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砰砰!”
院门被砸得地动山摇。
“赵家的!开门!不开门就砸了!”
王德厚的怒吼声在夜色中炸裂开来,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那股浓烈的味。
张翠兰手里的碗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赵大凤脸色煞白,一把将六凤和七凤拢到身后。
赵二凤从灶房冲出来,满脸的泪痕还没就换上了母狼般的戾气。
“我开门!看他敢把我怎样!”
“都别动!”
张翠兰拦住了二凤,声音在发抖,但仍然在一个当家人的强撑下保持着镇定,“大凤看好妹妹们,谁也不准出去!”
她走向院门,颤巍巍地拉开了门栓。
门外乌压压的站着七八个人。
当头的就是大队长王德厚——五十出头的瘪老头,穿着一件蓝色涤卡中山装,脚蹬军绿解放鞋,脸拉得比驴还长。
他身后站着四个民兵。
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支老式——那种带着木质枪托的“老套筒”汉阳造。
虽然破旧得连枪油都没擦,但在煤油灯的光影下依然寒光凛冽。
在1973年的农村,民兵的枪就是最高权力的象征。
王德厚一步跨进院子,手电筒的光柱在院墙上狂舞,最后定格在屋门口。
“王大虎呢?叫他出来!”
王德厚铁青着脸,一字一字地说,“他今天在砖窑厂打伤了十四个社员,破坏集体财产,抢夺公物!
这是破坏人民公社集体生产的现行犯!按规矩,得送公社公安特派员那里拘留审查!”
他说“拘留审查”四个字的时候,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在这个年代,“拘留审查”可不是简单的关几天禁闭。一旦被扣上“破坏集体生产”的帽子,轻则劳改,重则——
张翠兰的身体猛地一晃。
赵大凤死死咬住了嘴唇。
赵二凤的眼睛瞬间红了,她一把抄起门后的擀面杖:“你敢!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龟孙!张大标是活该!凭什么只许他不许我家大虎还手!”
王德厚冷笑一声:“赵二凤,你闭嘴。张大标的事是他的事,大队会处理。
但王大虎打了十四个社员,这是事实。公了公算,私了私算,今天这事得有个说法。”
他身后一个帮腔的民兵开口了:“大队长说得对!那傻子打起人来跟疯狗似的,不关起来迟早出人命!”
民兵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朝院子里偏了偏。
就在这时。
“吱呀——”
屋门开了。
王大虎端着那碗还没吃完的面条,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他的表情极其平静,面条从嘴角拖着两面尾巴,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个荷包蛋。
看到院子里一群人,他只是歪了歪脑袋,“嘿嘿”傻笑了一声,然后低头继续呼噜噜地吸面条。
四支齐刷刷地指向了他。
民兵们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,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们亲眼看过砖窑厂的惨状——十四个壮汉被一个人打得满地抽搐。这他妈还是人的事?
王德厚使劲咽了口唾沫,强装镇定地上前一步。
“王大虎!你今天打伤集体社员,破坏砖窑厂公物,必须跟我去大队部接受审查!你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王大虎终于把最后一筷子面条“唆”进了嘴里,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角。
然后他把碗搁在了院子里的石磨台上,慢腾腾地,非常缓慢地,把手伸进了破棉袄最里层的口袋。
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。
民兵们拉了拉枪栓。
张翠兰和大凤下意识地挡在了大虎身前。
赵二凤攥紧了擀面杖,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。
大虎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。
不是刀,不是拳头。
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、脏兮兮的小纸条。
他歪着脑袋看了看纸条,又看了看王德厚,憨憨地把纸条递过去。
“念。”
王德厚一愣。
他接过那张纸条,翻过来一看——
瞬间,他的脸就变了。
从铁青变成煞白。
从煞白变成蜡黄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纸条上的字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清清楚楚:
“兹证明靠山屯社员王大虎同志为本部民兵猎队备选成员,其所猎获物资优先供应县武装部。如有需要可直接联系本人。——县委武装部事许志强(盖章)”
下面还有一个鲜红的长方形公章,赫然盖着“XX县人民武装部”的字样。
王德厚的手像触电一样抖了起来。
县委武装部——那是什么单位?
那是管着他这个大队长头顶的县级军事机关!
武装部事虽然不是多大的官,但人家手里捏着的是民兵调配权和管理权!
你一个屁大的大队长,敢动县武装部点过名的人?
更要命的是——这张纸条说明了一件事:王大虎的猎物是直接供应县武装部的。
那他之前打的那三头狼是卖给谁的?是卖给许志强事的!许事花的是公家的钱!
这就意味着,在上面的眼里,王大虎不是什么破坏集体生产的犯人,而是县级单位的供货商!
你抓县武装部的供货商,你不想当大队长了?
王德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,额头上的冷汗像不要钱似的往下淌。
身后的民兵们面面相觑,枪口不知不觉地垂了下去。
“这……这个……”
王德厚的嘴唇哆嗦着。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赵二凤,赵大凤和张翠兰看到王德厚这副模样,虽然不知道纸条上写的什么,但也隐隐感觉到——风向变了。
大虎还在那“嘿嘿”傻笑,用手指戳了戳王德厚手里的纸条。
“许大哥说了,有事找他。”
许大哥。
叫人家许事叫“大哥”。
王德厚的脑瓜子“嗡”地一下。
这不仅仅是有关系,这是有交情啊!
一个县武装部的现役事,能让一个农村傻子叫自己“大哥”,这得是多深的私交?
“大队长……这事咋办?”一个民兵小声问道。
王德厚的脸色变幻莫测,纠结了足足十几秒钟。
今天这事,不能硬来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硬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大虎啊……嘿嘿……大虎兄弟。你看这事吧,都是误会。
砖窑厂那边的张大标平时也确实不像话,克扣工分这种事,大队是知道的。教训教训他也是应该的嘛……”
王大虎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大标兄弟那边,算……算工伤。对,就是工伤。他自己搬砖不小心砸的。
跟大虎兄弟你没关系。这事大队承担了,不用你心。”
王德厚说完这番话,差点没把牙齿咬碎。
十四个人的工伤!这笔医药费和误工补贴得从大队部出!等于他王德厚用集体的钱替大虎擦了屁股!
但没办法。
惹不起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就先走了啊。打扰了打扰了。以后大虎兄弟有啥需要,尽管来大队部找我。”
王德厚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,四个民兵灰溜溜地跟在后面。枪口全部朝下,活像四条夹着尾巴的土狗。
院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了。
夜色恢复了平静。
张翠兰的腿一软,扶着墙差点瘫倒在地。
赵大凤赶紧扶住她,轻声说:“娘,没事了。”
赵二凤站在院子当中,手里还攥着擀面杖,整个人处于极度亢奋和极度懵的交叉状态。
“那……那条子到底写的啥?怎么大队长直接就怂了?”
王大虎捡起那张纸条,折好,小心翼翼地重新揣进了最里面的口袋。
然后他冲着二凤傻笑了一下。
“许大哥厉害。”
赵二凤翻了个白眼:“你个傻子,大哥大哥的,人家许事是县里的军官知不知道!”
但她的嘴角,分明跟着翘了上去。
因为不管那条上写的是什么,有一件事她确定——
她的大虎,绝不只是一个傻子。