它的房屋,砸碎它的守军。
“传令。攀山队就地伐木,搭建投石机。明落之前,我要看到至少十架投石机架设完成。”
“是。”
宋谦正要离去,忽然又停住了。
“都督,还有一事。斥候在夷陵方向发现蜀军调动。于禁率三千人已进驻夷陵,庞德率两千骑沿江布设烽火台。看阵势,是冲着我军来的。”
陆逊沉默了一瞬。
于禁。庞德。这两个名字,几个月前还挂在曹魏的武将名册上。水淹七军一役,双双降了关羽。如今一个守夷陵,一个布烽火,竟成了关羽手中最锋利的两柄刀。关羽用降将,用得比谁都大胆。他用降将,甚至不问出身,不问过往,只问一件事——你愿不愿意跟着我打。
庞德愿意。于禁也愿意。
为什么?
陆逊忽然想起了吕蒙。吕蒙白衣渡江的计策,核心就是一个“间”字——用间者,离间人心。但关羽似乎恰好相反。他不离间任何人。他把所有降将拢在一起,给他们粮,给他们兵,给他们仗打。他不怕他们反吗?
还是说,他确信他们不会反?
“夷陵方向,继续侦察。”陆逊收回思绪,“于禁若出兵援救白帝城,立刻回报。”
“是。”
宋谦退下。陆逊重新望向白帝城头那团暗红色的火光。晨曦正在从东方的群峰背后渗透出来,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,又从深蓝转为灰白。那团火光在越来越亮的天空下渐渐失去了昨夜那种灼目的光芒,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余烬。
但烟升起来了。
钟下的柴草烧了一夜,火焰已熄,浓烟却未散。白色的烟柱从城头升起,笔直地入晨空,在三峡的峡谷间升腾,被江风一吹,拉成一条斜斜的烟带,飘向东方的天际。
落钟熄了。烟还在。
陈到在用烟告诉所有人——我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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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。
攻城开始了。
第一批吴军战船驶向白帝城下的石阶码头。船头的弓弩手向城头放箭,箭矢如蝗,遮蔽了刚刚亮起的晨光。城上的守军躲在女墙后,没有还击。他们在等。等吴军弃船登岸,等他们踏上那道开凿在绝壁上的狭窄石阶。
陈到站在城楼最高处,透过瞭望孔望着城下的江面。吴军的战船一艘接一艘靠岸,披甲的士卒跳下船,在码头上列阵。码头的宽度只容得下百人同时站立,第一批登陆的吴军很快挤满了整个码头,后面的战船无法靠岸,只能在江面上排队等候。
这正是陈到要的效果。
“礌石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城头的守军都听见了。
堆积在女墙后方的礌石被推上发射架。这些石头是从白帝城后山的采石场运来的,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,边缘被石匠凿得棱角分明。八名士卒用撬棍同时发力,第一块礌石翻过女墙,落了下去。
它下落的速度比看起来更快。
磨盘大的石头从数十丈高处坠下,带着尖锐的破风声,砸在码头密集的吴军阵列中。没有人来得及躲。石头落地的瞬间,码头上的青石板碎裂开来,碎石和血肉一起飞溅。那块礌石弹了一下,滚入江中,激起丈余高的水柱。水柱落下时,江面上漂起了一片暗红。
然后是第二块。
第三块。
第四块。
礌石像冰雹一样从城头砸落。码头上没有遮蔽,没有退路,登上码头的吴军士卒挤在一起,眼睁睁看着那些磨盘大的石头从天而降。有人跳江逃生,被沉重的铠甲拖入水底;有人向石阶方向冲去,被第二波礌石砸翻在半路上;有人跪在码头上,举着盾牌,然后连同盾牌一起被砸进了青石板的碎块里。
不到一刻钟,码头上的第一批吴军死伤过半。
但陆逊没有下令撤退。
第二批战船靠岸了。这一次吴军有了准备,刀盾手高举盾牌列成龟甲阵,将头顶遮得密不透风。礌石砸在盾阵上,将盾牌砸裂、将持盾的士卒砸得口吐鲜血,但阵型没有散。龟甲阵一步一步向石阶挪动,速度极慢,却没有停。
陈到看着那道缓缓移动的盾阵,目光平静。
“滚木。”
礌石之后是滚木。这些滚木是从白帝城后的山林里砍伐的,每都有腰身粗细,长度超过两丈,树皮被剥去,表面涂了松脂。滚木被推上发射架时,松脂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城头。
第一滚木翻过女墙。
它落地的声音与礌石完全不同。礌石是砸,是一声沉闷的巨响。滚木是滚,是一连串越来越快、越来越密的撞击声。那涂了松脂的巨木落在石阶顶端,弹了一下,然后沿着石阶一路翻滚而下。它越滚越快,带着千钧之力,碾过吴军的龟甲阵。盾牌在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裂,持盾的士卒被卷入木下,然后被后面的滚木碾过。
一接一。十滚木从石阶上翻滚而过,将那道狭窄的石阶变成了一条血路。
龟甲阵碎了。
但陆逊的第三批战船靠岸了。
陈到望着城下江面上那似乎无穷无尽的战船,沉默了一瞬。两千对两万,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正面挡住陆逊的全部攻势。他能做的,是用最小的代价,换取最长的时间。每一刻钟,每半个时辰,每一个时辰,都是用命换来的。
“弓弩手。”
城头的弓弩手从女墙后探出身,向码头上幸存的吴军放箭。箭雨落下时,码头上已经没有几个站着的人了。江面上,第四批战船正在靠岸。
陆逊站在远处楼船上,望着石阶上层层叠叠的尸体和滚木,面色平静如水。
“传令。投石机加紧架设。码头方向的进攻,保持这个节奏。不要停。”
宋谦不解:“都督,码头方向伤亡太大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逊打断了他,“但我要让陈到觉得,我只会从码头进攻。”
宋谦愣住了,旋即明白了。
陆逊要的不是码头。码头那道石阶,用多少命也填不平。他要的是山峰上的投石机。码头方向的进攻,只是为了让陈到把注意力放在正面。等投石机架好,白帝城的城墙便不再是屏障。
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宋谦躬身退下。陆逊重新望向白帝城头那道越来越浓的烟柱。陈到还在放烟。他在告诉所有人他还活着。但陆逊要让他知道——活着,不等于守得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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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。
白帝城头,落钟的余烬已经彻底冷却。那口八百斤的铜钟烧了一夜一,钟身从炽红变暗红,从暗红变灰黑,最后变成一坨扭曲的铜疙瘩,歪斜在城头的柴灰堆里。上面的铭文已经烧得模糊不清,只有最深的几道笔画还隐约可辨。
陈到站在那口废钟旁边,伸手摸了摸钟身。铜料已经凉了,表面粗糙得像鳄鱼的皮。
“将军。”杜路走到他身后,声音沙哑,“今码头一战,我军阵亡四十七人,伤六十三人。吴军死伤……至少八百。”
八百换一百一。这个伤亡比,在任何兵书上都是大胜。但杜路的脸上没有一丝喜色。因为他知道,吴军死得起的八百人,只是陆逊两万大军的一个零头。而白帝城死不起的那一百一十人,每一个都是守城的基。
陈到收回手。
“把钟推下去。”
杜路一愣。
“推下去?”
“推到石阶上。让吴军看看,这就是昨夜那团火。它熄了,但城还在。”
杜路沉默了一瞬,然后招呼士卒,将那座已经烧废的铜钟推向城边。几个士卒用撬棍合力,废钟缓缓挪动,越过女墙的缺口,然后——坠落。
它下落的时间比礌石更长。八百斤的铜钟,从数十丈高处旋转着坠入夜色,落在石阶上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那不是钟声,是金属与岩石碰撞的轰鸣,是铜与石同时碎裂的哀嚎。
江面上的吴军战船,齐齐沉默了一瞬。
他们看见了。那团烧了一夜一、照亮了整个三峡入口的火光,原来是一口钟。一口烧废了的钟,被蜀军从城头推了下来,砸在石阶上,碎成了好几块。
它在告诉他们:我烧完了。
但城还在。
陆逊站在楼船船头,望着石阶上那几块碎裂的铜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宋谦说了一句话。
“明落之前。投石机必须架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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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。夷陵。
于禁站在城头,望着西方天际。白帝城方向的烟柱在暮色中已经看不见了,但落钟碎裂时那一声隐约的轰鸣,似乎还在群山间回荡。他听不见那声音——夷陵距离白帝城三百里,什么声音也传不了这么远。但他总觉得,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也许是错觉。
“将军。”
副将李异走到他身后。
“斥候回报。陆逊的攀山队正在白帝城两侧山峰伐木,疑似在架设投石机。另外,公安方向的吕蒙船队,今有异动。”
于禁转过身。
“什么异动?”
“吕蒙分出了一支船队,约五十艘,趁夜向西驶去。方向不明。”
向西。从公安向西,是夷陵。从夷陵向西,是白帝城。
于禁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吕蒙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